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人間很好,下次……我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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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紀淵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身為御法境巨擘,禁軍指揮使,見過的死人比許多人吃過的米都多。

  但陳知安那句「連個收屍的人都找不到了」,依舊讓他感到一股寒氣從脊椎骨竄上天靈蓋。

  這不是推測,是斷言。

  「備馬!」

  紀淵沒有絲毫猶豫,轉身對身後的緹騎校尉下達了最簡潔的命令。

  鐵甲摩擦,馬匹嘶鳴。

  整個平鞍鎮的肅殺之氣瞬間被拉滿。

  趙顯牽過陳知安的馬,臉上滿是憂慮。

  「師父……」

  陳知安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安心。

  就在他準備翻身上馬的瞬間,身後傳來一陣凌亂而又遲疑的腳步聲。

  陳知安回頭。

  是那個胖商人孫德海。

  他懷裡抱著已經熟睡的兒子,身後跟著那個曾想用女兒換米糧的男人。

  女童躲在父親身後,小手裡還攥著那塊沒捨得花的碎銀。

  他們身後,是更多從麻木中被喚醒的鎮民。

  他們不敢靠得太近,眼神里有敬畏,有感激。

  但更多的是一種學了半輩子的「規矩」被砸碎後,不知該如何表達情緒的笨拙。

  沒有下跪,沒有高呼「青天大老爺」。

  孫德海走上前,將一個沉甸甸的布袋,硬塞進了陳知安的馬鞍側囊里。

  「大人,這是……烙餅,還熱乎。」

  他嘴唇哆嗦著,說得語無倫次。

  「路上……路上吃。」

  那個抱著女兒的男人,則從懷裡掏出幾個灰撲撲的熟雞蛋,小心翼翼地遞到趙顯面前。

  漲紅了臉,半天憋出一句:

  「好人……平安。」

  趙顯愣住了,下意識地接過那尚有餘溫的雞蛋。

  陳知安沒有拒絕。

  他看著這些人,看著他們眼中重新燃起的、微弱卻真實的人性火苗。

  他忽然明白,「漁夫」錯了。

  人心或許廉價,或許善變。

  但人之所以為人,不是因為永遠正確,而是在犯錯之後,還懂得感恩,還知道……愧疚。

  「師父。」

  趙顯低聲提醒,遠處的緹騎已經集結完畢。

  陳知安點點頭,翻身上馬。

  他沒有說什麼「好好生活」之類的廢話,只是勒轉馬頭,平靜地看了一眼這座剛剛從噩夢中醒來的鎮子。

  「人間很好。」

  他輕聲說了一句,像是在對自己說。

  隨即,他雙腿一夾馬腹,韁繩一抖。

  「駕!」

  黑馬如箭,當先衝出鎮口。

  紀淵與數十緹騎緊隨其後,鐵蹄洪流,煙塵滾滾,朝著青陽縣的方向,絕塵而去。

  留在原地的鎮民們,看著那道遠去的背影。

  許久,孫德海才喃喃自語地補完了那句話。

  「大人……下次,再來啊。」

  ……

  官道之上,狂風呼嘯。

  數十騎捲起的煙塵如同一條土龍,在荒蕪的平原上瘋狂突進。

  紀淵縱馬趕上,與陳知安並行,鐵面之下,聲音沉悶如雷。

  「那『漁夫』,究竟想做什麼?屠一縣之民,對他有什麼好處?這只會引來朝廷的雷霆震怒!」

  作為執掌大虞最精銳暴力機器的人,紀淵的思維方式直接而有效。

  在他看來,任何罪行都該有其目的——求財,求權,或是復仇。

  但屠城,這是一種純粹的、毫無收益的瘋狂。

  「你覺得,平鞍鎮的『等價天平』,是為了斂財嗎?」

  陳知安目視前方,聲音被烈風吹得有些飄忽。

  紀淵一滯。


  確實,縣尉府庫雖有積財,但與他那套扭曲整個鎮子人性的手筆相比,根本不成比例。

  「他不是為了財,也不是為了權。」

  陳知安的語氣冷得像冰。

  「他在做一場實驗。」

  「實驗?」

  「對。」

  陳知安眼中閃過一抹明悟。

  「郭北縣的『無相神』,是實驗『絕望』。平鞍鎮的『等價天平』,是實驗『規則』。他在測試,人性在不同的極端環境下,會被扭曲成什麼樣子。」

  紀淵的心沉了下去。

  「煉心……你之前說的,煉製最毒的人心之毒。」

  「不錯。」

  陳知安道。

  「而現在,他毀掉青陽,同樣是一種實驗。他在向我展示一種新的『道理』。」

  「什麼道理?」

  「那就是——」

  陳知安一字一頓。

  「『道理』,是需要力量來維護的。」

  「我用我的『理』,破了他的『規矩』。他便用絕對的『力』,毀掉一個縣,來告訴我,我的『理』,救不了所有人。」

  這是一種示威,一種最殘忍、最血腥的……論道!

  紀淵沉默了。

  他忽然發現,自己引以為傲的御法境修為,在這樣神魔般的詭譎交鋒中,竟顯得如此蒼白。

  他能殺人,能破法,卻無法理解這種層面的博弈。

  他看向身旁這個不過三境修為的少年,第一次感覺到,武道境界的劃分,在某些人面前,或許只是個笑話。

  ……

  兩個時辰後,地平線上出現了一座縣城的輪廓。

  青陽縣,到了。

  然而,越是靠近,一股深入骨髓的詭異感便越是強烈。

  太安靜了。

  沒有炊煙,沒有犬吠,沒有孩童的嬉鬧,甚至連風吹過城頭的聲音,都顯得格外刺耳。

  死寂。

  如同鬼蜮。

  當他們抵達城門口時,所有人都勒住了馬。

  城門大開著,兩個守城的兵卒,拄著長戟,靠在城牆上,仿佛在打盹。

  一名緹騎上前,伸手一推。

  那兵卒的身體,便「嘩啦」一聲,化作了一堆細膩的白色粉末,順著牆根流淌下來。

  連同他身上的甲冑、手中的長戟,一起化為了齏粉。

  紀淵臉色鐵青,揮手道。

  「進城!保持戒備!」

  緹騎們拔出繡春刀,結成戰陣,緩緩步入城中。

  街道上,空無一人。

  但一切又都井然有序。

  酒肆的幌子在風中輕搖。

  路邊的包子鋪,蒸籠里還冒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熱氣,仿佛老闆只是剛剛走開。

  一扇虛掩的門後,飯桌上擺著幾盤家常菜,碗筷整齊,一個孩童的撥浪鼓掉在桌下。

  所有人都還維持著他們死去前一秒的姿態。

  然後,連同他們接觸的一切,都被一種無法理解的力量,抹去了「存在」的痕跡。

  沒有血,沒有屍體。

  只有一座空城,和無處不在的……白灰。

  「這……這是什麼妖法?」

  一名見多識廣的緹騎校尉,聲音都在發顫。

  紀淵沒有回答,他的目光,死死地盯著縣城中央的廣場。

  那裡,是整座城唯一沒有被「粉化」的地方。

  廣場中央,用無數兵器、農具、桌椅、木料……堆起了一座三丈高台。

  高台之上,端坐著一個人。

  是青陽縣的縣令。

  他穿著整齊的官服,頭戴烏紗,面容安詳,仿佛睡著了。

  在他的身前,插著一塊木板。

  木板上,是用鮮血寫就的兩個狂狷大字。


  「規矩。」

  而在縣令的頭頂,懸著一物,被一根絲線吊著,隨風輕輕晃動。

  那是一枚小小的,質地溫潤的黑色木牌。

  和陳知安在平鞍鎮得到的那枚,一模一樣。

  「漁夫」在用最囂張的方式告訴陳知安——

  你立你的規矩,我殺我的人。

  你看,我給你留下了新的「節點」,新的「鑰匙」。

  你敢,再來破一次局嗎?

  紀淵的拳頭捏得咯咯作響,滔天的殺意幾乎要化為實質。

  陳知安卻只是靜靜地看著那兩個血字,眼神平靜得可怕。

  他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趙顯。」

  「弟子在。」

  「看清楚了。」

  陳知安緩緩抬起手,指向那座高台,指向那兩個字。

  「這就是我們接下來,要走的路。」

  「有些人,你跟他講道理是沒用的。」

  「你得……把他按在地上,踩著他的臉,再告訴他,誰的規矩,才是規矩。」

  話音落下的瞬間,陳知安識海中的《春秋簡》,無風自動,瘋狂翻頁。

  一股前所未有的磅礴道理值,從這座死城之中升騰而起,盡數湧入他的體內!

  那是……一整個縣城,數萬生靈死前的怨與恨,被《春秋簡》轉化而成的最純粹的……審判之力!

  他的儒道境界,在這一刻,瓶頸鬆動。

  正心境,圓滿!

  只差一步,便可養胸中一口浩然氣!

  陳知安緩緩閉上眼,再睜開時,那滔天的怨氣與殺意,盡數化為眼底的一片澄澈。

  他看著紀淵,平靜道。

  「紀指揮使,此案,我接了。」

  「傳我之令,封鎖青陽,此事……當以雷霆之勢,上達天聽。」

  「我要讓陛下,讓滿朝文武都看看。」

  「這朗朗乾坤之下,究竟是誰,在拿他的江山社稷……釣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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