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用情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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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順宇的手動輪椅已經換成高級的電動輪椅。

  他熟練操作,遊刃有餘地穿過走廊,駛下側邊斜坡,來到徐滿滿身旁,朝徐滿滿露出微笑。笑容裡帶著真切的歡迎。

  多年不見金順宇,他越發俊美。富有藝術氣息的捲髮蓬鬆略長,遮住他的眼梢,不妨礙看人的目光依然銳利。褪去頹廢青年氣息,已是事業小成的金順宇舉手間不經意流露出散漫和無所謂。瀟灑氣質與他容貌相得益彰。只一眼,徐滿滿就確認,沈清雅絕對是見色起意。

  目光下落,看到金順宇腿上搭了條暗紅和深綠交織的絨毯,一看就是沈清雅的大俗審美。徐滿滿暗笑。

  「到我書房來。」

  金順宇的書房仍是從前的那間,只是更換了家具。從前是他爸金振國的手作,粗糙實用;後來更換成李信榮的,華美氣派。量身定製的沿牆書櫃、獅爪雕花辦公桌和刻意抬至輪椅高度的拐角沙發,讓這間書房有模有樣。

  徐滿滿讚許地觀賞。

  「阿榮私人定製。」金順宇同樣讚嘆地欣賞道,「這是他出師之作,花了三個月時間畫圖,八個月時間製作。」

  「我記得那是一個夏天,他打赤膊在屋裡廂組裝。當時是我養小白鼠的第二年,心裡做著兩手打算,萬一前途未卜,賺到的鈔票算是給我父母留一筆養老金;萬一行情好就擴大規模,總之,不敢亂花賺到的錢,沒裝空調,就一台破華生台扇吹著。

  他打著赤膊,蹲在地上,擰螺絲。肌膚上熱得全是汗珠,最後匯成小河,順著身體往下淌。我當時輪椅就像現在這樣在門口。我看著他幹活,看著看著就視線模糊了。

  我父母對我好,是天性使然。

  清澄……不說清澄了。

  阿榮對我好,卻是什麼道理也沒有,他始終,不曾計較過,那麼純粹、那麼執著地對我好。不管是我當年看似有無限前程,還是我後來雙腿廢掉人生好像也跟著完蛋。不管我什麼樣,他都不在乎。他認定的是我。」

  金順宇停頓,平復情緒。

  徐滿滿轉頭看他。金順宇骨節分明的手指按住嘴,像是怕泄露哽咽聲一樣。她聽得心裡一點底都沒有。以她的經驗看,類似這樣的真情流露不乏180度大轉彎的。它通常出現在「我心裡都記著呢,可是我實在沒有辦法」之前,來標記一下做出背叛之舉的人並非白眼狼。

  徐滿滿在沙發上落座,微笑不語。多年在外,她與故鄉早有隔膜。只有客氣,沒有親密。她耐心地靜觀後變,冷靜得近乎冷漠。

  「我那時候就暗暗發誓,這哥們我要交一輩子。我沒有兄弟姐妹,阿榮對我來說,亦兄亦弟。關於他和你阿姐的事,我儘管都知道,可一直都是事後才知道。你今天突然上門,我可以理解成你為盈盈而來嗎?」

  話題果然猝不及防拐了彎。

  徐滿滿輕咳一聲:「可以這麼理解吧。」

  「盈盈為什麼不願意見阿榮?」

  「這個問題有點複雜。謎底需要信榮哥自己尋找。我能說的是,我阿姐是出於不想拖累信榮哥才不見。」

  「跟那個混蛋不是已經離婚了嗎?」

  「你的信息又落後了半拍。」看樣子李信榮並沒有將長姐當姆媽的事及時分享給他的好兄弟。

  金順宇捶了一下輪椅扶手。

  陳秀環恰好進來,送上切好的水果和一些堅果後,熱情地又誇讚一番徐滿滿真漂亮。「一個月賺多少錢啊」「談男朋友了吧」「男朋友哪裡人啊」跟金魚嘴裡吐出的水泡一樣,接二連三自自然然冒出來。

  「姆媽,你廢話太多了。快出去,幫我們關上門。」

  陳秀環也不生氣,笑著起身離開,輕輕掩了書房門。

  金順宇一向聰明。他比李信榮細膩,比沈清澄活絡,最會於不動聲色中觀察情緒,推斷動向:「小雅這幾天不在家,你從哪裡聽說阿榮出事了?」

  徐滿滿突然就笑了。有種跟聰明人說話沒法藏太多的無奈:「這個問題你問信榮哥比較好。」

  她可不想絮絮叨叨說出李信榮、紀勛之間種種,怕金順宇轉身就告訴沈清雅。不能有損沈清雅心中她不婚主義人設。

  金順宇笑:「滿滿,『這個問題比較複雜』,『這個問題你問阿榮』,你太極打得比阿榮爺爺都好。是工作改變了你的,還是工作之外的生活?」

  徐滿滿難為情地笑笑,沒有回答。


  「算了,不逗你了。想知道什麼,隨便問吧。」

  徐滿滿不客氣道:「李信榮真被抓了?」

  「是。」

  「被誰抓了?」

  「村支書。」

  「怎麼回事?」

  金順宇遞給徐滿滿一杯茶:「邊喝邊聽我說。」

  -

  2000年前後的閔行,幾乎每個村都有村辦企業。那時政策鼓勵「村村點火,戶戶冒煙」。村辦企業的業態多為小五金加工、塑料製品、小型機械配件等勞動密集性產業。這些工廠大多是20世紀90年代由村集體出資或通過引進「私掛公」方式建立的。

  對於花溪村來說,那些勞動密集型產業也太高級了。

  無根基又無人脈的他們只能辦養雞場、養豬場之類。當時閔行作為特大城市副食品供應基地,也確實對此多有鼓勵。農村土地管理相對寬鬆,村集體有較大的自主權,花溪村支書一狠心,鼓動大家通過了一塊100畝的「建設用地」。

  養豬沒能養起來,養雞又常常一死一茬。

  那塊建設用地像一塊巨大而醜陋的疤痕,裸露在村西。

  有一年,不知具體誰牽線,一對台商夫婦笑眯眯進村,找村長,談租地建廠。

  聽到這裡,徐滿滿情不自禁打了個響指:「愛滬電子?」

  金順宇點頭。

  上海愛滬電子有限公司。這是個一度能激起花溪村民自豪、崇敬、期盼等複雜情感的名字。

  白木板上黑漆大字,短短一個月後就掛在村西建設用地圈起來的圍牆大門上。徐滿滿放學回家,總愛拉著沈清雅繞路去眺望一眼,心裡鼓起期待,覺得他們村不久就要起飛。

  事實上,並沒有。

  「是的。沒有。」金順宇附和,並接著往下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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