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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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讓殷綠下定決心來參加同學會的人,是陳蔚——

  陳蔚跟殷綠是很多年的鄰居,讀高中的時候,他還剛小學畢業,經常問她借錢去網吧打遊戲,編造在跟她談戀愛的謊話來搪塞家裡人的作業抽查。

  陳家做房地產,是那個年代的暴發戶,陳母附庸風雅,一直有把殷綠當聯姻對象認真考慮,只不過是陳蔚學汽修的哥哥。

  後來,不明真相的一些人,都誤會殷綠是他前女友。

  陳蔚初中的時候,就把學校里叫得出名字的美女談了個遍。

  一次,殷綠在家門口逮住他,讓他申明兩人的關係。

  陳蔚很嫌棄地看了她一眼:「老牛吃嫩草,你還不樂意?」

  殷綠覺得好笑:「我男朋友很介意,我勸了半天,他才答應不來揍你。」

  陳蔚訕笑問:「你男朋友誰啊?我認識嗎?打架很厲害?」

  殷綠在心裡盤算了一下,隨口道:「周杳鳳。高中入學第一天就見義勇為,空手制服持刀男。人家遇到事兒了是真上,你個慫包看見蟑螂都尿褲子。」

  陳蔚果然慫了,拉開書包拉鏈,摸到夾層把剩下的錢都拿出來還給殷綠:「鳳哥近視嗎?怎麼就看上你了?」

  「要你管?!」

  殷綠狠狠凶了他一頓。

  陳蔚誰都不放在眼裡,他爸媽都不怎麼管得了他。

  周杳鳳的名字竟然會管用。

  殷綠把手機放在一邊,沒理會,轉而上網搜索《鳳尾綠咬鵑》這本書,心想先買一本,以防不時之需。

  搜遍全網,都沒有找到這本詩集,就連孔夫子舊書網上也沒有!

  難道真的是周杳鳳的惡作劇?

  殷綠實在是很困惑。

  再拿起手機時,看到陳蔚發了這麼一段話:

  「你要是不來,咱們過去那點事兒,就算是板上釘釘了。你也不想讓大家覺得你跟我這種人渣好過吧?我知道你最在乎的就是名譽,只要你露個面,我會把話說清楚。」

  呵。

  憑什麼讓你來說?難道我沒長嘴?

  ——

  殷綠走進酒店的時候,指尖下意識地捻著連衣裙的下擺。

  裙子在衣櫥底部塞久了,有點皺。

  從前迷戀的花里胡哨的衣服裙子,貴得要死,結果也不能當飯吃。

  以前聽老一輩教育人,說這也「不能當飯吃」那也「不能當飯吃」,反對她幹這干那的,她還覺得老土。

  現在回憶起來,真是飽漢不知餓漢飢。

  昂貴的裙子穿在她身上,也沒看出半點經濟上行的影子。

  可這已經是她衣櫃裡最體面、也是唯一一件還能撐撐場面的戰袍。

  款式有些老了,質量還是很好的。

  她的那些包,都是時代的眼淚。殷綠花了幾個小時,把自己收拾得十分乾淨整潔,然後去酒店赴約。

  A市最高端的酒店,坐落於三江口,這裡從前是英法租借出去的土地,整片的大理石建起的外立面,固若金湯,自帶恢弘的氣派。

  大堂里,溫暖馥郁的香氛空氣瞬間將她包裹,與之同時湧來的,是水晶燈璀璨的光芒、銀質餐具的輕微碰撞聲,以及一種她早已陌生的鬆弛談笑。

  殷綠從小浸染上流社會的氣息,只是年頭久了,體感有些生疏。

  關於冰島極光、私募基金、孩子國際學校、上市公司期權的七嘴八舌——像一堵無形的牆,將她徹底隔絕在外。

  人生究竟是從何時開始,墜入這無底深淵的?

  算了,不要去想。

  「不要鑽牛角尖」是殷綠給自己的三條警告之一,她好不容易才努力克服。

  走到包廂門口時,裡面有人喊了聲:「鳳哥。」

  她頓住腳。

  門半開著,裡面很熱鬧,早已坐滿了人,幾個男生在大聲談笑:「你真的只是單純想幫老同學聚一聚?」

  「不然呢?你是覺得,我有什麼別的心思?」

  低沉而充滿磁性的聲音,略略帶著挑釁的意味。

  殷綠瞬間失神。

  一尾夢信奉的聲音。

  是她願意細心調教的「天籟之音」,如今再聽,已是恍若隔世……

  若還能牽扯出那種心動的感覺,只能證明她一點長進也沒有。

  「這我哪兒知道,事出反常必有妖。」吳翔抽了口煙,大大咧咧地問:「你們說,會不會是為了殷綠啊?」

  陳蔚嗆了口水。

  心虛地瞥了周杳鳳一眼,肯定不是他大嘴巴,在外面到處亂說!

  「怎麼可能!」陳蔚哈哈大笑,「殷綠的行情比今年的股票市場還綠,鳳哥腦子被門夾了,也不會惦記殷綠的。」

  吳翔揣摩了一下周杳鳳的臉色,自罰了一杯:「也對,這些年她欠了不少債,從前光輝的女神形象都蕩然無存了。我聽說啊,誰要能借她錢,她都能跟他上床……」

  幾個男的,一聽這話,都變得聒噪起來,無視周杳鳳,躍躍欲試:「臥槽,真的假的?」

  「誰都可以嗎?那不是跟免費的……」那人一臉咋舌,說話間還有所顧忌,最後一個難聽的字給咽了下去。

  吳翔卻不以為然:「等會兒她來了,你可以暗示她一下。也別暗示得太明顯,要給咱們鳳哥留點面子……畢竟曾經曖昧過,看著沒吃到的天鵝肉發爛發臭,心裡肯定不得勁。」

  陳蔚有點生氣了:「吳翔,你嘴也太臭了吧,講話沒個分寸,苦得可是自個兒。」

  恰在此時,服務員準備給包廂里的貴賓泡茶:「這位小姐,麻煩您能不能讓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轉向杵在門口的殷綠。

  氣氛凝滯片刻。

  直到殷綠裝作若無其事地落了座,似乎半點都沒聽見他們剛才在聊什麼。

  幾道目光投向她。

  帶著好奇、打量,隨即轉為一種心照不宣的瞭然和一絲微妙的、居高臨下的憐憫。

  有人沖她點頭笑笑,那笑容短暫而禮貌,很快便轉回頭去繼續剛才的熱聊,仿佛她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插曲。

  從前受過她恩惠的跟屁蟲,也假裝跟她不太熟的樣子,有人故意講起從前打熱水,一次賺殷綠五塊錢,現在該回報她的事,女同學否認道:「熱水可是周杳鳳打的,我沒幫她打過。」

  「可是,錢是你拿的呀。」

  女同學立馬漲紅了臉,心虛地看了一眼周杳鳳:「都是過去的事了,還提它幹嘛,也不嫌晦氣。」

  「難道周杳鳳免費幫殷綠打熱水,是為了鍛鍊身體?哈哈哈,這也太詭異了吧?」

  有好事者在群聊里發問。

  一個沒備註名字的不活躍帳號,突然跳出來發言:「殷綠家破產之前,周杳鳳給她當過舔狗,今天擺場子就是為了一雪前恥,你們都睜大眼睛瞧著吧,好戲馬上開場咯~~」

  坐下時,殷綠感覺到旁邊一位穿香奈兒粗花呢套裝的女人,幾不可察地往另一邊挪了挪椅子。

  對方變化太大,殷綠幾乎快要認不出來她是從前那個含胸駝背的學習委員。

  原來,只要有勇氣下足夠的本,醜小鴨會蛻變成白天鵝。

  手指在桌下蜷縮起來,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殷綠後悔了。

  就不該來。

  原以為是私下會面,沒想到同學舊友全在,想問的問題只能暫時擱置。

  而周杳鳳和她,則是不約而同地,假裝沒看見彼此——

  這股彆扭勁兒,弄得陳蔚很不自在,只能集中火力針對吳翔去了。

  殷綠直勾勾地盯著吳翔:「冒昧地問一下,你結婚了嗎?」

  「什麼?」吳翔被搞蒙了。他早就結婚了,不過,會不會是殷綠想嫁給他呢?

  「你有老婆嗎?將來會不會有女兒?如果讓你老婆、女兒聽見這些話,會犯嘔嗎?又或者說,換作別人拿你老婆女兒取樂,你會不會心裡不舒服呀?」

  「呵呵,我老婆是良家婦女,一回家就給我倒洗腳水,對我噓寒問暖。」吳翔吹噓道。

  「一碼事歸一碼事,你老婆再好,也管不住別人的嘴在背後造黃謠,畢竟造謠這事兒沒什麼成本,張口就來,不是嗎?」

  吳翔求救的目光看向周杳鳳。


  作為一名優秀的氣氛組,吳翔昨晚吃大排檔的時候,聽陳蔚說周杳鳳精心組局,就是為了羞辱殷綠。

  他不過順水推舟,想要助大boss一臂之力而已!

  但周杳鳳壓根看也不看他,冰冷的目光是怎麼一回事?

  難道是嫌他智商不夠,被殷綠碾壓了?

  殷綠其實很怕跟人正面交鋒,她什麼情況啊,早沒底氣跟人撕破臉了。

  順著吳翔的目光望去,周杳鳳一身量身定製的深灰色西裝,襯得他身姿越發挺拔頎長。

  面料質感極佳,在燈光下流淌著低調的光澤,襯衫領口隨意解開一粒紐扣,添了幾分不羈隨意。

  頭髮精心打理過,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略顯疏淡的笑意。

  「殷綠?」他尾音微微上揚,帶著一種故作不確定的探詢,隨即化開一個看似友善的笑容——

  「你真的來了?

  這些年,

  我還真挺想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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