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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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瞬間,萬籟俱寂。

  所有竊竊私語、酒杯碰撞聲、甚至呼吸聲都消失了。

  所有人的眼神——好奇的、探究的、看戲的、意味深長的——像無數盞聚光燈,唰地一下,全部打在了殷綠身上,將她牢牢釘在原地,無所遁形。

  陳蔚立馬拍桌子起鬨道:「我靠!鳳哥!你想她哪兒了?」

  一秒,兩秒……

  大家都屏住呼吸。

  靜水流深,誰都無力揣摩一個上位者內心的詭譎多變。風向隨時會變,在他願意開口明確之前——

  周杳鳳感覺到了,有人依舊在跟他較勁。

  他看見她被所有人排斥,顯得那麼無辜弱小,他想對她說,哪怕你在我面前裝一下子,我都還是會幫你的。

  我猶豫的這幾秒鐘,就是在給你機會。

  可是,她坐在那裡,一言不發。

  好像什麼都無所謂一樣。

  這和當年的她,判若兩人。

  「大概是在想,要不是當年殷綠同學幫我弄丟了那張藝考報名表,我可能現在就是個默默無聞的小演員,遭遇影視寒冬就第一個被凍死的那類人。」

  最終,他目光似笑非笑地落在殷綠身上。

  「說起來,還真得謝謝殷綠當年的粗心啊。謝謝你拯救了我。」

  聲音不咸不淡,聽不出情緒。可現場的氣氛卻瞬間降至冰點。

  所有人的目光在周杳鳳和殷綠之間來回掃視,充滿了驚疑和探究。

  「原來周杳鳳當年沒能考上音樂學院,全都是殷綠的錯啊。」

  「說主動放棄的可以閉嘴了,這根本是賽道被人為炸毀!」

  「這大概是他青春里最意難平的一筆吧,當時該多無力啊。

  「你們說,殷綠會不會是故意的啊……這操作太陰了!」

  殷綠臉色白得嚇人,死死地盯著周杳鳳。

  而他則是面帶微笑,隔著觥籌交錯的人群,隔著巨大的階級鴻溝,用最禮貌的方式,完成了對她的第一次,也是致命的一次公開處刑。

  陳蔚頭一回聽說這茬,堪稱是埋在周杳鳳心底最深處的秘密,就這樣被呈現出來,一點點放大,放大……

  他竟然有些興奮地斟滿酒:「鳳哥,哪有你這麼想人的?會把人嚇跑的呀。」

  ——

  周杳鳳無視這些聲音,繼續對殷綠說:「聽說你畢業後一直在追逐自己的夢想,堅守音樂初心。不知道在哪兒高就?有機會的話,也帶帶我啊。」

  殷綠手指緊緊攥住了桌布:「我這一行,賺不了幾個錢,你要進了我這個圈子,恐怕會失望的。」

  周杳鳳挑了挑眉,反駁道:「那是你的看法。不能代表我。」

  「我們鳳哥可是天之驕子,無論做什麼都會成功的。」陳蔚不遺餘力地吹捧道,「當時要是選了音樂這條路,早就是幾千萬粉絲的大明星了。」

  吳翔依舊搞不清狀況,雲裡霧裡:「當明星比當創業當老闆還好嗎?我聽說很多明星都是資本的玩物,身不由己。」

  「但是殷綠,今天必須負荊請罪。給我們鳳哥陪一個。」吳翔倒了滿滿一杯分酒器,塞到殷綠手裡。「你先把這杯乾了,咱們再說後邊的事兒。」

  「不…不是那樣的!」殷綠聲音發顫,卻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那天我確實收到了你的紙條,但我明明把它放在筆盒裡!……不知道為什麼會被夾在要還的書本里!」

  殷綠試圖解釋當年的情況,語氣急切而真誠。

  可是,沒有證據的事,誰會相信呢?

  她看向周圍的同學,眼神裡帶著懇求相信的意味。

  她破碎的敘述和顯而易見的受傷,讓一部分同學,尤其是幾位女同學,眼中流露出了同情和理解。

  殷綠從前是富家千金,對待同學都很大方,又溫柔漂亮。

  有人小聲打圓場:「哎呀,都是陳年舊事了,那時候大家都小,再說殷綠本來就很迷糊可愛,弄錯了也很正常。」

  「就是就是,鳳哥你也真是,公司都上市了,還提這個幹嘛?」

  殷綠楚楚可憐的樣子,甚至激發了幾個男同學的保護欲:「鳳哥,你都把她說哭了。就讓它翻篇吧,沒必要拿出來品味。」


  輿論,似乎站到了殷綠這邊。

  周杳鳳面對這小小的逆轉,只是意味深長地笑了笑,那笑容冰冷而殘酷。

  他放下酒杯,從西裝口袋裡掏出手機,操作了幾下。

  屏幕轉向眾人。

  上面赫然是一張有些年頭的、像是從某個本子上撕下來的紙條照片,字跡略顯稚嫩卻清晰:【周杳鳳,藝考最終報名截止今天下午5點,教務處在明德樓303,你趕緊把報名表給我!千萬別忘了!】

  發送人的備註,是殷綠。

  「幸虧我還留著證據。」他語氣平淡,卻字字誅心,「殷綠,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只是你看,有時候一個小小的疏忽,真的能改變別人的一生。不過,沒關係,我早就不怪你了。」

  早就——

  不怪你了。

  那麼他,是應該要怪罪她的嗎?

  在十三年前的那個暑假,她半跪在地上,翻遍了整個書包,把文具、書本和一些零零碎碎的東西全都倒出來,也沒找到他的報名資料,心裡狼狽又焦急。

  不僅是報名表,成績單,還有一尾夢的推薦信。

  而今天,周杳鳳這番大度的言論,配上這枚鐵證,瞬間將殷綠徹底釘死在了毀人前途的恥辱柱上。

  剛才那點同情瞬間化為更深的鄙夷和看戲的興奮。

  「這叫什麼?求錘得錘。殷綠以後還怎麼在同學圈子裡混啊。」

  「表面看起來越無辜單純的,越有可能是害人精。一定要遠離她。」

  原來不是疏忽,是確有其事。

  她剛才的解釋成了可笑又可憐的狡辯。

  「周杳鳳……」她的聲音因為極致的憤怒而低啞,卻帶著一種可怕的清晰度,「你真是個徹頭徹尾的人渣!」

  她不再看任何人,也無需再解釋一個字。

  在滿場死寂和無數道目光的注視下,火速離開是非之地。

  她在心裡發誓,今生今世,與周杳鳳,老死不相往來!

  ——

  剛到家,又收到陳蔚新發來的簡訊。這些年,陸陸續續給她發了幾百條,只是殷綠一條都沒有回覆過。陳蔚對她很堅持,因為知道她不會刪掉他的好友,所以肆無忌憚地把她當成傾吐心事的樹洞。

  陳蔚:【人際關係不是你的強項嗎?就你這樣,還想混名利圈?Naive,你的歸宿就兩條:要麼一輩子當縮頭烏龜,要麼當任勞任怨的家庭主婦。】

  【我奉勸你,別躲了。你要是能在一個月之內找到工作,我就信你,還有第三條路可以走。該想一想,你東躲西藏的親人,這輩子還有機會看到你嗎?】

  殷綠拒絕回應任何不友好的信息,但潛意識卻又忍不住地去琢磨這些話,當天晚上,她一直投簡歷到深夜三點。

  只不過,她的簡歷太普通,處處受限制,身上那件脫不掉的長衫,早已發酸發臭,還不捨得脫。

  堅持了一周,一個面試也沒有。

  意味著,一個認可她的人也沒有,一抹挫敗感油然而生。要不是受了刺激,她才不會幹這種傻事!

  受到羞辱後,殷綠幾乎快要放棄正規途徑,心想就算去當服務員刷盤子,一個月掙個四千六千的,她也願意。

  她把遭遇和想法都跟小葉說了之後。

  「掙錢就是要放低姿態。」小葉並不驚訝,「錢難掙,屎難吃。對我們這樣的人來說,失敗才是人生常態,所以也不必過分在意。」

  在和小葉的交流中,殷綠得到些許寬慰,她淡淡地笑著:「真懷念讀書那會兒,跟現在比起來,沒什麼煩惱。」

  小葉依舊鼓勵她:「你能養活自己的,只要你這樣想,你就一定可以。」

  晚上,殷綠一個人在家看電視。

  看到富太太離婚後四處找工作碰壁,去便利店打工還遭人嫌,都忍不住落淚。這和多愁善感傷春悲秋不一樣,現在面臨的是現實層面的考驗,而殷綠一直在找藉口逃避現實。

  小葉的體會是很不相同的。

  正所謂家家都有本難念的經:「我上周去產檢的時候,遇到我老公的大學同學,他在神經科規培,說看見過周杳鳳十七歲的時候醫治檔案,也不知道真的假的。」


  殷綠問:「什麼醫治檔案?」

  「我老公說是最危險的一種,器質性精神障礙。」

  殷綠猛地想到剛過去不久的同學會,當場發病也沒人管管?不過,她是害他錯失夢想的罪魁禍首,什麼都可以光明正大地賴到她頭上了。他哪天不想活了,十有八九也要拉她當墊背的。

  殷綠問:「你記錄上顯示他治好了嗎?」

  「精神病又沒有特效藥,不過周杳鳳的症狀主要是遺忘。」

  「遺忘?」

  「而且經常會虛構出一件事,因為本身的記憶缺損,就會編造生動和詳細的情節來彌補空白,不就跟撒謊精一樣嗎?」小葉說,「患者平時看起來會很理智,但如果不按時吃藥,人會變得愚蠢又幼稚。」

  「你說會不會殺完人,轉頭又忘了?」

  「精神病殺人是不是不犯法啊?」殷綠突然脊背一涼,「人渣,遠離他是對的。」

  「周杳鳳看著倒不像殺人犯吧。但我想,你收到的奇怪簡訊,可能就是他發病的證據之一。」

  殷綠沉吟片刻,生命中不科學的、不合理的,都可以用有病來解釋嗎,會不會是裝的?

  「病歷檔案,能拿出來給我看看嗎?」

  「下次我讓我老公同學拍照給你。」

  小葉有些擔憂地看著她:「不過,你真的準備好了嗎?」

  「什麼?」

  「工作。」小葉也曾經嘗試過海投簡歷,試圖抓住每一個晃到眼前來的機會,所以她知道這種嘗試有多難。「現在失業率居高不下,隨時都有可能丟工作,高位者都如履薄冰、如坐針氈。我們這種失敗者,如何突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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