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誠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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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聽到蘇深的話,孫新年那張原本充滿傲慢與不耐煩的富態臉龐上,微妙地變了變。

  但……也就是變了那麼一瞬。

  對於這種久經商場的老狐狸來說,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是基本功,他很快就恢復了正常,甚至連眼皮都沒多抬一下,淡淡地說:

  「年輕人,飯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說。你要是拿這種沒影的事來危言聳聽,想在我面前邀功,那可就找錯人了。」

  蘇深並沒有退縮,反而又靠近了半步,聲音壓得更低。

  「當然,以孫總您在江海市的身份和地位,如果真有什麼風吹草動,您肯定比我更先聽到消息。」

  「但這一次不一樣。」

  蘇深直視著他的眼睛:「這次,是貴公子在夜爵酒吧弄的那個地下賭局,被盯上了。因為涉及到的金額不小,而且有黑惡性質的嫌疑,所以,這次行動的保密級別非常高。」

  聽到「夜爵酒吧」和「地下賭局」這幾個字,孫新年的眉頭終於不可遏制地皺了起來。

  他兒子的那些破事,他當老子的怎麼可能不知道?只是平時花點錢打點一下,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

  但如果真像這小子說的,惹上了嚴打……

  蘇深沒等他開口,繼續加碼:

  「前幾天,陳老師的公子與貴公子因為一點誤會起了衝突,貴公子甚至還鬧出了當街追殺這種事,這動靜鬧得太大了。」

  「陳老師在替兒子去處理首尾的時候,才通過自己的人脈渠道,得知了警方已經布網的這件事。」

  蘇深嘆了口氣,語氣誠懇:「您也知道,這種要命的事,在電話里說不清楚,也不安全。所以,陳老師才特地拜託我今天借著沙龍的機會過來走一趟,務必當面和您通個氣。畢竟,大家都在一條船上做生意,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更何況,陳老師的孩子也涉及了賭局,他也希望不要惹出麻煩。」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解釋了自己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又巧妙地抬高了陳文昊的「人脈實力」。

  孫新年的眉頭擰成了一個「川」字。

  他狐疑地看了蘇深一眼,沒有說話,而是直接拿起了桌上的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在蘇深的角度,能看見那是一個沒有備註的虛擬號碼。

  電話很快接通。

  孫新年用手捂著嘴,壓低了聲音,但語氣卻帶著一種上位者的不容置疑,開門見山地問:

  「你們最近搞抓賭的專項行動,抓到我兒子頭上了嗎?」

  蘇深目光微凝。

  對方這是直接給某個內部人打電話核實了?

  不過,這完全在蘇深的計算之中,所以他臉上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依舊保持著那種恭敬而篤定的微笑。

  很快,電話那頭不知道說了什麼,孫新年緊皺的眉頭瞬間舒展開來,甚至還發出了一聲冷笑。

  「行,我知道了,改天請你喝茶。」

  孫新年掛斷電話,將手機扔在桌上,重新靠回沙發里,看向蘇深的眼神里充滿了譏諷,仿佛在看一個小丑。

  很顯然,電話那頭的人給他吃了一顆定心丸,讓他相信根本沒有什麼針對「夜爵酒吧」的抓賭行動。

  「孫總。」

  面對孫新年的冷臉,蘇深依然不慌不忙,甚至臉上的笑意更濃了:

  「據陳老師所知,警方為了不打草驚蛇,已經派便衣接觸過貴公子了。不如……您還是親自問問貴公子?」

  「畢竟有些事,如果下命令的級別夠高,就算是您認識的某些人,在這個階段,也未必能聽到一點風聲。」

  這句話,像是一根極其細微的毒針,精準地扎進了孫新年多疑的神經里。

  是啊,如果真是省廳督辦什麼的,市局的人不知情太正常了。

  孫新年臉上的譏諷僵住了。

  他猶豫了幾秒,再次拿起手機,翻出了兒子的號碼,撥了過去。

  「阿醒,你給我說實話,最近這兩天,是不是有警方的人私下裡找過你了?」

  蘇深平靜地站在一旁,看著孫新年臉上的表情開始像川劇變臉一樣精彩。

  他不知道昨晚被自己嚇破膽的孫少在電話那頭是怎麼添油加醋的,但他能看到,孫新年的臉色,肉眼可見地從紅潤變得蒼白,眼神中滿是震驚和凝重。


  不到一分鐘後,孫新年深吸了一口氣,對著電話說道:

  「行了,我知道了,你最近這段時間給我老實點,把你那些爛攤子都給我收了!沒我的允許,不准出門!」

  說著,他忽然想起什麼,追問道:「找你的那個人,長什麼樣?叫什麼名字?是什麼級別的?」

  電話那頭又說了一通。

  孫新年連連點頭:「嗯……嗯……顧問是吧?行,這事兒你別管了,交給我處理。就這樣,掛了。」

  掛斷電話,孫新年整個人像是蒼老了幾歲,重重地嘆了口氣。

  這一次,他終於收起了所有的傲慢,第一次正眼看向面前這個戴著平光眼鏡的年輕人。

  「你剛才說……你是誰來著?」

  「孫總,我是誰一點也不重要。」

  蘇深微微一笑,語氣依舊恭敬,但分量已經完全不同了:「您只需要知道,我是陳老師派來幫您的就行了。」

  孫新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手指在沙發扶手上敲擊著:

  「陳文昊這份人情,我記下了。我會親自找他再確認這件事的細節。」

  「當然,陳老師隨時恭候您的電話。」

  蘇深點點頭,隨後話鋒一轉:「另外,陳老師這邊不僅是來傳信的,還為您準備了一點解決麻煩的誠意。等沙龍結束後,我會帶您去看看。相信您一定會滿意。」

  孫新年正要追問是什麼誠意,一陣高跟鞋的清脆響聲傳來。

  溫小蓉端著兩杯精緻的骨瓷茶盞,笑吟吟地走了過來:

  「孫總,聊什麼呢這麼投入?嘗嘗我們行為您特供的正山小種。」

  孫新年的臉色由陰轉晴,變臉速度之快令人咋舌。

  他呵呵一笑,接過茶盞:

  「沒什麼,這位投資公司的小朋友,因為前兩天和我家孩子有點誤會,特地跑來跟我這個當長輩的解釋解釋。小事,小事。」

  溫小蓉沒有馬上接話,而是用餘光瞥了一眼蘇深。

  蘇深站在孫新年側後方,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報以一個胸有成竹的微笑。

  溫小蓉心中大定,立刻展現出高超的職場情商,笑著打圓場:

  「孫總您可是咱們江海商界的大前輩,出了名的大度。年輕人不懂事有點小摩擦,您大人有大量,肯定不會跟小孩子一般見識的,來,喝茶。」

  隨後,三人各自落座,沙龍正式開始。

  整個沙龍過程中,台上的金融專家講得唾沫橫飛,但孫新年卻明顯心不在焉,時而低頭看手機,時而眉頭緊鎖。

  蘇深坐在後排,冷眼旁觀,心裡跟明鏡似的。

  他太知道孫新年此刻在腦補什麼了。

  昨晚孫少肯定是把自己遇到「警方顧問」的事,以及那個顧問說「正在盯陳家父子」的話,原封不動地告訴了他爹。

  但這話聽在孫新年這種老江湖耳朵里,絕對是另一個驚悚的版本。

  他剛剛才接到蘇深的「內部警告」,說警方盯上了他兒子,緊接著他兒子就說警方派人主動接觸了他,還跟他套近乎說在查別人?

  孫新年肯定會以為,警方這是在施展「麻痹戰術」!

  因為事情不小心鬧大了,警方怕孫家這種地頭蛇狗急跳牆,所以故意派個什麼「顧問」去穩住他那個傻兒子,好暗中收集罪證收網!

  在這個邏輯閉環下,陳文昊冒著風險派人來通風報信的行為,就成了雪中送炭的救命之恩。

  至於孫新年去找陳文昊核實?

  蘇深根本不擔心。

  他昨天已經跟陳有瞻交待過計劃了,陳有瞻回去肯定會跟他爹通氣,陳文昊那隻老狐狸,只要能穩住孫家的投資,順水推舟認下這個人情,那是求之不得的事,絕對不可能穿幫。

  至於孫新年最後問的那句話……

  蘇深扶了扶眼鏡。

  不管孫少在電話里怎麼形容自己,孫新年恐怕都很難與面前這個「金融精英」對上號。

  變裝導致信息差出現,這不是運氣好,而是自己準備得足夠充分……混江湖,走刀尖,最重要的,自然就是小心,再小心。

  一個小時後,沙龍圓滿結束。


  人群逐漸散去。

  蘇深站起身,走到溫小蓉面前,伸出手,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道:

  「謝謝溫經理行的方便。那位姓趙的大客戶,回頭我會約您,帶您去他的公司登門拜訪,如果我爽約了,您隨時去鼎盛宏圖找我麻煩。」

  溫小蓉握住他的手,嫣然一笑:

  「我相信蘇經理,提前祝我們合作愉快。」

  這邊剛寒暄完,蘇深轉頭,就看見孫新年已經在宴會廳門口不遠處等他了。

  很明顯,這位大佬還在惦記著陳文昊送的那個「誠意」。

  蘇深快步上前:「孫總,讓您久等了,這邊請。」

  兩人一前一後,乘坐專屬電梯來到了酒店負二層的地下停車場。

  整個停車場空蕩蕩的,只有幾輛豪車停在角落。

  蘇深帶著孫新年,徑直走到一輛停在監控死角的黑色商務車前。

  他拉開后座的車門。

  「唔唔唔!」

  車廂里,一陣絕望的悶哼聲傳了出來。

  孫新年探頭一看,臉色瞬間一變。

  車后座上,躺著一個女人。正是鄭茜。

  她手腳都被粗大的扎帶死死捆著,嘴上塞著一團破布,頭髮散亂,臉上青一塊紫一塊,眼睛因為極度的恐懼而布滿血絲,正像一條離水的魚一樣拼命掙扎著。

  「這是什麼意思?」孫新年猛地轉頭看向蘇深,語氣嚴厲。

  蘇深面不改色,關上了一半車門,擋住外面的視線:

  「這位小姐,正是貴公子的手下。她平時專門負責幫助貴公子在地下賭桌上作弊賺錢。」

  「但前幾天,因為她辦事不力,導致貴公子與陳家公子鬧出爭鬥,還差點引來了警方的注意,不僅如此,她還打算跑路……陳老師知道貴公子現在被警方盯上了,不好出面處理這些髒活,所以順手幫您把人扣下了。」

  蘇深指了指車裡瘋狂流淚的鄭茜,語氣冰冷:「現在,陳老師的意思是,把這個可能走漏風聲的麻煩交還給您,怎麼處置,全憑您的意思。」

  鄭茜聞言,更加痛苦地掙紮起來,眼淚混合著鼻涕流了一臉,拼命地對著孫新年搖頭。

  孫新年盯著車裡的鄭茜,臉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眼中閃過一抹極度的厭惡和煩躁。

  他是個生意人,是納稅大戶,最怕的就是沾上這種可能惹出人命的髒事。

  「少來這一套!」

  孫新年往後退了一步,像躲避瘟疫一樣擺了擺手:「我不沾這種麻煩事,你回去告訴陳文昊,他的好意我心領了,但他自己惹出來的麻煩,他要處理自己去處理,別往我這兒塞!」

  蘇深裝出一副很為難的樣子,一怔:「孫總,您這樣……我回去很難向陳老師交待啊。」

  「我管你交待不交待!」

  孫新年顯然是被這一出搞得有些心煩意亂:「反正你們的誠意我知道了,投資的事一切照舊!你趕緊帶著這女人走!別在這兒礙眼!」

  說完,孫新年看都沒再看車裡一眼,轉身大步流星地離開,走向自己的座駕,很快便開車駛離了地下車庫。

  蘇深站在原地,看著那輛勞斯萊斯的尾燈消失在拐角處,嘴角緩緩勾起一抹滿意的微笑。

  隨後,他轉過身,重新拉開車門,看向車裡的鄭茜。

  鄭茜剛才聽到孫新年那絕情的話,已經徹底絕望了。

  此時見蘇深看過來,她「嗚嗚嗚」得更大聲了,身體像蛆蟲一樣蠕動著,不斷拿腦袋砰砰地磕著真皮座椅,意思是磕頭求饒。

  「行了,別磕了,再磕把車弄髒了你賠不起。」

  蘇深冷漠地看著她,伸手扯掉了她嘴裡的破布。

  「咳咳咳……蘇經理……蘇爺爺!求求你!別殺我!我什麼都聽你的!我不想死啊!」鄭茜大口喘著氣,哭得撕心裂肺。

  蘇深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眼神中沒有任何憐憫:

  「安靜一點。」

  「放心,殺人犯法,我可不想髒了自己的手。」

  鄭茜一愣,絕望的眼睛裡爆發出求生的光芒。

  「接下來,我會帶你去一個地方。」

  蘇深俯下身,聲音如同惡魔的低語:「但是……你這條命,現在不是你的了,從現在起,你要絕對聽我的話,我讓你幹什麼,你就幹什麼。」

  「敢耍半點花樣,剛才孫新年的態度你也看到了,兩邊都不會有人保你,你會死得很慘。」

  「明白嗎?」

  鄭茜瘋狂流淚,拼命點頭,就像一條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的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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