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舅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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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老師低下頭,看著秦南北。

  秦南北也看著他。

  那雙眼睛裡的光還在,但秦南北看見了更深的東西——

  那些光底下,有什麼東西在晃,在散,像快要抓不住的沙。

  他猜到了。

  從聽到「天機」那兩個字開始,他就猜到了。

  報名時打給無腦的電話。

  檢測室制止的深入檢查。

  霧女之死。

  以及,同行時的可樂奶茶,熱騰騰的火鍋,還有那溫柔的笑……

  那些碎片一塊一塊拼起,拼成了個他不敢相信的圖案。

  程老師看著他眼神的變化,輕輕點了點頭。

  「南北。」他喊了一聲。

  這是程老師第一次這樣喊他。不是「秦南北」,是「南北」。

  「我想你已經猜到了。」

  程老師說,聲音很輕,但很穩:

  「對,我們剛剛說的天機,就是你父親秦東晉。我是病符,這一位是空亡,這是我們的代號。」

  秦南北乾巴巴的咽了口唾沫,沒說話。

  「十七年前,我們來到這個世界,」程老師繼續說,「你母親在這裡生下了你,後來……我們遭到追殺……」

  他的聲音停了。眉頭皺起來,像是在很努力地想什麼,但那些東西已經散了。

  「後來……我記不清了。」他說,聲音里第一次出現了一絲茫然:

  「我和……我和你父親……」

  他又停了。

  秦南北看見他的眼神空了一瞬,像有什麼東西從那裡溜走了。

  「最後,我只知道,」程老師慢慢說:

  「我利用情人剪刀隱藏了我們兩個的身份,讓我們活了下來。但是七年前,你父親突然找到我,說要離開。」

  他回憶著剛剛空亡的話:「剛剛空亡說了,他去了二十四層或者十六層,但他去幹什麼……我忘了。」

  他說完這句話,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輕,很淡,但秦南北看見那笑里有東西——

  是抱歉,是愧疚,是一種說不清的苦澀。

  程老師看著他,用那種很溫柔的聲音說:

  「南北,對不起啊。我忘了這麼多。」

  秦南北的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他想說「沒關係」,想說「你已經做得很好了」,想說很多很多,但那些話堵在喉嚨里,一個字都出不來。

  他只能搖頭。

  程老師看著他搖頭,眼裡的笑意多了一點,但下一秒,他的身體猛然一顫——

  他開始咳嗽。

  不是普通的咳嗽,是從胸腔深處翻上來的那種,整個身體都在抖,像要把五臟六腑都咳出來。他彎下腰,一隻手撐著旁邊的桌子,另一隻手捂著嘴,肩膀劇烈地聳動。

  秦南北衝上去想扶他坐下。

  程老師抬起那隻手,擺了擺。

  他拼命壓住自己的身體,壓住那些咳嗽,壓了好一會兒,才直起腰來。

  他的臉更白了,嘴角有血絲滲出來,但他看著秦南北,還是那種溫柔的眼神。

  「別亂動,」他說,聲音充滿了鐵鏽味,「聽我說完。沒時間了。」

  秦南北站在原地,看著他。

  「第一件事,」程老師說,「你要想辦法找到我們來這個世界的原因。我們當初肯定有任務,但我記不得了。本來該我告訴你的事,現在只能你自己去找。」

  秦南北點頭。

  「第二件事,」程老師繼續說,「你們清道局懷疑,你在白樓詭閥收容了裡面的CGT詭異,知道的人是無腦、獵狗和霧女,現在獵狗和霧女都死了。出去以後,你要有選擇——」

  他頓了一下,喘了口氣。

  「如果你能殺掉無腦,你就可以大大方方承認,說是在這裡收容的詭異物。如果不能,你就要瞞下去,一直瞞到死。我讓他們相信,有『第二個人』存在,他才是真正的收容者。你要製造那個人的假象,有時候留一點痕跡,永遠不能暴露自己。」


  秦南北又點頭。

  「第三件事,」程老師看著他,眼神突然變得很深:

  「記住,一定要記住!我被反噬之後,會丟失很多記憶。根據我的經驗,我一定會遺忘——我是人類的所有記憶,會徹徹底底變成雨人。」

  他笑了笑,很苦。

  「如果到時候我對你有威脅,你一定要毫不猶豫地殺掉我。千萬不能有僥倖心理。」

  「不管是我,還是別的人類,只要對你有威脅,都要殺掉。」

  這句話像一把刀,直接捅進秦南北心裡最軟的那一塊。

  他看著程老師,看著那張已經蒼老了十幾歲的臉,看著那雙還在努力看著他的眼睛,喉嚨里堵著的那團東西突然炸開了。

  「那如果你沒有忘記呢?」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在抖。

  程老師愣了一下。

  然後他的笑容變了。

  那笑容和之前不一樣,帶著一點促狹,一點狡黠,是那種長輩才有的表情。

  「這樣,」他說,「我們定個暗號。」

  「你問我一句話,只要帶上兩個詞,一個東方,一個不敗,如果我回答你的那句話里,也帶了兩個詞,一個諸葛,一個廣場,就表示我恢復了,好嗎?」

  秦南北茫然地看著他。

  東方?不敗?諸葛?廣場?

  這是什麼?

  這些詞單獨看都沒問題,但放在一起,他不知道是什麼意思。

  程老師看著他茫然的樣子,忽然笑得很開心。

  那種開心是真實的,像一個孩子終於藏住了自己的秘密。

  秦南北看著他笑,也點了點頭。

  「好。」他說。

  「最後一件事,」程老師說,臉上的笑意慢慢收起來,「這件事沒那麼重要,但我想讓你知道。」

  他看著秦南北,眼神變得很柔軟。

  「剛剛你喝的可樂和奶茶,百事可樂,是你父親最喜歡的,奶茶——阿薩姆奶茶,是你母親最喜歡的。我和你吃的火鍋,不管是你父親、母親、還是我,我們都喜歡。」

  秦南北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可樂。奶茶。火鍋。

  那些東西在他身體裡還沒消化完。

  他喝的時候不知道,吃的時候不知道。

  現在知道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程老師的身體突然又劇烈地顫抖起來。

  這一次比剛才更猛。

  程老師整個人彎下去,喉嚨里發出一種聲音——不是咳嗽,是像野獸一樣的低吼,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身體裡撕咬、掙扎、往外沖。

  他的手死死抓著桌沿,指節發白,青筋暴起來,整個手臂都在抖。

  秦南北衝上去想扶他,但程老師又一次擺手。

  他壓著那股力量,壓著那些低吼,臉上的肌肉都在抽搐。

  過了很久很久——也許只有幾十秒,但秦南北覺得過了很久——那股力量才慢慢被他壓下去。

  但他沒有直起腰。

  他就那樣彎著,大口大口喘氣,全身都在抖。

  秦南北看見他的頭髮又白了幾縷。

  「程老師……」秦南北的聲音在抖。

  程老師慢慢直起腰,看著他。

  那張臉已經不像之前了。

  更青,更瘦,眼窩凹下去,顴骨凸出來,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裡面吸空了,但那雙眼睛還在看他,還是那種溫柔的眼神。

  「我壓不住了。」

  程老師說,聲音啞的幾乎失音:「我不知道還能撐多久。只要一松這股勁,反噬就會來。我會徹底暈過去,醒來之後——就不是我了。」

  他看著秦南北,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輕,很淡,帶著一點期待,一點緊張,一點說不清的東西。

  「南北,」他說,「在最後這點時間裡……你能不能叫我一聲舅舅?」

  秦南北愣住了。

  舅舅?


  程老師看著他愣住的樣子,笑了。

  這一次笑得很溫柔,很滿足,像是終於可以說出來的那種輕鬆。

  「對。我是你舅舅。」他說,「你母親……是我姐姐。」

  他頓了頓,看著秦南北的眼睛。

  「你願意叫我一聲舅舅嗎?我親愛的小侄子。」

  秦南北的矜持終於繃不住了,不爭氣的眼淚涌了上來,噗噗噗的掉落。

  他拼命忍著,但忍不住。

  那些眼淚從眼眶裡滾出來,滾過臉頰,滴在地上。

  他看著程老師,看著那張已經不像樣子的臉,看著那雙還在努力看著他的眼睛,嘴唇顫抖著張開——

  沒等他說出口!

  程老師的身體猛然撲倒在地上。

  不是慢慢的倒,是像被什麼東西從後面重重一擊,整個人栽倒在地,他的左臂血管一根根的爆開,砰砰砰砰,血從皮膚底下濺出來,濺在地上,濺在秦南北的腳上。

  他的影子也動了。

  影子從地上爬了起來,像一條蛇,爬上他的手臂,越纏越緊,越纏越緊。

  秦南北想做點什麼,卻又不知道怎麼做……

  血管還在爆,砰砰砰砰,每一聲都炸出一蓬血霧。

  程老師倒在地上,一動不動。

  然後,那些影子慢慢鬆開了,從手臂上退下來,重新縮回他身下,變成一團安靜的黑色。

  秦南北跪下去。

  他張著嘴,想喊,但喊不出來,憋著,最後衝出喉嚨的時候,已經不再像人——

  「舅舅!!!」

  是一種像狼一樣的嚎叫,從胸腔最深處翻上來,撕開嗓子,衝出來,迴蕩在空曠的大廳里。

  他跪在那裡,抱著程老師的身體,嚎叫著,眼淚流了滿臉。

  那個扁扁的盒子,發出最後一聲嘆息。

  「病符的使命完成了。」空亡的聲音說,「我也要長眠了。再見,天機的兒子。永別了——」

  話音落下,周圍的一切開始消散。

  那些巨大的屏幕,那些一排一排的桌子,那個方墩墩的盒子,那張裂成兩半的黑卡——

  全部開始變淡,變薄,像霧氣一樣散開。

  黑暗退去。

  黑暗再來。

  秦南北抬起頭,看見四周已經不再是那個巨大的總控室。

  是礦道,是啞巴山黑石礦的礦道,那些帶著黑色紋路的岩壁,那些散落的碎石。

  他們回來了。

  程老師躺在他懷裡,一動不動。

  左臂上的血自己止住,但衣服染紅了一大片,他的臉很白,白得像紙,但胸口還在微微起伏——

  他還活著。

  秦南北低頭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蹲下來,把程老師的身體扶起來,背在背上。

  很輕。

  太輕了。

  比之前輕了太多。像是只剩一副骨頭架子。

  秦南北背著他,一步一步,朝礦坑外面走。

  坑道很長,很黑,頭燈的光柱照著前面一小片地方。

  他的腳步聲在空曠的坑道里迴響,一下一下,像踩在什麼東西上面。

  他沒有說話。

  只是走著。

  眼淚一滴一滴從臉上滾下來,滴在地上,滴在腳下的碎石上,滴在程老師垂下來的手上。

  那些眼淚是熱的。

  坑道里的風是冷的。

  他就那樣背著程老師,在黑暗裡一步一步往前走,走了很久很久,久到不知道走了多久。

  眼淚一直沒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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