第79章羊若抬頭，牧者何用？
地宮之內，森然的白骨王座已化作飛灰。
太祖趙匡那股席捲一切的鐵血意志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無形無質，卻仿佛能滲透進骨髓的陰柔氣息。
空氣，變得黏稠。
那盤懸浮在半空的棋盤，通體由不知名的溫玉打造，棋盤上山川河流的紋路清晰可見，仿佛將整個大虞江山濃縮於這方寸之間。
十九道經緯線，分割天地。
三百六十一枚棋子，黑白分明，每一枚都散發著活人的氣息，仿佛是三魂七魄的凝聚體。
一枚黑子，靜靜落在天元之位。
「你老師，只會砸棋盤。」
那溫文爾雅的聲音在趙顯神魂中響起，不帶絲毫壓迫，卻像一條冰冷的蛇，沿著脊柱緩緩向上爬。
「匹夫之勇，莽夫之智。砸爛一個舊的，固然痛快，可然後呢？廢墟之上，如何建起廣廈？靠那一腔熱血嗎？」
聲音裡帶著一絲輕笑，充滿了上位者對理想主義者的憐憫與不屑。
「朕，是大虞太宗，趙璟。」
趙顯沒有說話，只是平靜地看著眼前的棋盤。
他知道，第二場考，開始了。
太祖考的是「法」，太宗考的，是「術」。
「來，陪朕下一局。」
太宗趙璟的聲音再次響起。
「這盤棋，叫『蒼生』。」
話音落下，棋盤之上，風雲變幻。
在棋盤的北方，一片代表著河流的紋路，忽然亮起不祥的紅光，並且迅速向上游蔓延。
「永安七年，渭水將決堤。洪水三日後便至。」
太宗的聲音如同一個置身事外的說書人，語調平淡。
「擺在你面前的，有兩個選擇。」
他話音一落，兩枚白子憑空出現，懸浮在棋盤兩側。
一枚白子旁，浮現出一座繁華城池的虛影，那是渭水上游的陽州城。
「陽州，大虞的錢袋子。城中商賈雲集，良田萬頃，大虞三成的稅收皆出於此。若救陽州，需徵調十萬民夫，耗盡國庫三月存銀，於上游築起高壩。如此，陽州可保，但下游……」
另一枚白子旁，則浮現出大片大片的村落與農田，那是渭水下游的青川十三縣。
「青川，十三縣，共計百姓七十餘萬。皆是貧苦農戶，所產糧米，將將自足，於國庫幾無貢獻。若救青川，同樣需十萬民夫，耗盡國庫，於下游開鑿分洪河道。」
太宗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玩味。
「國庫的錢，只夠救一邊。朕的後輩，你落子吧。」
「是保錢袋子，還是保人命？」
「是保大虞的將來，還是保一群……無用的現在？」
這道題，比太祖那道「雁門關之問」，更加陰毒。
雁門關之問，尚有對錯可辯。
而眼前這道題，無論怎麼選，都是錯。
選陽州，便是為了錢，捨棄了七十萬性命。趙顯剛剛才說過的「人命大於天」，將變成一句空話，道心當場便會崩塌。
選青川，看似保住了人，卻掏空了國庫。洪水過後，朝廷拿什麼賑災？拿什麼安撫流民？拿什麼應對可能趁虛而入的外敵？
一場更大的災難，將席捲全國。
這是一個死局。
考驗的不是你的良心，而是讓你承認，治理天下，本就是一門骯髒的藝術，必須有所取捨，必須冷血。
【選青川，而後想辦法向陽州富商募捐。】
一個念頭在趙顯腦海中一閃而過，隨即被他自己掐滅。
【不對。這是考場，考的是「道」，不是「計」。任何投機取巧，都落了下乘，也正是太宗想看到的。他想看我如何和稀泥，如何承認「規矩」終究要向「現實」妥協。】
趙顯沉默了。
他看著那棋盤，看著那條亮起紅光的渭水，仿佛看到了兩岸百姓驚恐的臉。
「怎麼？難住了？」
太宗的聲音帶著笑意。
「你老師沒教過你嗎？當道理填不飽肚子時，道理，就是這世上最無用的東西。」
趙顯緩緩抬起頭。
「先生教過。」
他伸出手，卻沒有去碰那兩枚代表著選擇的白子。
他的手指，落在了棋盤之外的虛空。
「先生教的第一課是，當別人給你劃定了一個只能二選一的戰場時，不要去想怎麼贏。」
趙顯的指尖，人道火種亮起，凝成一枚前所未有的、金色的棋子。
「要去想，是誰，把你逼進了這個戰場。」
他看著棋盤，聲音不大，卻字字誅心。
「永安七年，國庫空虛，只因前一年，為賀太后壽辰，大修離宮，耗銀三百萬兩。」
「渭水河道，年久失修，工部年年上報，奏疏卻年年被內閣扣押。只因負責河工的官員，是戶部尚書的死對頭。」
「陽州富商，兼併土地，隱匿人口，所繳稅款，不足其收入十之一二。」
趙顯每說一句，他指尖那枚金色棋子便明亮一分。
他的聲音，仿佛不是在對太宗說話，而是在審判一段腐爛的歷史。
「你問我保誰？」
趙顯笑了，眼中卻無半點笑意。
「一場徹頭徹尾的人禍，你卻包裝成天災，讓我來替你的無能和放縱，去背負這萬古罵名。」
「趙璟，你的算盤，打得真好。」
地宮之內，那股陰柔的氣息，第一次出現了凝滯。
太宗的聲音里，帶上了一絲冷意。
「放肆！你這是在與朕論道，還是在清算祖宗？」
「我是在為這棋盤上的人，算一筆帳！」
趙顯猛然抬頭，目光如電，仿佛穿透了時空，直視著那位隱藏在幕後的帝王。
「我的棋，不在這裡下！」
啪！
他手中那枚金色的棋子，沒有落在陽州，也沒有落在青川。
而是重重地，落在了棋盤上代表著神都洛陽的那個位置！
更準確的說，是落在了代表著皇宮與六部衙門的那方寸之地！
「第一步，不救災，先問罪！」
趙顯的聲音，如同九天驚雷，在地宮中炸響。
「斬戶部尚書，抄其家產，以儆效尤！」
「罷內閣首輔，收其權柄，以肅朝綱！」
「徹查陽州稅案，將所有偷稅漏稅的豪商，家產充公，用於救災！」
轟！
整座棋盤劇烈震顫。
代表神都的那片區域，黑白棋子劇烈衝突，仿佛上演了一場無聲的血腥清洗。
而那條代表渭水的紅線，非但沒有減弱，反而因這朝堂的動盪，蔓延得更快了。
「愚蠢！」
太宗的聲音里充滿了怒其不爭的冷酷。
「你這麼做，只會讓局勢糜爛得更快！朝局動盪，人心惶惶，命令都出不了神都，你拿什麼去救災？等你殺完人，下游的百姓早就被淹光了！」
「誰說，要等我？」
趙顯看著棋盤，說出了一句讓太宗那縷殘魂都為之愕然的話。
他伸出手，掌心的人道火種轟然爆發，不再是凝聚成棋子，而是化作億萬點金色的光雨，洋洋灑灑，落滿了整座棋盤。
那些光雨，精準地融入了每一枚代表著「人」的棋子裡。
「先生說過，公天下。」
趙顯輕聲道。
「這天下，不是皇帝的，不是朝廷的，是天下人自己的。」
「水要來了，與其等一個永遠不會來的青天大老爺，為何，不能自救？」
嗡——
棋盤之上，發生了萬古未有之奇觀。
在渭水下游，那七十萬代表著百姓的黑色棋子，在被金色光雨融入後，竟開始自行移動！
他們沒有潰散，沒有逃亡。
而是自發地，開始匯聚，開始沿著河道，構築起一道道微弱，卻綿延不絕的防線！
甚至，上游陽州城中，那些代表著富商的白色棋子，也有少數幾枚，在猶豫了片刻後，竟也開始向南移動，仿佛在輸送錢糧。
「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太宗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真正的震驚與一絲……恐懼。
「你……你在做什麼？你把治國的權柄，交給了這群愚夫愚婦？！」
「我不是交出權柄。」
趙顯看著那盤活過來的棋，看著那些雖然渺小卻充滿了生命力的光點，輕聲說道。
「我只是，把本就屬於他們的東西，還給了他們。」
棋盤上，那條洪水的紅線，在無數棋子構成的堤壩前，第一次，被遏制住了。
死局，盤活了。
地宮內，陷入了長久的死寂。
許久，太宗那幽幽的嘆息聲，才重新響起，只是這一次，聲音里充滿了前所未有的複雜與詭譎。
「有意思……真有意思。」
「你教會了羊，如何自己抵禦風雪。」
「可是孩子，你有沒有想過……」
「當羊群不再需要牧羊人時，它們還會甘心被剪去羊毛嗎？」
「又或者……當它們發現，牧羊人的血肉，遠比青草更肥美時，會發生什麼？」
話音落下，棋盤之上，神都洛陽的位置，那枚由趙顯落下的金色棋子，周圍的黑白棋子，忽然停止了自救。
它們齊齊調轉方向，密密麻麻，將那枚金色的棋子，圍了個水泄不通。
一股冰冷刺骨的殺意，從棋盤上升騰而起。
「第三考。」
太宗的聲音，仿佛惡魔的低語。
「弒君。」
太祖趙匡那股席捲一切的鐵血意志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無形無質，卻仿佛能滲透進骨髓的陰柔氣息。
空氣，變得黏稠。
那盤懸浮在半空的棋盤，通體由不知名的溫玉打造，棋盤上山川河流的紋路清晰可見，仿佛將整個大虞江山濃縮於這方寸之間。
十九道經緯線，分割天地。
三百六十一枚棋子，黑白分明，每一枚都散發著活人的氣息，仿佛是三魂七魄的凝聚體。
一枚黑子，靜靜落在天元之位。
「你老師，只會砸棋盤。」
那溫文爾雅的聲音在趙顯神魂中響起，不帶絲毫壓迫，卻像一條冰冷的蛇，沿著脊柱緩緩向上爬。
「匹夫之勇，莽夫之智。砸爛一個舊的，固然痛快，可然後呢？廢墟之上，如何建起廣廈？靠那一腔熱血嗎？」
聲音裡帶著一絲輕笑，充滿了上位者對理想主義者的憐憫與不屑。
「朕，是大虞太宗，趙璟。」
趙顯沒有說話，只是平靜地看著眼前的棋盤。
他知道，第二場考，開始了。
太祖考的是「法」，太宗考的，是「術」。
「來，陪朕下一局。」
太宗趙璟的聲音再次響起。
「這盤棋，叫『蒼生』。」
話音落下，棋盤之上，風雲變幻。
在棋盤的北方，一片代表著河流的紋路，忽然亮起不祥的紅光，並且迅速向上游蔓延。
「永安七年，渭水將決堤。洪水三日後便至。」
太宗的聲音如同一個置身事外的說書人，語調平淡。
「擺在你面前的，有兩個選擇。」
他話音一落，兩枚白子憑空出現，懸浮在棋盤兩側。
一枚白子旁，浮現出一座繁華城池的虛影，那是渭水上游的陽州城。
「陽州，大虞的錢袋子。城中商賈雲集，良田萬頃，大虞三成的稅收皆出於此。若救陽州，需徵調十萬民夫，耗盡國庫三月存銀，於上游築起高壩。如此，陽州可保，但下游……」
另一枚白子旁，則浮現出大片大片的村落與農田，那是渭水下游的青川十三縣。
「青川，十三縣，共計百姓七十餘萬。皆是貧苦農戶，所產糧米，將將自足，於國庫幾無貢獻。若救青川，同樣需十萬民夫，耗盡國庫，於下游開鑿分洪河道。」
太宗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玩味。
「國庫的錢，只夠救一邊。朕的後輩，你落子吧。」
「是保錢袋子，還是保人命？」
「是保大虞的將來，還是保一群……無用的現在？」
這道題，比太祖那道「雁門關之問」，更加陰毒。
雁門關之問，尚有對錯可辯。
而眼前這道題，無論怎麼選，都是錯。
選陽州，便是為了錢，捨棄了七十萬性命。趙顯剛剛才說過的「人命大於天」，將變成一句空話，道心當場便會崩塌。
選青川，看似保住了人，卻掏空了國庫。洪水過後，朝廷拿什麼賑災？拿什麼安撫流民？拿什麼應對可能趁虛而入的外敵？
一場更大的災難，將席捲全國。
這是一個死局。
考驗的不是你的良心，而是讓你承認，治理天下，本就是一門骯髒的藝術，必須有所取捨，必須冷血。
【選青川，而後想辦法向陽州富商募捐。】
一個念頭在趙顯腦海中一閃而過，隨即被他自己掐滅。
【不對。這是考場，考的是「道」，不是「計」。任何投機取巧，都落了下乘，也正是太宗想看到的。他想看我如何和稀泥，如何承認「規矩」終究要向「現實」妥協。】
趙顯沉默了。
他看著那棋盤，看著那條亮起紅光的渭水，仿佛看到了兩岸百姓驚恐的臉。
「怎麼？難住了？」
太宗的聲音帶著笑意。
「你老師沒教過你嗎？當道理填不飽肚子時，道理，就是這世上最無用的東西。」
趙顯緩緩抬起頭。
「先生教過。」
他伸出手，卻沒有去碰那兩枚代表著選擇的白子。
他的手指，落在了棋盤之外的虛空。
「先生教的第一課是，當別人給你劃定了一個只能二選一的戰場時，不要去想怎麼贏。」
趙顯的指尖，人道火種亮起，凝成一枚前所未有的、金色的棋子。
「要去想，是誰，把你逼進了這個戰場。」
他看著棋盤，聲音不大，卻字字誅心。
「永安七年，國庫空虛，只因前一年，為賀太后壽辰，大修離宮，耗銀三百萬兩。」
「渭水河道，年久失修，工部年年上報，奏疏卻年年被內閣扣押。只因負責河工的官員，是戶部尚書的死對頭。」
「陽州富商，兼併土地，隱匿人口，所繳稅款，不足其收入十之一二。」
趙顯每說一句，他指尖那枚金色棋子便明亮一分。
他的聲音，仿佛不是在對太宗說話，而是在審判一段腐爛的歷史。
「你問我保誰？」
趙顯笑了，眼中卻無半點笑意。
「一場徹頭徹尾的人禍，你卻包裝成天災，讓我來替你的無能和放縱，去背負這萬古罵名。」
「趙璟，你的算盤，打得真好。」
地宮之內，那股陰柔的氣息，第一次出現了凝滯。
太宗的聲音里，帶上了一絲冷意。
「放肆！你這是在與朕論道，還是在清算祖宗？」
「我是在為這棋盤上的人，算一筆帳！」
趙顯猛然抬頭，目光如電，仿佛穿透了時空，直視著那位隱藏在幕後的帝王。
「我的棋，不在這裡下！」
啪！
他手中那枚金色的棋子，沒有落在陽州，也沒有落在青川。
而是重重地，落在了棋盤上代表著神都洛陽的那個位置！
更準確的說，是落在了代表著皇宮與六部衙門的那方寸之地！
「第一步，不救災，先問罪！」
趙顯的聲音，如同九天驚雷，在地宮中炸響。
「斬戶部尚書，抄其家產，以儆效尤！」
「罷內閣首輔，收其權柄，以肅朝綱！」
「徹查陽州稅案，將所有偷稅漏稅的豪商，家產充公，用於救災！」
轟！
整座棋盤劇烈震顫。
代表神都的那片區域，黑白棋子劇烈衝突，仿佛上演了一場無聲的血腥清洗。
而那條代表渭水的紅線，非但沒有減弱，反而因這朝堂的動盪，蔓延得更快了。
「愚蠢！」
太宗的聲音里充滿了怒其不爭的冷酷。
「你這麼做，只會讓局勢糜爛得更快！朝局動盪，人心惶惶，命令都出不了神都，你拿什麼去救災？等你殺完人，下游的百姓早就被淹光了！」
「誰說，要等我？」
趙顯看著棋盤，說出了一句讓太宗那縷殘魂都為之愕然的話。
他伸出手，掌心的人道火種轟然爆發，不再是凝聚成棋子，而是化作億萬點金色的光雨，洋洋灑灑，落滿了整座棋盤。
那些光雨，精準地融入了每一枚代表著「人」的棋子裡。
「先生說過，公天下。」
趙顯輕聲道。
「這天下，不是皇帝的，不是朝廷的，是天下人自己的。」
「水要來了，與其等一個永遠不會來的青天大老爺，為何，不能自救？」
嗡——
棋盤之上，發生了萬古未有之奇觀。
在渭水下游，那七十萬代表著百姓的黑色棋子，在被金色光雨融入後，竟開始自行移動！
他們沒有潰散，沒有逃亡。
而是自發地，開始匯聚，開始沿著河道，構築起一道道微弱，卻綿延不絕的防線！
甚至，上游陽州城中，那些代表著富商的白色棋子，也有少數幾枚，在猶豫了片刻後，竟也開始向南移動，仿佛在輸送錢糧。
「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太宗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真正的震驚與一絲……恐懼。
「你……你在做什麼？你把治國的權柄，交給了這群愚夫愚婦？！」
「我不是交出權柄。」
趙顯看著那盤活過來的棋，看著那些雖然渺小卻充滿了生命力的光點，輕聲說道。
「我只是，把本就屬於他們的東西，還給了他們。」
棋盤上，那條洪水的紅線，在無數棋子構成的堤壩前，第一次，被遏制住了。
死局，盤活了。
地宮內，陷入了長久的死寂。
許久，太宗那幽幽的嘆息聲，才重新響起，只是這一次，聲音里充滿了前所未有的複雜與詭譎。
「有意思……真有意思。」
「你教會了羊，如何自己抵禦風雪。」
「可是孩子，你有沒有想過……」
「當羊群不再需要牧羊人時，它們還會甘心被剪去羊毛嗎？」
「又或者……當它們發現，牧羊人的血肉，遠比青草更肥美時，會發生什麼？」
話音落下，棋盤之上，神都洛陽的位置，那枚由趙顯落下的金色棋子，周圍的黑白棋子，忽然停止了自救。
它們齊齊調轉方向，密密麻麻，將那枚金色的棋子，圍了個水泄不通。
一股冰冷刺骨的殺意，從棋盤上升騰而起。
「第三考。」
太宗的聲音，仿佛惡魔的低語。
「弒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