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留下來的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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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朗在港口內部的一間小型指揮室里等著。

  他沒有坐,只是站在操作台旁邊,把手放在檯面上,看著屏幕上那顆氣體行星的數據。

  方折的通訊接通了。

  「撤退之後,信標的情況怎麼樣了?」

  方折沒有問他戰線上的事情,直接問的是信標。

  「已經被發現了。」趙朗說,「企業號上的人找到了它,現在應該已經在分析了。」

  方折在通訊的另一端沉默了一下。

  「找到就對了。」

  趙朗抬起頭,從屏幕上收回目光,轉向了通訊終端的投影方向。

  他問道:「你是故意的?」

  「那個信標本來就是讓他們發現的。」方折說,「在那顆氣體行星里藏那麼長時間,我要的不是讓我們的戰艦有一個定位中繼,我們有的是中繼,不缺那一個。」

  「那個信標的外殼材料,是吸波合金,對帝國的標準探測波段吸收率接近百分之百,這一點,是帝國的技術組只要仔細檢測一次就能發現的事情。」

  趙朗聽著,沒有打斷。

  「他們會研究這種材料。」方折繼續說,「然後他們會發現,吸波合金的生產工藝里,有一道納米級別的晶格排列程序,需要一套特定的智能控制系統才能完成。」

  「而那套智能控制系統的底層架構,在他們的技術資料庫里,是有記錄的。」

  「戰時壓力之下,帝國軍方會開始嘗試應用這套架構,用來提升武器的精度、戰機的自動規避性能、戰艦的損傷控制效率,以及很多很多其他的東西。」

  「他們會以為這是自己的技術復原挖出了寶貝。」

  趙朗把方折的話在腦子裡推演完整了。

  帝國把那套架構用進了自己的武器系統,武器系統聯網,作戰平台互聯,形成一張覆蓋前線的信息網絡。

  但其實,那張網絡里跑的是他們的架構。

  他們了解那套架構,了解它的每一個接口,每一個潛在的漏洞,每一個在特定條件下會產生響應的觸發點。

  那張網絡,等於是他們鋪的。

  「帝國的智能化軍事體系。」趙朗說出了最後那個結論,「會變成我們的延伸。」

  「不只是延伸。」方折說,「是手。」

  「時間線大概多長?」

  「他們越著急,越快。」方折說,「現在,他們和我們全面開戰了,他們會非常著急,任何能提升戰鬥力的東西,他們都不會放過,更何況是這種從自己的檔案庫里找出來的技術。」

  他停了一下。

  「三個月,最多六個月。」

  趙朗把這個時間記下來了。

  三到六個月,帝國會把那套架構整合進前線作戰系統,然後,那張網絡就成形了。

  「那個信標里,還有其他東西嗎?」趙朗問,「除了那種材料。」

  「有一段壓縮數據,用了雙重加密。」方折說,「帝國的技術組,面對我們的加密方式,正常情況下要破開需要很長的時間。」

  「但那段數據的第二層加密,用的是一種他們資料庫里有現成解密密鑰的舊格式。」

  「他們只要破開第一層,就會發現第二層可以輕鬆解開,然後他們會以為,第一層才是重點,第二層是早期版本留下來的遺留設計。」

  「裡面是什麼?」

  「那套智能控制系統的應用指南。」方折說,「寫得非常清晰,非常詳細,手把手地告訴他們怎麼把它整合進現有的軍事網絡。」

  趙朗在這句話落下後,沉默了比較長的時間。

  「這是一顆種子。」他最終說。

  「是。」方折簡短地回答。

  通訊斷開了,趙朗站了很長時間,沒有動。

  ……

  ……

  鑄學星上,軍用科研區邊緣的那棟建築里。

  萬恆在那面全息屏幕前站了很久,直到醫療師離開,屏幕上只剩下齊修的檔案和那份掃描數據的對比圖表。

  他是第六人類帝國第十七皇子,母妃的家族在帝國邊域有著不算小的影響力,但在中樞,家族的聲音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這是他很早就想清楚的事情。

  帝國的歷史,對於普通人類來說,是漫長的積累和傳承。

  但對於皇室而言,那段歷史是親歷的,是被幾個一直活著的人拉扯著走過來的。

  第六人類帝國的起源,在民間有很多版本,但萬恆從小聽到的那個版本,是只有皇室內部才知道的真相。

  當年,人類聯邦鼎盛時期,有一支聯合探索艦隊駛入了一片未知空間。

  那片空間的物理規律不同尋常,時空結構極其複雜,整支艦隊在進入後幾乎全部失散,部分被摧毀,部分永遠無法回頭。

  活下來的,只有三個人。

  三個人,來自三艘各自獨立脫險的飛船,在那片異常空間裡停留的時間長短不一,身體受到了某種外來因素的影響。

  那種影響的最終結果,是他們停止了衰老,還伴隨著某種難以言說的能力。

  三個人帶著這個改變,各自在新的地方紮下根來。

  第一個,是帝國皇室的祖先。

  他當年落腳的地方,正是後來成為第六人類帝國起源地的那片星域。

  他花了將近兩百年,在沒有人知道自己不死的前提下,暗中整合資源,鋪設人脈,構建出了一張當時那片星域裡最穩固的權力網絡。

  到了人類聯邦解體,星域陷入動盪的那段時期。

  他收攏了大量的流亡艦隊和失去歸屬的星系,以一種近乎神話般的速度,打造出了帝國的前身。

  然後,他開始了執掌帝國。

  第二個,則扎進了當時人類聯邦最精銳的軍事力量里,在帝國建立之後,成為了核心軍部的實際奠基人之一。

  那兩個長生種之間,有著非常微妙的默契。

  他們都知道對方的存在,都知道對方在做什麼,但從未有過任何正面的衝突,更像是兩個認清了邊界的人,各自守著自己的那一塊。

  皇室有皇室的事,軍部有軍部的事。

  第三個,則走向了不同的方向,加入了後來的新星聯盟。

  這三人之間的關係,萬恆從來沒有搞清楚過。

  他只知道,帝國內部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權力交叉,從最一開始就帶著這段歷史的底色。

  這也是為什麼,皇子之間的競爭,從來就不是簡單的皇位爭奪。

  更本質的東西,是如何在這張多方力量共存的棋盤上,找到屬於自己的位置,建立屬於自己的立足點,讓那些真正掌握力量的人,不得不承認你的存在。

  軍功,是最直接的路。

  皇室可以長生,但長生的皇室同樣需要合法性。

  他來到邊域,來到鑄學星,為的就是這個。

  但他沒有想到,在這裡,會遇到一個檔案里找不到改造記錄,身上卻有著改造特徵的年輕人。

  帝國核心軍部的安排,是一種可能。

  那位一直活著的老傢伙,從不按照正常的邏輯出牌。

  如果他看中了某個人,他有的是手段把那個人培養成一把刀,然後把刀藏得嚴嚴實實。

  但還有另一種可能,那就是某個皇子比他先走了一步。

  終端的震動把他從思緒里拉了出來。

  幕僚,蘇平,從聯絡頻道里出現了。

  「殿下,我已經把今天的資料整理完了。」蘇平是那種在任何情況下都不會失去節奏的沉著人。

  「你怎麼看。」萬恆說。

  「先說背景。」蘇平說,「齊修,東津星區第一軍事學院特招生,戰聯部部長,參與了泰特蘭清剿行動,方林星事件中獨自突入敵艦。」

  「現役軍銜少尉,陸軍參謀序列,無家族背景記錄,無正式改造檔案,以上是我們目前能核實的內容。」

  「能核實的,都是明面上的東西。」萬恆說,「我想知道的,是核實不到的那些。」

  「核實不到的部分,恰恰是最有價值的地方。」蘇平停了一下,「一個沒有家族背景的人,能在極短時間內從一個新生做到這個位置,背後一定有人在推。」

  「但我們查不到是誰在推,這本身就是一個信號。」

  「能把痕跡藏這麼幹淨的,不是普通人。」

  萬恆在屏幕前站著,沒有回應蘇平的話,只是聽著。

  「但他現在在鑄學星上,這是一個窗口。」蘇平說,「不管他背後是誰,只要他還沒有完全被某一方鎖死,就值得試一試。」

  「你的建議是?」

  「直接接觸。」蘇平說,「給他一些他真正需要的東西,而不是表態和承諾。」

  「他需要什麼?」

  蘇平說:「我們能給他的,是一個有實質權限的位置,用真正的資源來體現誠意,而不是一個空頭支票。」

  萬恆沉默了片刻。

  他說道:「前哨站點。」

  「邊域那邊,目前有數個方向需要建立前哨站點,用來補充偵察盲區。」蘇平說,「如果我來運作,可以為齊修拿到其中一個站點的建立和管轄權。」

  「一顆行星的實際掌控權,哪怕是無人行星,也是一塊真正的地基。」

  「他如果聰明,就會明白這代表什麼。」

  邊域的前哨站點,不是什麼重要的戰略要地。

  但對於一個需要建立自己根基的年輕人來說,那塊地方的意義遠超它的軍事價值本身。

  那是一塊可以從零開始經營的地方,一塊沒有其他勢力干涉的地方。

  「去安排見面。」萬恆說,「不要在軍事區里,在明理城,找一個普通一點的地方,他現在在城裡。」

  「好。」

  蘇平的投影消失了。

  萬恆重新看向那面顯示著齊修檔案的全息屏幕,把它關掉了。

  ……

  ……

  明理城的主街上,有一家開了很多年的茶館。

  來喝茶的,大多是鑄學星科研區的工作人員,進來點一杯茶,坐一個下午,是這裡最常見的消遣方式。

  齊修在靠里的位置坐了大約四十分鐘,把手裡那杯茶喝了一半。

  然後,有人在他對面坐下來了。

  來人是個中年男性,穿著便裝,看起來和這家茶館裡的其他顧客沒什麼區別。

  「齊少尉。」那人說,「有人想見您。」

  「誰。」

  「萬恆。」

  齊修把手裡的茶杯放下,看了那人一眼。

  皇子。

  他在邊域待的這段時間,已經聽到過這個名字了,各種來源,各種渠道,出現的頻率足夠讓他建立起一個基本的輪廓。

  皇子在邊域,是來立功的,這是帝國皇室的慣常做法。

  來找他,是因為他有用。

  有用的人,被人找是正常的事情。

  問題是,他需不需要這個渠道。

  他在腦子裡快速想了想。

  軍部那邊有上官琢,有董誠,那是他目前最穩固的依託,但那條線更多的是給他提供了合法行動的框架,不能為他提供真正意義上的獨立資源。

  如果皇子能給他實質性的東西,那就值得談。

  「在哪裡見。」齊修問。

  那人報了一個地址,是明理城裡一處靠近科研區的獨立建築。

  「走吧。」齊修站起來,把那杯沒喝完的茶留在了桌上。

  建築不大,外牆是普通的合金材料,進門需要身份晶片掃描,但安保的力度不算顯眼,是一種刻意控制存在感的配置。

  裡面只有一個人。

  萬恆站在靠窗的地方,窗外是明理城的夜景,燈火連成片,一直延伸到科研區圍牆的方向。

  他轉過身,看向走進來的齊修。

  目光平靜,帶著評估,但沒有那種皇室成員對下屬慣有的俯視感。

  「坐。」萬恆說,指了指旁邊的椅子。

  齊修在椅子上坐了下來,和這位皇子對視,等他先說。

  萬恆的眼神沒有迴避,在齊修落座之後,沉默了兩秒,開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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