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 你可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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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多年之後,一次極偶然的機會,兩個人意外追憶到這一晚。

  紀勛說,他可以請很多人吃大餐,下雨的那一晚,卻只想和徐滿滿窩在安靜的辦公室里吃泡麵。

  「那晚下雨了嗎?」徐滿滿問。

  「下了。從最後一位大債權人辦公室里出來,我們開車回公司加班。車窗外下著雨,雨不大,我開著低速雨刷,雨水在玻璃上匯成雨注,蜿蜒曲折地往下淌。

  窗外的霓虹燈因落雨模糊成一片,能認出白、藍、紅、紫、綠等顏色。光是看霓虹燈變換的顏色,就能想像車窗外的喧囂。可是車內,只有我和你。非常安寧。

  那時候我想,如果你已經是我的妻,就太好了。我們之間不需要客套,甚至不需要太多言語,彼此對望一眼,情意直達心底。想想就很美好。」

  徐滿滿忽閃著眼睫毛,緩慢地,朝紀勛綻出微笑。

  她絕對不會向紀勛承認,她曾在那一天,誤以為他想和她體驗親密關係;也不會承認,正是從那一天起,她對他起了色心。

  -

  第二天上午,綺麗印染廠,債權人聯席會。

  瑞泰投行來了7位同事,一列排開坐在橢圓會議桌面朝門的主位。銀行代表早早到位,含民間借貸方、上游染料商在內的7位大額債權人姍姍來遲,最終於9點前1分鐘到位。

  這是一個微妙的心理展示。

  7位大額債權人想通過遲到展示主動權,卻又被真金白銀拿捏得不敢真的耍大牌。

  會前會上,瑞泰同事已經碰過頭,核心思想是說服7位債權人從清算思維切換到重組思維。大家各領角色,紅臉白臉逐一分配。紀勛狀態極好,完全看不出昨天的疲憊。徐滿滿穿了帶貴牌標識的衣服,並且全套戴上了她的六位數珠寶。他們打定主意要在數量和氣勢上控場,心理碾壓債權人。

  PPT通過投影投上幕布,上面詳盡羅列紀勛和徐滿滿昨晚加班趕出來的各項數據。

  徐滿滿主講,紀勛壓陣。

  徐滿滿的眼神、語氣、身姿與語速都在展示她的冷靜、強勢與專業。

  其實要說的話在前期拜訪的時候已經表達過。只是今天當著所有人的面重新闡述一遍,並且呈上之前未曾細化的數據。

  破產清償是有嚴格法定順序的。第一順位是社會債權;之後是職工債權;再之後是國家債權;第四順位才是普通債權,包括當天在座的供應商、染料商、民間借貸者。

  因為綺麗印染廠曾以廠房和土地為抵押物向工行借款,一旦拍賣清算,工行優先於以上順位,錢將單獨走帳進工行。這也是7位大額債權人著急的原因。搞不好地賣了他們也分不到一杯羹。

  徐滿滿以此為痛點,用數據打碎他們的僥倖心理。

  「綺麗現在是停產狀態。如果大家執意推動清算,排污指標立刻註銷歸零,土地只能當工業地賤賣,售價至少縮水40%,所有人都是輸家。」

  「假設走到破產清算,土地樂觀變現6000萬。工行拿走5500萬,剩下的500萬支付破產費用,員工工資,稅務局補稅都不夠,你們合計3800萬的供應商和民間借貸,一分錢都拿不到。」

  徐滿滿擲地有聲。

  7位債權人交頭接耳,表情十分憤怒。

  工商代表神情肅穆。紀勛早就與工行單獨溝通並達成一致,銀行默許不抽貸,不帶頭訴訟,但也不表態支持撤訴。

  徐滿滿的話激起債權人對投資清零的恐懼和沒有價值的憤怒,他們拍著桌子,譴責廠長,表達憤慨,發泄情緒。最終,找不到出口的困局灼燒著他們的理智,出於強烈的不甘和一廂情願的僥倖,他們決定賭一把。萬一工業地拍出奇蹟高價呢?

  徐滿滿話鋒一轉,開始製造恐懼之後的說服。

  「不要報僥倖心理,逼死企業走清算,你們會輸得很徹底。現在有個難得一遇的風口,政府迫切要解決市區環境污染問題,這正是我們的騰挪機會,排污權可以變成真金白銀。」

  「給我們三個月的時間,我們瑞泰有信心把綺麗印染廠的地塊性質由工業轉創業產業。一旦規劃調整落地,土地價值至少翻三倍。」

  紀勛接手,詳細分解他們將用100多名員工的安置問題向政府爭取政策,同時在滬周尋找接手綺麗生產線的買家,在金山寶山等區尋找意欲購買排污指標的工廠……他們會切實推進一切工作,爭取所有人的利益最大化。


  7位大額債權人目光對視,彼此交換意見後妥協,願意接受瑞泰的三個月之期。不等徐滿滿他們鬆口氣,7位大額債權人提出他們的第二訴求:他們要求追究身為罪魁禍首的廠長,追究他挪用資金罪的刑事責任。

  誰出錢請投行,投行就保誰。而出錢請瑞泰來的,正是發現自己兜不住的廠長。

  面對這個會造成致命困境的訴求,紀勛不動聲色,表示訴求收到,會內部討論可行性。但7位大額債權人在此刻表露絕不退讓的強硬:反正投資可能血本無歸,絕對不能讓始作俑者全身而退,高低都要出這口惡氣。

  看似100步已走完99步,只差最後一步就達成一致意見的債權人聯席會,其實已經進入死局。

  那天從綺麗印染廠會議室出來,已是下午1點鐘。

  躲在辦公室的綺麗印染廠廠長聽到了風頭,兩手緊緊抓住紀勛的手:「你們不會出賣我,不會在我背後捅刀子的,對吧?」

  紀勛拍拍他的手:「我們不會做任何違背職業道德和有損公司口碑的事情。」

  廠長聽後,緊繃的雙肩放鬆下里,當著大家的面,狂鬆一口氣。紀勛謝絕了他的宴請提議,帶大家走出印染廠。

  廠長不知道的是,不違反法律職業道德和不損害公司口碑,並不意味著不背叛廠長。

  半路出了新的么蛾子,大家情緒難免受影響,只是已經唇槍舌戰地講了好幾個小時,沒有人想再討論工作。

  紀勛說請大家就近吃工作餐。徐滿滿跟著人群,沿著蘇州河畔走。

  正午的陽光灑在肩頭,河畔的柳樹微微搖動。柳枝下的河水說不上渾濁,也談不上清澈。中午時分的行人十分稀少。

  很多人以為黃浦江是上海的母親河,其實,蘇州河才是更早的孕育者。蘇州河畔是上海工業的集中發源地,以至於蘇州河水質一直不怎麼好,曾經一度臭不可聞,附近居民連窗戶都不敢開。

  後來,市政府定下2000年底基本消除蘇州河黑臭的目標,以及2010年實現蘇州河全面提高水體質量的目標。對2009年的綺麗印染廠來講,借著市政府整治蘇州河的環保壓力,確實可以爭取更多利益。只是,大債權人執意要把廠長送進去,而他們又是廠長請來的投行。兩難困境裡,紀勛會怎麼選?

  徐滿滿的目光投向走在前頭的紀勛背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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