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投石問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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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中村,「新視覺」髮廊。

  午後陽光被電線桿切得粉碎,悶熱的空氣里混雜著廉價洗髮露和燙髮水的味道。

  楊勤勤陷在破舊的收銀台後面,百無聊賴地打著哈欠,塗著紅指甲油的手指,在計算器上胡亂點著。

  忽然,檯面上的手機輕微一震,屏幕彈出一條冷冰冰的提示:「警告:門禁被觸發」。

  楊勤勤慵懶的眼神瞬間縮了縮,仿佛潛伏在暗處的貓嗅到了生人的氣味。

  她抬起頭,掠了掠耳邊的碎發,若無其事地對正在給客人洗頭的小弟喊道:「哎,我困得不行,回屋睡個午覺,你們幾個好好盯著店,別讓老娘虧了本。」

  「勤勤姐,您這午覺睡得也太勤快了點。」小弟嘿嘿直笑。

  「少廢話!老娘花錢請你們是來幹活的,偷個懶怎麼了?」楊勤勤風情萬種地翻了個白眼,扭著腰肢走出了店門。

  一出店門,她的步頻就開始發生微妙的變化。

  她先是走在喧鬧的主街上,熟練地跟賣涼皮的大嬸扯兩句家常,又跟修自行車的王老頭打個招呼,像個普通的市井女人。

  隨後,她轉進了一個賣廉價衣物的窄巷,人煙漸漸稀少,兩側的握手樓遮天蔽日。

  這裡依舊有一些簡陋的小鋪,守店的人不再跟她大聲寒暄,而是眼神平靜地與她對視,微微點頭,像是某種無聲的哨崗。

  楊勤勤穿過最後一道晾滿濕衣服的死胡同,來到了一個極其隱蔽的死角。

  面前是一扇鏽跡斑斑的鐵皮捲簾門。

  她左右看了看,確認沒人尾隨,飛快地按下懷裡的遙控器,伴隨著刺耳的金屬摩擦聲,門帘捲起,露出一個破敗陰暗的地庫。

  地庫正中央,停著那輛黑色的商務車。

  楊勤勤眯了眯眼,閃身進入,反手扣死了門帘。

  地庫深處,燈火幽微。

  裡屋是一個簡易的神案,正中央敬著法主公張聖君的塑像,香火繚繞。

  此時,蘇深正背對著門口,指尖捏著三炷香,虔誠地對著神像拜了三拜,然後將其插入香爐。

  看見是他,楊勤勤原本警惕的眼神,終於鬆了松。

  楊勤勤一言不發,走上前取了幾柱線香,就著長明燈點燃,也跟著拜了三拜。

  蘇深側頭看了她一眼,嘴角露出一抹疲憊卻又自得的笑。

  他起身拍拍膝蓋上的灰,走到商務車旁拉開側門,將蜷縮在后座的鄭茜粗暴地拖了出來。

  楊勤勤剛好插完香轉過身,待看清鄭茜那張寫滿恐懼的臉時,忍不住吃了一驚:「蘇深,你這是幹啥?!怎麼把這燙手山芋帶這兒來了?」

  蘇深沒回答,只是伸手撕掉了鄭茜嘴上的布條。

  「玲……玲玲姐……」

  鄭茜一獲得自由,立刻對著楊勤勤顫聲哭喊,像見到了救命稻草。

  很明顯,她之前認識的楊勤勤,是個叫「玲玲」的女人。

  楊勤勤眼裡閃過一抹複雜的深色,她大步走過去,一把揪住鄭茜的衣領,力氣大得驚人:「你先閉嘴,不想死就安靜點!」

  說著,她像拖死狗一樣把鄭茜推進旁邊的側屋,沉聲道:「我一會兒再找你。」

  說罷,她猛地關上了門,反鎖。

  做完這些,楊勤勤轉過頭,臉色沉了下來:「什麼意思?這女人怎麼弄到這兒來了?」

  蘇深倚著車門,扯了扯領帶:「情況有點複雜,發生了很多意外變故,我必須臨時調整布局。」

  接著,他將這兩天如何嚇唬孫少、如何借警方的勢壓孫新年、以及孫新年如何拒絕接手鄭茜的事,簡明扼要地說了一遍。

  楊勤勤聽完,沉默良久,捏起了下巴,輕聲道:「變數太多了。你這簡直是在鋼絲上跳芭蕾,和我們最初制定的計劃,完全不一樣了。」

  「人算不如天算,這是正常的。」蘇深笑了笑,眼神卻冷得出奇。

  「那接下來你打算怎麼辦?」

  蘇深目光微凝,湊近楊勤勤耳邊,用極低的聲音嘀咕了幾句。

  楊勤勤的瞳孔隨著他的話語不斷收縮,最後目光凝重地看向那扇緊閉的側屋門:「這樣真的可行嗎?風險太大了。這個鄭茜……她畢竟是個局外人,還是個為了錢能賣掉祖宗的撈女,你敢用她?」


  「她已經無路可退了。」

  蘇深目光陰冷:「孫家不保她,陳有瞻想玩死她。勤勤姐,你進去再嚇唬嚇唬她,讓她明白只有我們能保她的命,同時誘之以利……她會是一顆最鋒利的棋子。」

  楊勤勤撫了撫額頭,嘆氣道:「哎,雖然我已經習慣替你收尾了,但這個尾巴也太大了點。鄭茜……這步棋太險。」

  「勤勤姐,陳文昊只是我們復仇的第二步。」

  蘇深拍了拍車頂:「接下來的動靜會越來越大,驚動的人也會越來越多,咱們沒有太多時間。鄭茜雖然是個意外,但也是天賜的妙手。」

  「行吧,那她就交給我了。」

  楊勤勤嘆了口氣:「這事做完,你打算怎麼處理她?她總是個活口。」

  「讓她在我們眼底下躲一段時間吧。」蘇深平靜地說道:「我們要做的事不會花太多時間,等一切塵埃落定,她愛去哪去哪。」

  話音剛落,蘇深的手機劇烈震動起來。

  屏幕上赫然顯示著三個字:陳文昊。

  蘇深眼神一凜,對楊勤勤做了個噤聲的動作,按下接聽鍵,聲音瞬間切換到了那種帶著討好與侷促的卑微:

  「陳老師?您找我?」

  電話那頭,陳文昊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清冷淡然謔:「小蘇啊,剛才孫新年給我打電話了。你膽子很大嘛,裝警察騙人?這種劍走偏鋒的法子你也敢用?」

  蘇深的臉色在暗影里沒有任何波動,語氣卻帶著劫後餘生的慶幸:「陳老師,我也是沒辦法。孫總那種身份的人,我要不扯點虎皮,他連正眼都不瞧我一眼,更別提談和了。」

  「不管怎樣,你確實辦成了這第一件事,速度比我想像中要快。不錯,是塊料。」陳文昊淡淡地讚許。

  蘇深露出一副狂喜的語氣:「那陳老師,您之前說的……讓我做金牌銷售的事……」

  「急什麼?」

  陳文昊打斷了他,聲音變冷:「你只要辦成了第二件事,把那八千萬的業績吃下來,你自然就是金牌銷售。到時候,公司里誰還敢不服你?」

  蘇深在心裡冷笑:這餅畫得又黑又硬,是打算吃干抹淨一點好處都不想先給啊。

  但他嘴上卻忙不迭應道:「陳老師說得對!我一定努力!對了陳老師,有個小事想請教……瞻哥帶出來的那個鄭茜,原本想甩給孫新年,但他怕麻煩不要。我想請教您,這女人……怎麼處理比較穩妥?」

  他當然不是真想詢問怎麼辦。

  這通電話,就是為了在陳文昊那裡給未來的計劃,打一個底。

  「這種髒手的事,你自己處理就好。」

  陳文昊的語氣里透著一絲不耐煩:「別給我們惹來麻煩就行,明白嗎?」

  「明白,明白!那我知道該怎麼做了。」

  掛斷電話,蘇深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

  「怎麼著?」楊勤勤問。

  「和預想的一樣,這老狐狸只管吃肉,不打算管我們的死活。接下來,要進入最難的部分了。」

  蘇深拍了拍楊勤勤的肩膀,沒再開車,只是掀起捲簾門、轉身離開,很快消失在了城中村狹窄巷道中。

  楊勤勤看著捲簾門重新關死,長長地伸了個懶腰,目光轉向側屋。

  她推開門。

  鄭茜縮在角落裡,看到楊勤勤進來,像見了鬼一樣低下頭,大氣都不敢喘。

  「行了,看你這樣子,兩天沒吃正經東西了吧?」楊勤勤撇了撇嘴:「過來,我給你泡桶面。」

  鄭茜一愣,依舊不敢動,楊勤勤沒理她,自顧自走出去,不一會兒端著一桶熱氣騰騰的紅燒牛肉麵進來。

  「吃吧,有點燙。」

  鄭茜終於忍不住,撲上來就開始狼吞虎咽,被燙得直咳嗽,眼淚吧嗒吧嗒掉進湯里,她咳著,哭著,又拼命往嘴裡塞著。

  楊勤勤就坐在旁邊,靜靜地看著,等鄭茜把湯都喝個精光,她才摸出一根煙扔過去。

  鄭茜顫抖著點燃,狠狠吸了一口,辛辣的尼古丁稍微平復了她的絕望。

  「好些了?」楊勤勤問。

  「好……好些了。玲玲姐,你們到底想幹啥?」

  楊勤勤勾了勾嘴角,露出一抹殘酷又迷人的笑:「接下來,你需要做一件事……假死。」

  鄭茜手裡的煙掉在地上,猛然抬頭:「什麼?!」

  「還不明白嗎?」

  楊勤勤逼近她,聲音冰冷:「那我好好給你掰扯掰扯,你現在這條命,值多少錢……」

  ……

  當晚,八點半。

  孫新年坐在自家三百平的大平層里,餐桌上擺著精緻的四菜一湯。

  他老婆一邊給他盛湯,一邊抱怨道:「阿醒都好幾天沒回來了,電話也不接。老孫,你也不管管,這孩子早晚玩出事來。」

  孫新年本就心煩意亂,聽到這話直接把筷子一拍:「慈母多敗兒,他現在是在外面避風頭!你懂個屁!」

  老婆被頂得紅了眼眶,氣呼呼地坐到沙發上打開了電視。

  「……下面播報一條突發新聞。」

  電視裡,新聞主持人的聲音響起,孫新年並沒在意,只是繼續吃著飯。

  「今晚八時許,一輛黑色商務車在江濱大道行駛時突然失控,衝破護欄墜入海中。由於今晚風浪較大,救援人員趕到時,駕駛員已不見蹤影,但救援人員在車內發現了一封由於塑封保護完整的遺書……」

  孫新年一怔,吃飯的動作停住。

  「據悉,該女子姓鄭,生前曾捲入多起經濟糾紛,並在遺書中流露出厭世情緒。」

  他慢慢扭過頭,死死盯著屏幕。

  「目前警方初步判斷為自殺行為,打撈工作仍在繼續,尚未發現該女子屍體…………」

  新聞還在播報,而屏幕上,赫然出現了鄭茜那張漂亮的寫真照。

  孫新年的手微微一抖,湯勺磕在碗沿上,發出一聲脆響。

  與此同時,陳家別墅。

  陳有瞻瞪大眼睛看著電視裡的新聞,手裡的可樂罐被捏成了麻花,液體灑了一褲子都毫無覺察。

  「爸!爸!你快看!」

  陳文昊皺著眉從二樓走下來:「嚷嚷什麼?」

  順著兒子的手指看去,陳文昊在看清那張照片的瞬間,目光陡然一凝,背在身後的手不自覺地攥成了拳。

  「姓鄭的女人……她不會就是……」

  「就是她!」

  陳有瞻顫著聲音道:「蘇深那小子……他不會真把人給……」

  陳文昊聞言,也是眉角直跳。

  這女人……下午剛被蘇深帶走,晚上就自殺了?

  「完了完了完了……」陳有瞻嚇壞了,牙齒都在打顫:「那小子不會真的跑去殺……」

  「閉嘴!」陳文昊厲聲喝止。

  陳有瞻已經顧不上許多,顫抖著摸出手機,飛快地撥通了蘇深的電話。

  一接通,他就歇斯底里地吼道:

  「蘇深!你他媽幹了什麼?!看新聞沒有?!你現在趕緊,立刻,給我滾到我家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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