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天子落筆,神都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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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神都,監察院。

  魏徵的書房裡,那名稟報的御史還躬著身,冷汗已經浸透了裡衣。

  他以為自己會聽到太傅雷霆震怒,或是對那狂悖小子的不屑冷哼。

  但他什麼都沒等到。

  只看到這位執掌大虞法度百年、讓三代王侯聞之色變的老人,竟真的走到了書案前,親手研起了那方擱置已久的徽墨。

  墨錠與硯台摩擦,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在研磨著時光。

  御史的聲音乾澀:

  「太……太傅,您真要……」

  魏徵頭也未抬,聲音古井無波。

  「老夫一生,只信兩樣東西。」

  「一為手中之法,二為眼中之證。」

  「百年前,老夫有法無證,是為無能。今日,有人將證物遞到了老夫面前,老夫若還視而不見,便是瀆職。」

  他提起筆,飽蘸濃墨。

  筆尖懸於奏疏之上,卻遲遲未落。

  整個書房的氣息,都隨著他手腕的停滯而凝固。

  那御史只覺得呼吸困難,仿佛那筆尖懸的不是墨,而是整個監察院未來百年的氣運。

  終於,筆落。

  力道之重,幾乎要透過金絲楠木的書案。

  【罪臣魏徵,叩請聖安。臣執掌監察院百載,上不能為陛下分憂,下不能為萬民伸冤,以至妖邪橫行,屠戮一縣……】

  開篇,便是請罪。

  御史心頭一松,太傅還是穩妥的,先將自己摘出,再談案情。

  但下一行字,卻讓他眼珠子差點瞪出眼眶。

  【……青陽之禍,非一朝一夕。其根源,在於百年前工部侍郎滅門案,臣督辦不力,養癰遺患,此罪一也!】

  【朝堂諸公,安於享樂,粉飾太平,對地方之疾苦充耳不聞,以至邪祟坐大,此罪二也!】

  【內閣六部,相互掣肘,推諉塞責,致使政令不出神都,國法淪為笑談,此罪三也!】

  【……】

  一樁樁,一件件,魏徵的筆鋒如刀,將整個大虞朝堂的遮羞布,撕了個粉碎!

  這不是請罪疏!

  這是以一人之罪,綁架滿朝公卿,共同向天子請罪的……宣戰檄文!

  他魏徵認了這失察之罪,那你們這些年,難道就乾淨嗎?

  御史看得通體冰寒。

  他終於明白,那個叫陳知安的年輕人,遞給太傅的不是一個案子。

  是一把刀。

  而太傅,接過了這把刀,轉手就架在了所有人的脖子上。

  魏徵寫完最後一個字,將筆擲於一旁,語氣平靜得可怕。

  「封印,送入宮中。」

  「另外,傳我口令,監察院即刻起,封院。所有卷宗入庫,所有御史待命。在陛下的旨意下來之前,誰也不見,誰的條子也不收。」

  「老夫的規矩,也是規矩。」

  ……

  青陽縣。

  死寂的縣城裡,第一次有了人煙氣。

  不是活人的,是死人的。

  陳知安沒有用法力,也沒有讓緹騎代勞。

  他就用一雙手,一個陶罐,一間屋子一間屋子地走,一抔土一抔土地斂。

  動作很慢,很仔細,仿佛在完成一件神聖的儀式。

  趙顯跟在他身後,做著同樣的事。

  曾經連茶杯都未曾親自端過的廢太子,此刻雙手沾滿了灰燼與泥土,指甲縫裡全是黑色的污垢。

  起初,他感到噁心,感到不適。

  但當他走進一戶人家,看到地上那堆白灰旁,還散落著一個未繡完的鴛鴦荷包時,他忽然停住了。

  他能想像,一個年輕的妻子,正滿心歡喜地為遠行的丈夫縫製行囊,期待著他歸來的模樣。

  然後,一切戛然而生。

  趙顯伸出手,顫抖著,將那枚荷包與那捧灰燼,一同裝入了陶罐。


  他忽然覺得,手中的灰,不髒了。

  那是滾燙的。

  燙得他眼眶發酸。

  他站起身,聲音有些沙啞:

  「師父。」

  「我以前在東宮讀書,太傅教我『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

  「我一直以為,我懂了。」

  「直到今天,我才發現,我連『民』字怎麼寫,都不知道。」

  陳知安沒有回頭,只是淡淡地說道:

  「現在知道了,就不晚。」

  他將手中的陶罐擺放整齊,與旁邊數百個陶罐排在一起。

  「記住這分量。」

  「以後你每做一個決定,都要先在心裡掂一掂,能不能擔得起這份分量。」

  趙顯重重地點頭。

  他看著師父的背影,那道在青陽死寂中唯一挺立的身影,忽然覺得,自己所學的聖賢道理,都不如眼前這一幕來得深刻。

  這,才是真正的「正心」。

  就在這時,天際盡頭,傳來一聲嘹亮的鷹唳。

  一道金光劃破天穹,如流星般墜落。

  那是一頭神駿無比的金羽海東青,其上端坐著一名身穿赤金甲冑的宦官。

  甲冑之上,繡著蟠龍紋。

  是大內,龍衛!

  天子親軍!

  那宦官面無表情,目光在滿城廢墟和那數千個陶罐上掃過,沒有絲毫波動。

  他的視線,最終落在了陳知安身上。

  「聖旨到——」

  尖銳的聲音,傳遍了整座死城。

  陳知安緩緩轉過身,沒有下跪。

  趙顯與殘存的緹騎們,卻已是齊刷刷跪倒一片。

  宦官展開手中那捲明黃色的聖旨,聲音不帶一絲情感地宣讀: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太傅魏徵,老成謀國,忠心可嘉,然言辭過激,罰俸一年,閉門思過。其請罪疏,朕,不准。」

  短短一句話,讓跪在地上的趙顯心頭一沉。

  父皇,這是要高高舉起,輕輕放下,將此事壓下去?

  然而,宦官的下一句話,卻讓整座青陽縣的空氣,都為之凝固。

  「龍脈巡查使陳知安,查案有功,然行事乖張,不尊法度,本應重處。但念其心系黎民,特賜爾便宜行事之權。」

  「朕,准你所請。」

  「於午門之外,搭建審判台。以青陽萬民之骨灰,為爾見證。」

  「朕再賜你天子劍,代朕監審。自王公以下,百官以上,凡你所召,不得有誤。違者,如違朕意。」

  「此案,朕親自來問。此局,朕親自來破。」

  「告訴那條藏在陰溝里的魚,他的對手,不是一個臣子。」

  「是朕。」

  「欽此——」

  聖旨讀罷,天地間一片死寂。

  趙顯呆呆地跪在地上,滿臉的不可思議。

  他從未見過,自己的父皇,會下這樣一道……不講任何「規矩」的聖旨。

  這哪裡是審案?

  這是天子要親自下場,掀了整個棋盤!

  那宦官收起聖旨,從海東青背上取下一柄古樸的連鞘長劍,雙手捧著,一步步走到陳知安面前。

  「陳大人,接旨吧。」

  陳知安看著那柄劍。

  劍鞘之上,刻著四字。

  人間正道。

  他伸出手,握住了劍柄。

  入手,冰涼。

  卻仿佛握住了一整個,即將風起雲湧的時代。

  「臣,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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