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 看見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把徐滿滿從花溪村送回市區的那一晚,李信榮小區門口放下徐滿滿就開車離開。

  那只是表象。

  事實是,他開車繞小區一圈,又兜了回來。

  小區門外有個約能泊十幾輛車的小型地面停車場。李信榮還要繞第二圈,恰巧見有車開出,便順勢泊進去。

  停好車,開車門出來。華燈初上,身後馬路上車流不息;夜風習習,吹動他額前頭髮。他面朝小區,長身靠在車上,安靜地點了一支煙。細細的煙夾在指間,憂鬱的目光不甚聚焦地看著進出小區的人們。目光上移,住宅樓中不少窗戶都透著光。

  其中一戶,住著徐盈盈。

  她此刻在幹什麼?穿著什麼樣的衣服?做了什麼晚飯?已經吃過還是等徐滿滿回來一起吃?當她在家裡忙忙碌碌時,會不會分出一分心思想他?

  金順宇悄聲告訴他,說徐滿滿之所以回花溪村,是受盈盈所託。

  他聽到這句話時,心猛跳一下。滿是褶皺的心思像是被熨斗妥帖滑過的衣服,只剩下平整。

  時間回溯,他想起很多年前,父親的沉默母親的眼淚和爺爺的嘆氣讓他心生愧疚,他決定再看盈盈最後一眼,就強迫自己像芸芸眾生一樣相親結婚生子過日子。

  他在徐盈盈住的小區外繞了一圈又一圈,蹲在小區馬路對面望眼欲穿,終於看到了她。卻不是期待中生活平靜、夫妻和睦的樣子。他看到周松宴強行拖拽盈盈回小區,旁邊還手揣胸前的周松宴前女友。他與他們相隔一條馬路,高高低低的車不間斷地從他面前疾馳而過,視線隨機被車切割。

  風聲,車輪快速碾過地面聲,電瓶車剎車聲,自行車鈴聲,人們走路說話聲席捲而來……於眾多嘈雜中,他精準地聽到徐盈盈的哭泣聲。壓抑,痛苦,又不得不克制。

  他在數次鳴笛和刺耳的剎車聲中跌跌撞撞衝到馬路對面,還是晚了一步。

  周松宴拖拽盈盈的身影消失在樓角。他一躍而起,跳過小區半人高的門禁,卻被保安死死攔住。

  他憤怒地揮拳,踢打,試圖脫身,結果只是招來更多保安。最後,他被四個人按在地上,動彈不得,無能狂怒的淚水墜落,在嵌了小鵝卵石的水泥石地面上摔出水珠四濺的形狀。

  困於現實,無力改變。

  仿佛是生活的隱喻。

  不知道該怎麼做才能把心愛的姑娘從不幸的生活中拯救出來。殘酷的現實教他看清自己,他不過是個平平無奇的郊區貧窮青年,沒有背景,沒有人脈,沒有出路。21歲的他,在被人摁得無計可施的這一瞬,被生活贈予的絕望擊穿。

  李信榮抬手抽了一口煙,嘴角微微勾起。沖21歲的自己微微一笑。

  一切都過去了。他的時代,正式開啟。

  當徐滿滿眉飛色舞地給阿姐講金順宇的連環計策時,徐盈盈的手機接連收到好幾條消息。手機放在睡褲口袋,與腿隔著薄薄一層布料,震感分明。她沒有看,但是知道,一定是李信榮。

  一直到夜深人靜,阿妹和馮姐都已入睡,她才小心翼翼打開手機。

  「手機壞了,剛剛換好新的。」

  「我沒事。他們四個人根本不是我的對手。」

  「兩天前說好的約見換成明天吧。」

  「仍是9點。我在樓下等你們。」

  「你早點睡。晚安。明天見。」

  小夜燈發出柔和的黃光,徐盈盈摩挲著手機,反反覆覆看了很多遍。時間顯示每條消息至少五六分鐘。他一定有很多話想說,一定是思前想後,最後才扼要說了最想說的。

  根據滿滿到家的時間推算,他發第一條消息時還沒到花溪村。難道是半路停下來給她發消息?總不至於是停在小區門口壓根沒有離開吧。

  徐滿滿睡不著,從床上坐起。暖黃燈光低低地照亮一小片地方。真真在嬰兒床上睡得香甜。室內靜謐,但她內心激盪。酸澀甜蜜的情感像海浪一樣拍打著心口。

  獨處時刻,回憶像自己生了翅膀,直飛向記憶最深處。

  婚期被徐永勝用娘娘疑似患癌,而娘娘此生最大願望是看著長孫女嫁人這樣狗血謊言如願往前提。她穿著一身紅色新娘裝,心無波瀾地坐上婚車。路兩旁的莊稼成片地向身後飛。突然,餘光偏見金色稻田裡有人在狂奔。

  她轉頭,看到李信榮發瘋一樣甩開長腿在追趕婚車。婚車疾馳,李信榮越落越遠。他好像被什麼絆倒了,整個人隱沒在稻田裡。


  她慌亂扭轉身,想看得真切些。

  坐她身側的周松宴擒住她手腕,盯著她眼中的淚花,失笑道:「怎麼,捨不得離開家?」一笑過後,調侃裡帶著譏笑,「你費盡心思把婚期往前提,難道不是迫不及待想嫁給我?」

  「我沒有。」

  「你沒有?那就是你爹有。明白了,不是你迫不及待想嫁給我,是你爹迫不及待想要20萬彩禮。嘖嘖。」

  徐盈盈無話反駁。默默用力,想掙出被擒的手腕,卻被周松宴猛然一拽,差點倒在他懷裡。

  他用另一隻手摩挲她的臉,轉瞬手滑到她脖頸兒上,暗暗收緊了力氣。做這些時,他臉上帶著笑,語氣也輕柔,仿佛帶著寵溺:「隨便怎麼樣吧。如你們所願就是了。不過,結婚之後要乖一點,懂麼?」

  徐盈盈垂下睫毛,不響。

  周松宴鬆開她。掏出手帕擦了擦手上的脂粉。

  徐滿滿別過頭,徐滿滿別過頭,倔強不允許她在這時候哭,儘管內心無比悲傷。

  20萬。是徐永勝出售她的價格。虧他還沾沾自喜,以為自己戲唱得天衣無縫,卻不知早成了別人眼中的笑話。

  徐盈盈從那個時候就知道,一方被鄙視的婚姻,是結不出好果子的。

  周松宴被發小灌得半醉,帶著朦朧的渴望走進新房。然而,新婚夜並沒有他期待的落紅。夜半酒醒,他沉默地坐在床上盯著徐盈盈看。

  徐盈盈在注視中懵懂醒來,一時想不起黑色剪影是誰,嚇得差點叫出聲。下一秒,帶著力道的巴掌朝她臉上扇下來。在安靜的夜裡顯得巨響無比。

  她耳朵嗡嗡的,眼前金星亂撞,嘴裡溢出血腥味。暈頭轉向中,聽見他問:你的第一次給了誰?

  徐盈盈轉頭看向周松宴。夜色中並不能看清他的臉。她聽見自己用無所畏懼的聲音反問:你的第一次給了誰?

  「冊那。你跟我比?小爺我花了20萬。」

  「是你姆媽花了20萬。」

  「好好好,以後你就當我姆媽的媳婦。休想我再碰你。」

  「求之不得。」

  是周松宴的羞辱與粗暴對待,給了她勇氣。

  98平的商品房住著周松宴姆媽、周松宴和她。二室二廳裝潢得十分高檔。大水晶吊燈、實木地板、歐式家具,每天還有鐘點工上門服務兩小時。如果僅從物質角度看,徐盈盈婚後的生活質量提升了不止一個台階。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