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消失的卷宗,失蹤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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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知安轉身離去,背影挺拔如松。

  天字號牢房內,死寂無聲。

  眾人目光匯聚在劉宇屍體旁那幅展開的《美人梳妝圖》上。

  畫中美人依舊,眉眼含悲。

  那蟠龍徽記在昏暗的火光下,像一隻擇人而噬的凶獸,散發著無聲的威壓。

  李百戶的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

  他不是傻子。

  陳知安把畫留下,就是把這燙手的山芋塞進了整個斬妖司的手裡。

  查,得罪的是手眼通天的靖王。

  不查,刑部侍郎劉通的雷霆之怒,第一個劈死的就是他這個現場的百戶。

  「頭兒,這……這畫怎麼辦?」

  一名劊子手聲音發顫。

  李百戶眼皮狂跳,怒吼一聲。

  「怎麼辦?收起來,當證物!」

  「王猛,你帶人封鎖現場,任何人不得靠近!」

  「我去趟卷宗庫!」

  他一甩袖子,幾乎是小跑著衝出牢房。

  心中只有一個念頭:必須在事情失控前,找到陳知安那個瘋子!

  卷宗庫位於斬妖司地底三層,陰暗潮濕,空氣里瀰漫著紙張腐朽和墨跡混合的陳年氣味。

  一排排頂天立地的巨大書架,如沉默的巨人,看守著大虞王朝百年來最骯髒的秘密。

  陳知安沒有急著翻找,他只是靜靜地站在入口處,似乎在等待什麼。

  果然,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陳知安!」

  李百戶氣喘吁吁地堵在門口,一張臉漲得通紅。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麼?調閱王府卷宗,這是死罪!」

  陳知安轉過身,神色平靜地看著他。

  「李百戶,死了一個刑部侍郎的獨子,這也是死罪。」

  「那也不能……」

  「百戶大人。」

  陳知安打斷了他,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

  「現在不是我想不想查,而是刑部侍郎劉通,會不會放過我們。」

  他上前一步,湊到李百戶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道:

  「劉宇的屍體還熱著,他爹的怒火馬上就到。」

  「到時候,您是打算告訴他,我們斬妖司查到了靖王府的線索,正在徹查?」

  「還是告訴他,我們因為害怕,連查都不敢查,準備找個小妖頂罪?」

  李百戶的身體僵住了。

  陳知安的聲音像一條冰冷的蛇,鑽進他的耳朵里。

  「您猜,劉侍郎是會把怒火撒向高高在上的靖王,還是會先撕了我們這群辦事不力的廢物?」

  「你……」

  李百戶嘴唇哆嗦,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陳知安這是陽謀。

  他把選擇題擺在了面前,但兩個選項,一個通往地獄,另一個也通往地獄。

  唯一的區別是,第一個地獄,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我……我沒有權限!」

  李百戶憋了半天,找了個藉口。

  「涉及王室的甲級卷宗,需要千戶大人,不,需要指揮使大人的手令!」

  「所以,我才來找您。」

  陳知安退後一步,重新拉開距離,臉上甚至帶上了一絲微笑。

  「您是百戶,是我們的上司。這種為難的事,自然該由您去向上面請示。」

  「我們這些做下屬的,只負責聽令辦事。」

  「你這是要把我架在火上烤!」

  李百戶終於爆發了,指著陳知安的鼻子罵道。

  「百戶大人說笑了。」

  陳知安淡淡道。

  「這火,從劉宇死在天字號牢房那一刻起,就已經燒起來了。」

  「我只是想找個風口,免得大家都被燒成灰而已。」


  二人正在對峙,一個沉悶的腳步聲從樓梯口傳來。

  王猛抱著他那把標誌性的寬刃大刀,走了下來。

  他掃了一眼劍拔弩張的兩人,最後目光落在陳知安身上,瓮聲瓮氣地開口。

  「你真要查?」

  「非查不可。」

  陳知安回答。

  「查出來,真是王爺乾的,你待如何?」

  王猛追問,眼神銳利如刀。

  陳知安笑了笑,他伸出手指,點了點自己的心口,又指了指頭頂。

  「王哥,道理這東西,不在天上,也不在王爺府里。」

  「它在這兒。」

  「誰不講道理,我就讓他聽聽我的道理。」

  王猛沉默了。

  他盯著陳知安看了足足十息。

  這個在他眼裡一直弱不禁風的酸秀才,此刻的身影,卻仿佛比身後的書架還要沉重。

  他忽然轉頭,看向李百戶。

  「李頭兒,給他。」

  李百戶愣住了:「王猛,你瘋了?!」

  「我沒瘋。」

  王猛將大刀往地上一頓,發出「鐺」的一聲巨響,震得灰塵簌簌落下。

  「我只知道,斬妖司的職責是斬妖除魔。」

  「人要是變成了魔,一樣該斬!」

  他咧開嘴,露出一口白牙,刀疤臉顯得有些猙獰。

  「我倒想看看,王爺的脖子,是不是比三境蛟龍的鱗片還硬!」

  李百戶被王猛這番話噎得臉色發青。

  一個瘋子,一個莽夫!

  他看著眼前這兩個人,一個用腦子逼他,一個用拳頭壓他,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

  完了。

  斬妖司的天,要被這兩個傢伙捅破了。

  他頹然地擺了擺手,像是瞬間被抽乾了所有力氣。

  「查……查吧。出了事,你們自己擔著!」

  說完,他從腰間解下一塊黑鐵令牌,扔給陳知安,自己則像躲避瘟疫一樣,頭也不回地跑了。

  陳知安接過令牌,對王猛微微頷首:「多謝王哥。」

  「謝就不必了。」

  王猛扛起大刀,轉身往外走。

  「我只是不喜歡看人磨嘰。你最好真能查出點東西來,否則,老子第一個劈了你。」

  看著王猛離去的背影,陳知安笑了笑。

  這位信奉拳頭的武夫,心中自有一桿秤。

  他握著令牌,走入卷宗庫深處。

  鐵牌觸碰到書架,發出一陣微光,那些看似普通的書架上,浮現出密密麻麻的符文禁制。

  他找到了「甲字-宗室」分類,開始一卷一捲地查閱。

  【大虞歷,景和三年,城西大旱,掘井得一『魘』,附于靖王府馬夫,致其瘋癲,後被斬。】

  【大虞歷,景和五年,通運河畔現『水鬼』,三名負責採買的靖王府家僕溺亡,屍骨無存。】

  【大虞歷,景和七年,繡坊貢女暴斃,死前狀若見鬼,其所繡『百鳥朝鳳圖』,乃靖王世子大婚之用……】

  一樁樁,一件件。

  卷宗里的記錄語焉不詳,大多以「妖邪作祟」草草結案。

  但陳知安將這些看似孤立的案子串聯起來,一個可怕的模式浮現出來。

  每隔一到兩年,就會有與靖王府產生直接或間接關聯的人,死於某種「精神攻擊」類的妖邪之手。

  蘇眉不是第一個。

  劉宇,也不是最後一個。

  靖王趙楷,就像一頭盤踞在京城陰影中的巨大蜘蛛,用一張看不見的網,清理掉所有對他有威脅的「塵埃」。

  陳知安的指尖在冰冷的卷宗上划過,忽然,他的動作停下了。

  他抽出一卷檔案。

  這卷檔案很薄,外皮也比較新,顯然是近一兩年的。


  它被錯誤地歸類在了「乙字-懸案」里。

  陳知安打開它,裡面的內容卻讓他瞳孔微微一縮。

  這並非一樁妖案。

  而是一份人事檔案。

  【姓名:張晉。】

  【籍貫:南河郡。】

  【修為:武道二境·淬體。】

  【職:斬妖司,背劍處刑人。】

  【備註:大虞歷,景和九年秋,於『鎖龍井』處決水妖后,失蹤。生不見人,死不見屍。】

  處刑人……失蹤……

  陳知安的目光落在檔案的最後一頁,那裡附著一張勘驗記錄。

  記錄上,是時任百戶的潦草批註:

  「現場僅餘一柄斷刀,疑被水妖同夥報復。」

  「張晉此人,性孤僻,好鑽研律法,曾多次越級申請查閱『甲字』卷宗,被駁回……」

  「其失蹤一事,或另有隱情。」

  好鑽研律法……越級申請查閱甲字卷宗……

  陳知安拿著卷宗的手,指節收緊。

  他腦海中的《春秋簡》毫無徵兆地微微一顫,仿佛感應到了某種同類的氣息。

  他緩緩合上卷宗,一個念頭在心中升起,帶來一陣徹骨的寒意。

  【他不是在查案。】

  【他是在走一條前人走過的死路。】

  陳知安抬起頭,看向卷宗庫更深處的黑暗,那黑暗仿佛活了過來,有無數雙眼睛在靜靜地注視著他。

  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有意思。」

  「原來,我不是第一個想跟他講道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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