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回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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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南北背著程老師,在黑暗裡走。

  眼淚早就幹了,臉被坑道里陰冷的風吹得繃起,像結了一層薄薄的殼。

  礦道在前面拐了個彎。

  光。

  有光柱從拐角那邊照過來,晃動著,越來越近。

  他的腳步停下,光柱晃過來,掃過他的臉,停住了。

  然後是一個聲音,喘著,又驚又喜:

  「南北?!是南北!」

  胖子的聲音。

  秦南北站在原地沒動,他張了張嘴,想應一聲,但喉嚨里像堵著什麼東西,發不出聲。

  那光柱後面又衝出來一個人,瘦高的,跑得比胖子還快——

  王不留行。

  「南北!」

  他頭上的光柱打在秦南北臉上,又朝後移,移到他背上那個人身上。

  光柱死死鎖住了程老師的臉,然後移到垂下來的那隻手上——

  那隻手全是血。

  已經幹了,變成暗褐色,一條一條的,順著手腕往下淌過的痕跡。

  光柱劇烈的抖了下。

  「老、老師!」

  王不留行的聲音從喉嚨沖噴出來,變了調,就像被人在喉嚨上大了一圈。

  「老師怎麼了?!」

  秦南北搖了搖頭。

  不是不想說,是說不出。

  王不留行已經沖了過來,伸手去接程老師。

  「給我。」他說,聲音壓得很低,但秦南北能聽出來,那底下有什麼東西在顫,「給我,我背。」

  秦南北沒動。

  王不留行的手頓在半空,看了他一眼。

  只是一眼,王不留行沒再說什麼,只是輕輕托住程老師的身體,從秦南北背上接下來,然後轉身,蹲下去,讓胖子幫忙把人扶到自己背上。

  程老師伏在王不留行的背上,頭垂下來,臉上慘白,嘴唇一點血色都沒有。

  「老師……」王不留行的聲音在抖,「老師他……破解了規則?」

  秦南北點了點頭。

  很輕的一個點頭。

  胖子看了秦南北一眼,眼圈有點紅。

  「程老師真是好人,」他說,聲音澀澀的,「他肯定是救了你,自己才——」

  「老師當然是好人。」

  王不留行打斷他,聲音硬邦邦的,但秦南北聽得出來,那裡憋著東西,「快點,先送出去。」

  三個人繼續往前走。

  王不留行在前面,秦南北和胖子跟在後面,深一腳淺一腳。

  走了一陣,胖子忍不住回頭:

  「南北,到底怎麼回事?你們在裡面遇到什麼了?」

  秦南北沒說話。

  「南北?」胖子又叫了一聲。

  「……我現在亂得很。」秦南北的聲音很乾,像砂紙磨過石頭,「別問我。」

  胖子張了張嘴,又閉上。

  王不留行也沒再問。

  礦道在前面出現了光。

  洞口。

  秦南北眯了眯眼,跟著走出去。

  雨還在下。

  細細的,密密的,和進去之前一模一樣。

  洞口的棚子下面站著人,還有擔架,鐵處女坐在上面。

  她看見王不留行背著人出來,愣了一下,然後整個人像被什麼擊中了,撐起,沖了過來。

  「老師!」

  她的聲音被自己拉破,又尖又厲,完全不像平時那個冷著臉的鐵老師。

  王不留行把程老師放下來,放在旁邊的擔架上。

  鐵處女撲過去,跪在擔架旁邊,伸手想去摸程老師的臉,手伸到一半又縮回來,抖著,不知道往哪兒放。

  「老師……老師……」

  她喊了兩聲,聲音越來越低,最後變成一種壓在嗓子裡的嗚咽。


  旁邊有人撐著傘過來,遮在擔架上面,鐵處女抬起頭,眼眶紅著,目光在人群里掃了一圈,落在秦南北身上。

  「怎麼回事?」她問,聲音還抖著,「到底怎麼回事?」

  秦南北站在棚子邊緣,雨水順著棚沿滴下來,滴在他肩膀上。

  「老師……」他說,聲音很乾,很澀,「老師破解了規則,還……還救了我。」

  鐵處女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想說什麼,但沒說出來。

  腳步聲從後面傳來。

  秦南北回頭,看見天眼從洞口的另一邊走過來,身後跟著兩個輔助者。

  他的目光掃過擔架,掃過鐵處女,最後落在秦南北身上。

  「程老師發生了什麼?」他問,有一種讓人喘不過氣的壓迫感。

  秦南北張了張嘴。

  他不知道怎麼說,腦子裡有點空,該說的,不該說的,可以說的,不可以說的——

  混在一起,他沒辦法思考,也不知道該從哪開始。

  「天眼大人。」

  鐵處女忽然開口。

  她已經站起來了,站在擔架旁邊,臉上那些失控的表情收了大半,只剩下眼底還有一點紅。

  「先送老師下去治療。」她說,「其他的……回頭再說。」

  天眼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秦南北一眼,點了點頭。

  「走。」

  幾個人上來,抬起擔架往下走,鐵處女跟在旁邊,手一直扶著擔架的邊緣,沒有鬆開。

  王不留行也跟著走了兩步,然後忽然停下來,回頭看著秦南北。

  「南北。」他喊了一聲。

  秦南北抬頭看他。

  王不留行頓了一下,像是在想怎麼說:

  「你和胖子先下來。我把老師送過去,回頭來找你。」

  他說完就走了,步子很快,追著那副擔架消失在雨幕里。

  棚子裡忽然安靜下來。

  雨還在下,打在油布上,噼噼啪啪的。

  胖子走過來,站在秦南北旁邊,看了他一眼。

  然後他開始脫自己的外套。

  秦南北愣了一下:「你幹什麼?」

  「你穿著。」胖子把外套塞過來,「你在裡面撐了那麼久,肯定冷。」

  「我不冷。」

  「你不冷個屁。」胖子瞪了他一眼,又把外套往他身上裹,「你看你這臉,白成什麼樣了。穿上。」

  秦南北看著那件外套,又看了看胖子那張認真的臉。

  他沒再推。

  他把外套披在身上。

  那衣服還是暖的,帶著胖子的體溫,裹上來的時候,整個人像被什麼軟軟的東西包住了。

  「走吧,」胖子說,「我們也下去了。」

  秦南北點了點頭。

  兩個人跟在人群後面,深一腳淺一腳地往下走。

  腳下的路被泡得稀爛,每踩一腳都往下陷,秦南北的鞋早就濕透了,冰冷的泥漿滲進來,裹著腳趾,但他感覺不到。

  他只是走。

  走了一段,他忽然問:

  「還有誰出來了?」

  胖子愣了一下,然後反應過來:

  「出來的只有……鐵老師、徐瑜,再加上你和程老師……」

  「這兩三個小時,你們都是陸陸續續出來的,後面……不知道還有沒有。」

  秦南北點了點頭,又走了一段,再問:

  「燈爆了以後,我被裹進去……你們外面怎麼樣了?」

  胖子的腳步慢了一點。

  「哦,混亂完了以後,我們就發現你不見了,另外還有五個人,」他說:

  「找你找不到,不留行就建議我們重頭再來過,沒想到……走了幾遍都沒觸發,我們只能到處找,也沒找到。」

  他頓了頓,又說:

  「差不多兩天時間,我們都在反覆試,就是試不出來。」


  秦南北沒說話。

  他知道了,這種時間的流速,和詭閥的還是不太一樣。

  詭閥被壓縮了,進去不管多久,都是幾分鐘,但這裡面是真實的。

  幾百米的距離,很快到了。

  他們走進院子的時候,那幾副擔架已經抬進去了,有人進進出出,忙忙碌碌,腳步聲在雨里悶悶的響。

  胖子拉著秦南北進了旁邊一間屋子,然後跑出去,給他弄來了熱騰騰的開水,還有餅。

  秦南北撕下來,慢慢嚼,熱水喝下去,很暖,抵擋了外面的冷。

  過了一會兒,外面傳來車的聲音。

  胖子站起來,走到門口往外看了一眼:

  「車來了。」

  他們走出去的時候,院子裡已經停了兩輛車,幾個人正把擔架往第一輛車上抬,鐵處女跟在旁邊,臉上的表情看不清楚。

  王不留行從那輛車旁邊跑過來,跑到秦南北面前,喘著氣:

  「我先送老師回去。你和胖子回訓練營,我完事兒救回來。」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秦南北身上披著的那件外套,又看了一眼胖子:

  「照顧好他。」

  胖子點了點頭。

  王不留行沒再多說,轉身跑了回去,車門關上,發動機轟鳴,那輛車碾著積水衝進雨幕里。

  胖子拍了拍秦南北的胳膊:「走吧,我們也回。」

  第二輛車裡已經坐了幾個人,是和他們一起進入礦道,但沒有陷入候機大廳那幾個,另外就是——

  徐瑜。

  他看著秦南北,張開嘴笑了起來,嘴唇上滿是血口子和翹起的皮。

  秦南北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胖子坐在他旁邊。

  車門關上,車晃了一下,開始往前開。

  窗外的雨還在下,打在玻璃上,一道一道往下淌,礦區那些灰撲撲的房子往後退,越來越遠,最後被雨幕吞沒。

  秦南北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

  心還在痛。

  那種痛已經不像一開始那麼尖銳了,變成了一種悶悶的、鈍鈍的痛,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面,一直在,一直不會走。

  他想到了奶茶、可樂、火鍋。

  南北,對不起啊。我忘了這麼多

  你能不能叫我一聲舅舅?

  他閉著眼睛,手攥成了拳。

  旁邊,胖子輕輕碰了碰他的胳膊。

  「南北。」

  秦南北沒睜眼。

  「嗯?」

  胖子頓了一下,聲音很輕:

  「程老師……會沒事的吧?」

  秦南北沒回答。

  他睜開眼睛,看著窗外那些被雨水模糊的一切。

  雨絲掛在玻璃上流淌。

  像七年前擦不乾的眼淚。

  也像候機大廳里,再也回不去的那鍋紅湯熱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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