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 勾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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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凡搭了「電子」兩個字,都給村里人一種高大上之感。

  沒有人懂,愛滬電子其實只是切割一下電源線,核心設備也不過是裁線機、端子機和注塑機,全套設備二手採購不過30萬。一個普通的農民培訓三天就能上崗操作。

  那台灣夫婦敏銳地捕捉到上海郊區農村對「台資」的崇拜感及政策寬容度,許給村支書宏大發展計劃,說準備先投個200萬人民幣,試試水,倘若村裡有誠意,他再增資擴產。村支書內心狂喜,以為祖宗保佑天上餡餅砸到了花溪村。

  台灣夫婦能說會道,一唱一和,不動聲色談條件。誠意是雙方的,他們投200萬,村里不能只提供地,還得把廠房和可容納100名的員工宿舍建起來。哦,前期宿舍先50名吧。只要村里誠意足,他們保證第一年出口額做到500萬美金,第二年至少解決300個村民就業。村支書激動得血壓直往上飆升。

  20年租賃合同,在200萬人民幣投資,500萬美金出口額,300口就業人數等漂亮數字轟擊下,村長爽快簽字落章。

  然後,村民們看稀奇似的,看著珠光寶氣的林先森和林太太,拖家帶口進村,毫不嫌棄地住進當年養豬人住的三間小瓦房,不計較村里施工隊蓋廠房和員工宿舍的吵雜,柴米油鹽醬醋茶地生活起來。

  花溪村社牛很快摸清林家情況。

  大嗓門的婆婆,色眯眯的公公,夏天全是花襯衫的二叔子、頭上套著蛤蟆鏡的三叔子、瘦瘦弱弱但衝動莽撞有社會人嫌疑的小叔子,還有夫婦倆高中沒念完就厭學在家的林家長女。三個小叔子全單身未婚,輟學小姑娘已經17歲。

  嘖嘖。花溪村村民感慨。千言萬語化成一串咂舌。

  廠房還沒有上頂,員工宿舍剛打好地基的時候,就有機靈鬼向村支書匯報:感覺不太對呢。這家人不像要開公司,倒像要入鄉隨俗生活,林太太已經開始拉家常,請人給他家三個小叔介紹女朋友。村支書發財夢還沒有做過癮,大手一揮:滾。

  好在廠房建好後,確實有幾台機器運來。機器帳面作價200萬人民幣,以此作為實到資本驗資。村里背書,村支書在權力範圍內全力提供綠色通道,愛滬電子迅速完成工商註冊和海關備案,落地生根。

  機器倒是開了,30名員工始終不曾到崗。巔峰時期就來了3個員工,其中一個還是退休返聘的出納。林太太極凶,御家有方,把老公、小叔子們,甚至公公全當員工使喚。

  就在村民們開始生疑的時候,時常關門閉戶的愛滬電子突然熱鬧起來。有好事閒人蹲廠門口仔細數過,陌生面孔絕對26人以上,加上林家的人,30隻多不少。

  村民們放心了。村支書也暗吁一口氣。

  這些彎彎繞繞,當年還是學生的徐滿滿並不了解。如今像聽故事一樣聽金順宇娓娓道來。

  第一年年底,村子裡沒有拿到半毛分紅。村支書說人家夏天才到,秋天才開工。

  第二年年底,村子裡還是沒有拿到半毛分紅。村支書說你們懂個屁,以為開廠像種莊稼,春種秋收啊,人家要拿賺來的錢買原材料,賣掉成品後還要等賣家付錢。賣家也要等他們的賣家回款,大家連環欠債,需要時間倒騰呢。

  第三年年底,村子裡依舊沒有拿到半毛分紅。民意洶湧,村支書這才吭吭哧哧坦白,當初為了能搶下台資香餑餑,他允諾了前三年免收土地租金。

  第四年年底,村子裡還是沒有拿到半毛分紅。村支書帶著村會計理直氣壯登門拜訪,林太太大大方方把帳本一攤,好傢夥,帳面長期保持微利或虧損狀態,年底總帳一算,是個負數。但是林太太笑眯眯地,用甜糯的台灣腔說,分紅雖然不可能分了,但是管理費還是應該出的,「請問村委有幾名幹部成員呢?」

  再到年底,不等村民發問,村支書先痛心疾首自我反省,說怪只怪大家當年沒經驗,沒想到會遇到這號騙子,欺騙了村民們樸素的感情,作為村裡帶頭人,他有罪,可合同已簽,20年的租約已定,違約反而要賠一大筆錢。「大家願意集資賠錢趕他們走嗎?」村民們默默不得言。

  幸好後來有了金順宇的小白鼠養殖場,掛靠費雖不多,一年下來財務手續費倒是不少。雖然均分到每戶又變得寥寥,但多少給村民些慰藉。

  有村支書做中間人,大家也算相安無事。

  直到,李信榮木工出師第5年。

  李信榮以自我放逐的姿態跟著阿強伯學了十年木工。

  這十年裡,他拼命到自虐。不管是老木匠師傅拿手的鋸子、刨子、鑿子、墨斗、銼刀、錘子等工具,還是現代木匠習以為常的電鑽、電鋸、砂光機、雕刻機、切割機,他統統用得爐火純青。看圖紙,算角度,彈墨線、找水平;橫切,縱切,斜切,開槽,挖空等諸多技巧,無一不精。


  直到阿強伯反過頭來要喊他師傅,他才不得不出師。時至此,阿強伯敢拍著胸脯打保票,別說馬橋鎮了,放眼整個上海,再也找不到第二個像李信榮這樣把木工活玩得這麼溜的年輕人了。

  或許只有這般投入,才能保他一條狗命。畢竟只要空閒,就控制不住地想像心上人被冷落,被粗暴對待,甚至有被家暴的可能。然後心如刀割,原地表情扭曲。

  十年情意,換十年茫然和清貧。

  沈清澄勸過,罵過,甚至抱著李信榮哭過。金順宇則從來沒有評價過一句他那蠢到可憐的愛情。

  這就是他比沈清澄聰明的地方:正是因為理智做不了主,才叫愛情。

  聽到這裡,徐滿滿垂下眼眸。這一瞬,她是羨慕阿姐的。阿姐被一個男人這樣深的愛著。

  再抬眸,已是清明的眼神。愛不光是甜的,也是苦的。阿姐吃的苦太多了。

  李信榮小時候多驕橫放縱,十年後就多低調老實。他把自己活成全村人眼裡的笑話,走哪都有人敢當面調侃他幾句。當然,當年他大剌剌踢門教訓過的幾個人,並不敢伺機報復,畢竟金順宇已頗有分量,年底還想拿他的分紅。

  也多虧李信榮父母老實仁厚,爺爺對長孫情意深厚,弟弟又是他的死忠粉,弟媳個性柔和,一家人護著他,他日子才好過些。

  出師後的李信榮無心工作,以送金順宇一屋家具為由,天天到金順宇家蹉跎時光。金順宇很高興每天能看到他,但他的耳朵和心靈深表不同意——李信榮三句話必不離徐盈盈。

  他的兄弟魔怔了,他必須出手相救。

  金順宇做了一個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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