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這一路,我替他們走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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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內龍衛的宦官走了,如同他來時一樣,無聲無息。

  金羽海東青盤旋一圈,沒入雲霄。

  仿佛剛才那道石破天驚的聖旨,只是一場幻覺。

  但那柄被陳知安握在手中的天子劍,卻冰冷而真實。

  人間正道。

  劍鞘上的四個字,在青陽縣慘白的天光下,顯得格外諷刺。

  紀淵從地上站起,拍了拍膝上的塵土,動作有些僵硬。

  他看著陳知安,眼神複雜到了極點。

  他本以為陳知安是在懸崖上走鋼絲,卻沒想到,這位直接把天子從龍椅上請了下來,成了他的護道人。

  這盤棋,已經不是他能看懂的了。

  「陳……大人,」

  紀淵改了稱呼,語氣中帶著一絲自己都未曾察變的敬畏:

  「接下來,我們是……」

  「回京。」

  陳知安的回答簡單明了。

  他將天子劍橫置於身前,對著那廣場上堆積如山的陶罐,深深一揖。

  沒有言語。

  這一拜,是拜那一城冤魂。

  也是拜,這一路同行的資格。

  「備車。」

  陳知安直起身,聲音不大,卻傳遍了每個緹騎的耳朵。

  「不是一輛,是所有。」

  「所有能找到的馬車,牛車,板車,都給我徵用過來。」

  「我要讓青陽縣的每一個人,都堂堂正正地,跟我一起回神都。」

  三日後。

  一條前所未見的奇異車隊,出現在了通往神都的官道上。

  沒有旌旗招展,沒有甲冑鮮明。

  上百輛各式各樣的車輛,組成了一條沉默的長龍。

  每一輛車上,都整整齊齊地碼放著一個個黑色的陶罐。

  沒有裹屍布,沒有棺槨。

  只有沉默的陶罐,和罐口那簡單的麻布封口。

  車隊的最前方,是陳知安。

  他沒有騎馬,而是親自駕著一輛最破舊的牛車,車上同樣載滿了骨灰。

  天子劍,就靜靜地放在他身旁的陶罐之間。

  廢太子趙顯坐在他旁邊,臉色蒼白。

  這幾日,他親手裝斂了不下五百罐骨灰。

  曾經連筆墨都嫌髒的他,如今滿手都是洗不掉的灰黑。

  車隊行進得極慢,仿佛怕驚擾了車上亡魂的安眠。

  沿途的驛站官吏,州府兵丁,遠遠看見這支詭異的隊伍,無不駭然失色。

  有想上前盤問的,被紀淵一馬當先,用那面龍脈巡查使的令牌和緹騎腰間的繡春刀,嚇得退避三舍。

  有想送上孝敬,行個方便的,則被陳知安一個冰冷的眼神,看得通體生寒。

  於是,再無人敢攔。

  車隊就這麼沉默地,碾過大虞的官道。

  車輪滾滾,像是在丈量這腐朽王朝的肌理,也像是在叩問這片土地上所有活著的人。

  你們,看到了嗎?

  「師父。」

  趙顯終於忍不住,打破了沉默。

  他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絲迷茫。

  「父皇……他為何會答應?」

  「他不是在答應我。」

  陳知安目視前方,聲音平靜地仿佛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他是在答應這滿車的『道理』。」

  趙顯看著身邊那些陶罐,依舊不解。

  「可……這會動搖國本。在午門設審判台,審問百官……這簡直是……將我趙氏皇族的臉面,放在火上烤。」

  「臉面?」

  陳知安嗤笑一聲。

  「臉面是自己掙的,不是別人給的。當一個王朝,需要靠粉飾太平來維持臉面時,那它離死也就不遠了。」

  他伸出手,輕輕拍了拍身旁的「人間正道」。

  「陛下給了我這柄劍,不是讓我殺人,是給了我一個『資格』。一個能站在滿朝文武面前,跟他們講道理的資格。」

  他頓了頓,轉頭看向趙顯,目光深邃。

  「而我講道理的底氣,不是這柄劍。」

  他指了指身後那條望不到頭的車龍。

  「是他們。」

  趙顯的身體猛地一震。

  他順著師父的手指看去,那上百輛車,數萬個陶罐,在夕陽的餘暉下,仿佛匯成了一股無聲的洪流。

  這股洪流,足以衝垮神都任何堅固的城牆。

  包括人心。

  「我明白了……」

  趙顯喃喃自語,眼中最後一絲屬於東宮的浮華,徹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沉重。

  他忽然覺得,自己這位師父,從始至終,就沒想過要依靠任何人。

  聖旨,天子劍,都只是他撬動棋盤的工具。

  他真正的依仗,是他從一開始就堅守的,那個最樸素,也最沉重的「理」字。

  神都,永定門。

  天色未亮,這座天下第一雄城的城門,便已在吱呀聲中緩緩開啟。

  守城的禁軍校尉打著哈欠,正準備開始一天的盤查,卻忽然愣住了。

  遠方的地平線上,出現了一條長長的黑線。

  隨著黑線緩緩靠近,他看清了。

  那是一支車隊。

  一支由牛車、馬車、板車組成的,沉默得令人心悸的車隊。

  為首的,是一個身著斬妖司黑袍的年輕人,親自趕著一頭老牛。

  校尉眉頭一皺,正欲上前呵斥。

  「來者何……」

  他的話還沒說完,就被身後一股大力按了回去。

  紀淵不知何時出現在他身後,一身鐵甲,面沉如水。

  「讓他們過。」

  「紀……紀指揮使?」

  校尉大驚。

  「可……可按規矩,沒有通關文牒,如此龐大的車隊,不能……」

  「我說,讓他們過。」

  紀淵的聲音不帶一絲感情。

  「這是陛下的規矩。」

  校尉噤若寒蟬,連忙揮手,讓所有守城士卒讓開了一條通路。

  於是,在神都數十萬百姓剛剛甦醒的晨光中,一支載著一整座縣城骨灰的隊伍,就這麼堂而皇之地,駛入了天子腳下。

  街邊的行人,店鋪的夥計,早起的學子,所有人都停下了腳步,呆呆地看著這詭異的一幕。

  他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但他們能感覺到,那上百輛車上,載著一種足以讓天地變色的沉重。

  車隊沒有去任何官衙,而是徑直朝著皇城的方向,一路前行。

  最終,停在了午門之外。

  午門,國之門面,威嚴聳立。

  然而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午門前那座新搭起的高台所吸引。

  那是一座三丈高,占地百步的巨大平台。

  通體由黑鐵鑄就,在晨光下,泛著森冷的寒光。

  審判台!

  高台之上,空無一人。

  高台之下,卻早已站著一道身影。

  紫袍玉帶,鬚髮皆白,身形筆直如松。

  正是當朝太傅,監察院之主,魏徵。

  他已在此,等候多時。

  陳知安停下牛車,從車上一躍而下。

  他沒有看魏徵,而是仰頭,看著那座為他而設的審判台。

  他的身後,紀淵率領的緹騎,開始一輛車一輛車地,將那數萬個陶罐,搬運下來,整整齊齊地碼放在審判台的四周。

  一個,又一個。

  仿佛在壘起一座,由人間怨氣鑄就的京觀。


  魏徵看著這一幕,那雙古井無波的眼中,終於泛起了一絲波瀾。

  他緩步走到陳知安面前,蒼老的聲音,帶著一絲金屬的質感。

  「老夫,等了你三天。」

  陳知安的目光,終於從審判台上移開,落在了這位大虞朝堂的活化石身上。

  「魏太傅。」

  他平靜地開口。

  魏徵看著他,也看著他身後那座正在成形的骨灰之山,許久,才緩緩吐出幾個字。

  「你這規矩……比老夫的大。」

  說罷,他竟是側過身,對著陳知安,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審判台已備好。」

  「滿朝文武,三司六部,宗室王侯,皆在宮內候著。」

  「陳大人,請吧。」

  「這第一審,你準備……」

  「審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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