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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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 獵人

  機會,比預想中來得更快。

  下午四點多的時候,財務總監王春艷不知從哪兒回來了。

  她踩著一雙黑色高跟鞋,步子邁得極快,回來後目不斜視,直奔沈關山的董事長辦公室,過了一會兒,陳文昊也沉著臉,快步走進了那間辦公室。

  蘇深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手裡漫不經心地轉著一支簽字筆,眼神卻透過電腦屏幕的邊緣,不動聲色地注視著那扇緊閉的門。

  他在腦海中快速復盤著目前的局勢。

  警方並沒有在這裡待太久。

  沈關山送邢天海離開的時候,臉上那標誌性的笑彌勒面具雖然沒掉,但眼底的陰卻深得可怕。

  隨後,劉磊那間被噴滿血字的辦公室被警方貼上了封條。

  看這個情況,警方還會回來,而且蘇深已經逐漸了解邢天海了,對方心中一定已經生疑,接下來的取證調查只會越來越密集。

  沈關山、王春艷、陳文昊、金蟬會、鼎盛宏圖————

  他們的屁股不乾淨,警方貼在身邊,會給他們帶來巨大的心理壓力。

  當然,這也毫無疑問,會將蘇深自己也拖入極其危險的境地。

  今天這次「斷電留血字」的手筆,並不是楊勤勤親自辦的。

  她上一次偽裝成保潔潛入已經冒了極大的風險,如果短期內再次現身,一旦被監控拍到任何蛛絲馬跡,就是萬劫不復。

  所以,今天潛入公司剪斷電線、寫下血字的,是楊勤勤手底下的一個小弟,也是當年「金蟬會」暴雷事件受害者家屬一員。

  蘇深和這些人並沒有直接接觸。

  雖然他暗中掌握著這群受害者每一個人的詳細資料和性格畫像,但畢竟沒有進行過真實的線下合作,他不清楚這個滿腔怒火的年輕人,能否做到像楊勤勤那樣絕對的小心、周全,會不會在現場留下指紋或皮屑。

  但開弓沒有回頭箭,事情既然已經做了,就停不下來了。

  「鬧鬼」的動靜已經越鬧越大,警方施加的壓力開始真真切切地壓在鼎盛宏圖的頭頂,而陳文昊的心理防線,也已經來到了崩潰的臨界點。

  自己,該再往這鍋沸水裡添一把火了。

  正想著,沈關山辦公室的門被推開了。

  陳文昊與王春艷兩人一前一後走了出來,低聲交談著什麼,陳文昊的臉色陰沉無比,仿佛能滴出水來。

  蘇深見狀,立刻站起身,一路小跑著迎了上去,臉上的表情完美切換,化作了焦慮與慌張:「陳老師!陳老師!」

  陳文昊腳步一頓,眉頭不耐煩地皺成了一團:「又怎麼了?大呼小叫的。」

  「趙總他————」

  「他拒絕了我————他不肯去馬場。」

  蘇深雖然語氣非常沮喪,但故意拔高了一點音量,確保周圍的人都能聽見,聞言,陳文昊猛地一怔,眼角的肌肉劇烈地抽搐了一下,表情瞬間變得無比嚴厲:

  ,你是怎麼說的?!」

  「我就是完全按照您教我的話術去溝通的啊,連標點符號都不敢改————」

  蘇深露出一副無奈又苦悶的模樣:「但是他聽完之後,直接就拒絕了我。」

  陳文昊的臉色瞬間由陰沉轉為了鐵青。

  一旁的王春艷,也停下了腳步,雙手抱在胸前,饒有興致地打量起蘇深和陳文昊。

  她沒有說話,但眼角眉梢卻流露出一抹幸災樂禍的意味,也沒有馬上離開的意思。

  空氣陷入了令人室息的沉默。

  陳文昊死死盯著蘇深,後槽牙咬得咯咯作響。

  大概是顧忌到周圍還有其他員工在豎著耳朵偷聽,又是在公共辦公區域,最終,他還是硬生生地把氣咽了回去。

  「你再去給我想辦法!」

  陳文昊沉聲擠出這一句,直接繞過蘇深,帶著一身戾氣,往自己的獨立辦公室大步走去。

  這邊,王春艷輕咳了一聲,她仰起塗著精緻妝容的臉,連眼角的餘光都沒給蘇深留一個,踩著高跟鞋「噠噠噠」地向財務部方向離開。

  與此同時,在辦公區另一側的角落裡,二組組長老王有些茫然、又有些緊張地站了起來。


  他先是死死盯著蘇深的方向看了一眼,眼神複雜,隨後咬了咬牙,快步朝著陳文昊的辦公室跑了過去。

  蘇深站在原地,低著頭,嘴角卻緩緩勾起了一個冰冷弧度。

  約趙總失敗,毫無疑問會給急需這八千萬資金來穩住地位的陳文昊,帶去巨大的壓力:而自己之所以在公共區域把這件事大聲嚷嚷出來,為的就是讓王春艷,以及二組組長老王聽見。

  這兩個人都姓王,他們當然不是什麼親戚關係,卻在此時此刻,完美地成為了自己計劃中的兩把刀。

  趙總,原本是二組老王辛辛苦苦跟進了許久的准客戶,是陳文昊利用總監的職權,在老王完全不知情的情況下,強行把這個大客戶切走,轉到了自己的手裡,來進行最後收割。

  現在,蘇深故意把「趙總黃了」的消息放出來,老王知道了,心裡的憋屈和怒火可想而知。

  無論老王現在衝進陳文昊的辦公室說什麼,是質問也好,是想要回客戶也罷,都只會給本就處於暴躁邊緣的陳文昊添更多的堵。

  比如————

  咣!

  一聲巨大的悶響從陳文昊的辦公室里傳出,像是一個菸灰缸被狠狠砸在了門板上!

  整個辦公區瞬間死寂,所有人都嚇得縮了縮脖子,扭頭看向那個方向。

  蘇深聽著那聲巨響,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知道,陳文昊終於徹底失控發火了。

  而與此同時,剛走沒多遠的王春艷,也聽到了這聲巨響————她回過頭,遠遠地看了一眼那扇似乎還在震動的辦公室門,嘴角露出一抹毫不掩飾的嘲弄與輕蔑,隨後轉身離開了。

  蘇深看著王春艷搖曳生姿的背影,眼底閃過一絲精光。

  自己今天這番表演,最重要的目的,其實根本不是為了激怒老王,而是為了讓王春艷知道————陳文昊,在生氣。

  這樣,自己的下一步計劃,才能夠推動。

  隨後,蘇深從容地回到了自己的工位上。

  他在電腦上點開了鼎盛宏圖的內網組織架構表,滑鼠一路下滑,最終停在了財務總監王春艷的名字上。

  「王春艷————」

  他看著那張精明幹練的證件照,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氣音,低聲呢喃:「你也終於——

  ——要見到我了。」

  說著,他戴上了降噪耳機。

  耳機里並沒有播放什麼激烈的音樂,只有一段舒緩而低沉的大提琴曲。

  但隨著這熟悉的旋律,蘇深的思緒卻如同被潮水拉扯一般,猛地墜入了多年以前————

  那個潮濕,而逼仄的夜晚。

  那是一個沒有星光的深夜。

  十六七歲的少年蘇深,正坐在一張搖搖晃晃的舊木桌前,桌上堆滿了厚厚的財務報表資料,和艱深的《高級財務會計》、《審計學》等書籍。

  桌角放著一個搪瓷缸,裡面泡著濃得發黑的劣質茶葉,他已經連著喝了五大杯濃茶,但依然看得頭大如斗。

  那些密密麻麻的數字、複雜的會計科目、彎彎繞繞的資金流向圖,像是一群黑色的螞蟻在他的視線里爬行,始終無法拼湊成一個清晰的邏輯閉環。

  他開始眼皮打架,腦袋開始止不住地往下一點一點,即將要昏睡過去————

  啪!

  就在這時,一聲清脆的炸響,在他面前爆開!

  蘇深猛地驚醒,條件反射般地挺直了脊背。

  他抬起頭,只見桌前不知何時站著一個人。

  那是他的師父,桂姨。

  屋裡那盞昏黃的白熾燈從桂姨的頭頂打下來,將她半個身子隱沒在濃重的陰影中。

  她穿著一件城中村地攤上隨處可見的暗色老式對襟衫,身形有些乾癟佝僂,灰白的頭髮隨意地用個黑皮筋挽在腦後,幾縷枯黃的碎發耷拉在滿是皺紋的臉頰邊,手裡握著一把戒尺。

  如果走在外面嘈雜的街巷裡,這絕對是一個扔進人堆就找不著的小老太太,唯一不同的,就是她身上殘存某種屬於「神婆」的————陰鬱氣。

  但此刻,那雙普普通通的三角眼,卻沒有半點老年人的渾濁。

  那眼神像淬了冰的刀子,透著淡漠與凌厲,仿佛能一眼看穿活人皮囊下的鬼胎。


  「如果一家空殼公司想要在一年內虛增三千萬的淨利潤,同時規避掉關聯交易的穿透式審計,他們在利用應收帳款做帳時,最容易在現金流量表里留下什麼破綻?」

  桂姨的聲音沙啞而低沉,帶著點南方城中村特有的口音。

  蘇深愣住了。

  他大腦飛速運轉,冷汗順著額頭滑落,支支吾吾地給出了一個答案:「應————應收帳款周轉率會畸高,或者————或者他們會用存貨去抵消————」

  明顯的錯漏百出。

  桂姨聽完,那雙陰鬱的三角眼明顯眯緊了,枯瘦的手指捏著戒尺,目光變得比之前更加森冷。

  她沉默了幾秒鐘,那幾秒鐘對蘇深來說漫長得像是一個世紀。

  「明天早上,我要你把合併報表範圍的界定,與陰陽合同的資金穿透審查」這一整套邏輯全部吃透。」

  桂姨用戒尺重重地點著桌上的書,語氣沒有絲毫轉圜的餘地:「如果你學不會,就不准睡覺。什麼時候學會,什麼時候才能閉眼。」

  蘇深低下頭,默默地咬了咬嘴唇,點了點頭。

  但那張青澀的臉上,分明寫滿了倔強與委屈。

  「怎麼?」

  桂姨看穿了他的心思,冷笑了一聲:「不服氣?」

  蘇深攥緊了拳頭,猛地抬起頭,壓抑著聲音低吼道:「師父,我不明白!我要的是復仇!我要把那些害死我父母的人找出來!為什麼要我學這些看都看不懂的帳本和數字?我寧願去街頭,去和那些騙子周旋,去學千術!」

  桂姨看著眼前這頭憤怒的小狼崽,忽然發出了一聲極輕的冷笑。

  「你知道,當年金蟬會捲走那麼多人的血汗錢,逼死了那麼多人,最後為什麼能夠完美脫身嗎?」

  「因為他們有背景!有傘!有關係!」蘇深咬牙切齒地回答。

  「錯。」

  桂姨毫不留情地否定了他,佝僂的身子微微前傾:「他們沒有你想像的那麼手眼通天,也沒有不可撼動的背景。他們之所以能全身而退,只是因為他們足夠聰明。」

  蘇深昂起頭,眼中滿是不甘:「我會比他們更聰明。」

  「是嗎?」

  桂姨向前逼近了一步:「那你告訴我,他們騙到手的那十幾個億,是如何在一夜之間流轉到境外的離岸帳戶?又是通過幾層洗錢網絡回到國內?最後是怎麼被包裝成他們每個人的合法投資收入?」

  「你知道他們是如何應對上面長達三個月的嚴密稅務審計,卻連一分錢的破綻都沒露出來的嗎?」

  蘇深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答不上來,剛剛的底氣瞬間泄了一半。

  他慢慢把頭壓低了,聲音有些乾澀:「因為————因為他們有一個極其專業的財務。」

  「沒錯。」桂姨乾癟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因為他們有一個專業的財務。非常,非常專業。」

  她用那把戒尺挑起蘇深的下巴,迫使他直視自己的眼睛:「如果有一天,你以收香人的身份站在他們面前,你把刀架在了他們的脖子上,他們害怕了,想逃了————你要如何知道,他們這些老鼠,提前把洞打去了哪個方向?你要如何切斷他們的資金鍊,讓他們連逃跑的錢都沒有?」

  蘇深的瞳孔劇烈地震顫著,他看著桂姨那雙眼睛,腦海中終於划過了一道閃電。

  他低聲喃喃道,語氣中再也沒有了之前的叛逆:「只有————成為比他們更懂規則、更聰明的獵人,才能看透他們留下的所有帳目和行為。」

  桂姨緩緩收回了戒尺,微微點了點頭。

  「說得對,要抓鬼,就得先認得鬼畫符。」

  她轉過佝僂的身子,趿拉著一雙舊布鞋向門口走去:「明天早上,我會來考察你的學習成果。」

  伴隨著老舊木門關上的吱呀聲,房間裡再次只剩下蘇深一個人。

  少年蘇深死死地盯著面前那堆像大山一樣的財務書籍。

  他深吸了一口氣,猛地一咬牙,抬起左手手腕,張開嘴,狠狠地咬了下去!

  「嘶!」

  尖銳的疼痛瞬間撕裂了困意,鮮血從牙印中滲出,鐵鏽般的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

  借著這股鑽心的疼痛,蘇深的頭腦徹底清醒了過來。

  他抹了一把額頭的冷汗,拿起筆,像是一頭正在打磨獠牙的野獸,重新埋頭鑽進了那些密密麻麻的報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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