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釘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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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南北跟在龍德身後,在黑水城的大街小巷裡穿。

  他沒有看路,也沒管身後的動靜——

  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釘在龍德背上的那顆腦袋上。

  那顆腫得變形的、只剩一條縫的腦袋。

  秦南北盯著那條縫,覺得它隨時會睜開——

  會有一雙眼睛從腫脹的皮肉後面翻出來,對上他的目光。

  不知道跑了多久。

  龍德在前面拐了個彎,推開一扇門,閃身進去。

  秦南北跟著跨過門檻。

  廳不大,正對門擺著一張方桌,兩邊各一把椅子,靠牆有個柜子。

  地面鋪著磚,有的地方碎了,凹下去一小塊,積著一灘暗紅色的干漬。

  這裡應該也是龍德他們殺人搶的,留作安全屋。

  「白馬,」龍德的聲音從前頭傳來,

  「把七七放主臥床上。我把磐石放副臥。」

  秦南北應了一聲,背著馮七七往裡,推開一扇半掩的門。

  房間不大,靠牆擺著一張木床,被褥疊得整整齊齊,枕頭旁邊有一小塊深色的印子,已經幹了,邊緣發褐。

  他把馮七七放在床上。

  她的身體軟塌塌的,腦袋歪向一側,嘴唇發灰,濕漉漉的頭髮貼在臉上,像一團團黑色的線蟲。

  秦南北拉過被子,給她蓋到胸口。

  身後傳來腳步聲。

  秦南北站起來,轉過身,看見龍德走了進來。

  「大人,」他問,「現在做什麼?」

  龍德看看床上的馮七七,臉看不太清,但聲音沉:

  「等貓臉回來,她是醫生。」

  秦南北嗯了一聲。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問了出口:

  「大人,磐石大人到底怎麼樣了?我……我還想給他道個謝。」

  龍德的目光從馮七七身上移開,落到秦南北臉上。

  「情況很不好。」他說,「醒不醒得過來還兩說,等會看貓臉怎麼說吧。」

  秦南北的心放下來了一點。

  但他在臉上堆出焦急的神色,點了點頭:「知道了。」

  龍德轉身走出臥室,秦南北跟上去,左右看了看。

  廳室旁邊一個小門,裡面擺著水壺,鍋子,碗筷,牆上還掛著一串干蘑菇,像是獨立廚房。

  「大人,」他說,「我先去燒點水,做個準備。」

  龍德在椅子上坐下,閉上眼,隨意擺了擺手。

  秦南北轉身進去。

  廚房不大,邊上是個木桌,擺著東西,挨著過去有個柜子。

  地上擺著個鐵爐,旁邊堆著些黑石,爐台靠著牆,上面有一把刀,擱在案板邊上。

  秦南北的目光在那把刀上停了一下。

  刀有點長,刃口很亮,藏不住。

  他乾脆沒碰。

  他繼續翻,拉開柜子的時候,看到了兩顆釘子。

  比手指還長,鏽跡斑斑,尖頭還在。

  釘帽上沾著一點灰白色的碎屑,不知道是什麼。

  他把柜子里的火柴和蠟燭取出來,關上門——

  釘子已經到了口袋裡,貼著大腿,冷冰冰的。

  他轉手端起鍋,架上去,舀水,爐膛里塞了黑石和藤枝,把火升起。

  廚房亮了起來,火光映在牆上,影子一跳一跳的。

  爐台的輪廓、碗碟的輪廓、他自己的輪廓,都在牆上扭曲、變形,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牆皮下面掙扎。

  秦南北蹲在爐子前,看著火,心裡計算了下釘進去的位置——

  頭頂?耳朵?還是說,鼻子?

  只要一分鐘,他就能把釘子頂在他頭上,從地上摳塊磚,砸進去。

  秦南北站起來,走出去:

  「大人,您要不要——」

  話沒說完。


  他的左肩突然劇痛。

  不僅僅是痛,而是什麼東西正在撕扯他的皮膚,血肉,像是野獸的撕咬。

  「啊——!」

  他根本沒有忍耐,直接叫了起來。

  叫的同時,秦南北的身子弓了下去,右手死死捂過去,掌心一片濕黏,像是血。

  龍德猛地睜開眼,霍地站起來。

  「怎麼了?」

  他兩步跨過來,一把扯開他的衣領。

  龍德的臉色瞬間變了。

  左肩上,那隻耳朵正在往外冒血,一滴一滴的,很稠,顏色發暗。

  它的顏色也變了,死灰死灰的,像放了太久的肉,捲起來,像是萎縮的蕨葉。

  它蠕動著,像蟲子臨死前的最後一陣抽搐。

  「蜉蝣可能完了。」

  龍德盯著那隻耳朵,聲音中沒有悲傷,而是帶著更深的某種東西,秦南北想起了霧女逃亡時的呼吸。

  「那……這個……怎麼辦啊大人…」

  他指著自己的肩膀,聲音開始顫。

  「忍忍,」龍德的眼睛還盯著,像是等它做什麼:

  「蜉蝣的肢體裝上,要24小時才能取,就算他死了也要到時間。」

  他頓了頓,又說:「現在肯定有點痛。你忍著。」

  秦南北咬著牙,點了點頭。

  「知道了,大人。」

  龍德拍了拍他的肩,補了句:「等貓臉回來,看她能不能——」

  說到這,他的聲音戛然而止,臉色徹底垮了:

  「不對勁!貓臉怎麼還沒回來?」

  秦南北不知道怎麼回答。

  龍德的臉陰晴不定地變了幾下,他在想,在拼,把一塊塊的信息拼起來,拼出一個他不願意看見的形狀。

  龍德沉默了十幾秒,然後走到柜子邊,伸手進去,掏出個灰布包著的包。

  龍德拆開,裡面是一排排的瓶子,寫著字:

  酒精、碘伏、磺胺……

  秦南北認識這些字,但不知道意思。

  「等不了了,我們自己來——」龍德咬著牙,開始把一個個的瓶子擺出來:

  「我告訴你用法,你來做,把磐石和七七的傷口先處理了。

  秦南北傻眼了,是真的傻眼,不是裝的。

  「大人,」他咽了口口水,咽的時候能感覺到嗓子眼黏在一起,

  「磐石大人也就不說了,但七七……恐怕不太好吧?」

  龍德眼睛瞪起來了,不是凶,是急,是那種被逼到牆角之後的急。

  「有什麼不好的?總不能我去吧——那更不合適。」

  秦南北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龍德的聲音低了點,帶著一股說不清的意味,像是在說服自己。

  「沒事,小子,你去,實在不行……」

  他頓了一下:「我做主,把她嫁給你——」

  「以後,你就是我連襟,咱們是自己人了。」

  自己人?

  結婚什麼的不重要,但自己人的意思卻不同,這代表著更大的自由和信任,也代表更多的機會…

  殺掉磐石和馮七七的機會。

  「我明白了,大人。」說完,他轉身拿起了那堆藥品。

  「先處理磐石。」龍德毫不猶豫。

  秦南北把藥品拿進副臥,又去廚房裡端了盆熱水,找了塊麻布。

  蠟燭點亮了,照著床的邊緣,照著床上半死的磐石。

  空氣里有股淡淡的腥腐,沒有血腥,而是什麼東西在爛掉的氣息。

  龍德把那堆藥品給他解釋了一遍,有點亂,有點混,但秦南北大概聽懂了。

  然後,龍德在窗邊找了把椅子坐下,聽著外面的動靜,但是沒走。

  卻也沒看。

  秦南北只能開始解衣服。

  磐石衣服黏在皮膚上,不是血——


  是某種黏糊糊的東西,像是皮膚表面滲出過什麼液體,又幹了,把布和肉粘在了一起。

  他用力的撕扯著,有些地方的皮膚被扯掉,露出來下面灰青色的肌肉。

  皮膚是灰色,肌肉是青灰,血液在血管里變得很黑,摸起來很硬,像是已經不流動了,凝成了塊。

  整具軀體都是硬的,毫無彈性。

  秦南北開始用麻布擦拭,擦過去,皮膚接觸到熱水,毫無變化。

  磐石的身體像是已經不再接受任何外來的溫度了。

  摸到這具身體的時候,他清楚的感覺到——

  它有呼吸,但是很淺,隔很久才起伏一下。

  心跳也有,隔著肋骨傳上來,悶悶的,很慢,像是在很深的地方有什麼東西在一下一下地敲。

  但它冷的,硬的,灰的。

  像一具已經開始發硬的屍體,被硬加上了呼吸和心跳這兩個屬性。

  醒來?不可能!

  他憑直覺做出了判斷。

  秦南北把毛巾放進盆里,搓了搓,水裡泛著一層渾濁的白。

  磐石的傷口不少,但邊緣發黑,翻著,沒有血,也看不見血管和體液,就那麼乾巴巴地咧著,像嘴。

  秦南北把酒精抹上去,沒動,然後撒上止血粉,還是沒動。

  最後,他用袋子裡的布條把傷口纏好,扭斷的腳踝也硬生生掰正,同樣上藥包好。

  他把能看到的傷口都處理了一遍,每處理一個,他都在看——

  看會不會磐石動一下,皺一下眉,哪怕只是手指抽一下。

  但他沒有。始終沒有。

  呼吸還是那樣,心跳還是那樣,灰白色的皮膚還是那樣。

  他在想——

  磐石到底活著嗎?

  還是說,活著的東西,不是磐石?

  他直起身,坐在旁邊椅子上的龍德剛剛轉頭——

  「哐當!」

  外面的門被什麼東西撞開了。

  他抬起頭。

  龍德也聽見了,猛然站了起來。

  跟著,外面傳來重物落地的沉悶聲,像是有什麼倒了……

  龍德快步沖了出去。

  秦南北立刻從口袋裡掏出了釘子,插進磐石的耳孔,跟著又從地上摳起一塊磚頭,對準,狠狠砸了下去。

  噗嗤!

  釘子順著耳洞深深的釘了進去!

  磐石還是一動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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