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趨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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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藍雪球酒吧後方的密室,煤氣燈的光芒被調至最低,只夠照亮長桌中央那一小片區域。

  陰影在牆壁上扭曲延伸,仿佛活物。

  霍普斯推門進來時,腳步放得極輕。

  他手裡拿著那張對摺的稿紙,邊緣在昏暗光線下泛著微黃。

  N先生背對著門,站在房間深處,黑色長袍的輪廓幾乎與陰影融為一體。

  他沒有回頭,但霍普斯知道對方已經察覺。

  「先生,」霍普斯低聲開口,將稿紙放在長桌邊緣,「那位小姐今天早上來了。她留下了這個。」

  N先生緩緩轉過身。

  銀色面具在微弱光線下反射著冷硬的光澤,面具眼孔後的目光落在稿紙上,停留了幾秒。

  「她說了什麼?」聲音透過面具傳來,低沉而平直。

  「什麼都沒說。只是讓我轉交給您。」霍普斯頓了頓,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粗糙的褲縫,「她……今天穿的是學生裝。霍伊大學的那種。」

  房間裡安靜了一瞬。

  霍普斯能感覺到面具後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那目光沒有溫度,卻帶著重量。

  他喉嚨有些發乾,但還是繼續說了下去:「我就是覺得……有點奇怪。一個學生,能畫出那樣的畫,還能說出那些話……」

  「你想說什麼,霍普斯?」N先生打斷了他,語氣依舊平靜,但霍普斯聽出了一絲不容敷衍的意味。

  霍普斯深吸一口氣:「我就是覺得……太巧了。也太年輕了。會不會是……別的什麼人安排的?警察?或者教會的人?故意用這種樣子來……」

  「試探?」N先生替他說完了後半句。

  霍普斯點了點頭,沒再說話。

  N先生沉默了片刻。

  密室里的空氣似乎更凝滯了,陰影在牆壁上緩慢蠕動。

  良久,他才緩緩開口:

  「不管是真是假,再見一次,就清楚了。」

  聲音很輕,卻帶著某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霍普斯知道談話結束了。

  他微微躬身,退出了密室,輕輕帶上門。

  木門合攏的瞬間,他聽到裡面傳來紙張被展開的細微聲響。

  密室里,N先生拿起那張稿紙。

  他走到煤氣燈下,將燈光調亮了些。

  稿紙上寫滿了他從未見過的文字——優美、複雜、帶著一種古老而嚴謹的韻律感。

  字母的形態陌生,排列方式也與他所知的任何語言不同。

  但奇怪的是……

  N先生的指尖拂過那些墨跡。

  一種莫名的熟悉感從心底升起,仿佛這些文字他曾在某個遙遠的夢境裡見過,或者……在某種更深的、屬於信仰層面的共鳴中感知過。

  他皺起眉頭。

  這不對勁。

  他確定自己從未學習過這種語言,它的語法結構、字母形態都完全陌生。

  可那種熟悉感如此真切,像低語般在意識邊緣迴蕩。

  他翻到稿紙背面。

  那裡用這個世界的通用語,寫著一行行翻譯。

  字跡工整清晰,與正面那些陌生文字的筆觸如出一轍。

  「我見巴克斯在遙遠的山岩間教授詩歌……」

  「後世的人們,請相信……」

  「比斯托尼斯婦女們毫無欺詐的髮辮……」

  「他教導寧芙與薩堤爾……」

  「他用燃燒的棍棒驅使……」

  「顫慄的心靈,混雜恐懼與歡愉的癲狂……」

  「被撕裂的宮殿,被毀滅的國王……」

  N先生的目光在這些翻譯上緩緩移動。

  頌神詩。

  但和他所知的任何正神頌詩都不同。

  沒有對光明、秩序、仁慈的讚頌,反而充滿了原始的力量、迷狂、危險,以及……

  文明在神性面前脆弱崩解的意象。


  「巴克斯……」他低聲念出這個陌生的神名。

  酒神。

  狂歡之神。

  迷醉與瘋狂之神。

  稿紙上的描述——在山岩間教授詩歌,驅使顫慄的心靈,撕裂宮殿,毀滅國王——

  這些意象與他所侍奉的「主」的某些側面,產生了模糊的、卻又無法忽視的共鳴。

  不是直接的對應。

  更像是……用另一種文化、另一種語言,描繪了某種相似的「本質」。

  混亂。

  真實。

  打破枷鎖。

  回歸原始。

  他注意到翻譯中有幾個名詞被特意標註了出來:

  「寧芙」、「薩堤爾」、「比斯托尼斯」……這些名字對他而言同樣陌生,但結合上下文,他能猜到大概——山林精靈、半人半獸的追隨者、某個古老部族的婦女。

  而最讓他在意的,是詩中描述的那種狀態:

  「顫慄的心靈,混雜恐懼與歡愉的癲狂。」

  這不正是他所追求的「真實」體驗嗎?摒棄理性的矯飾,直面最本質的情感衝撞——

  無論是恐懼還是歡愉,都是真實的,都是值得擁抱的。

  還有那句「被撕裂的宮殿,被毀滅的國王」。

  宮殿象徵秩序,國王象徵權威。

  它們的撕裂與毀滅,不正是「主」所倡導的、打破虛偽文明枷鎖的具象化嗎?

  N先生將稿紙平鋪在桌上,手指按在那些陌生的文字上。

  巧合?

  N先生面具後的嘴角扯出一個冰冷的弧度。

  他不相信巧合。

  尤其是在涉及「真實」的領域。

  無論她是不是學生,無論她背後有沒有別的勢力,她所展現出來的東西——

  她的「感知」,她的思想,她掌握的「知識」——都已經超出了普通的範疇。

  她像一顆投入平靜水面的石子。

  而水面之下,是他所侍奉的、涌動不息的黑暗深淵。

  也許……她真的是「同道」?

  或者,是某種連他都尚未理解的、更古老的「真實」在現世的映射?

  N先生將稿紙小心地折好,收進長袍內側的口袋。

  冰冷的紙張貼著胸口,仿佛帶著某種微弱的溫度。

  他需要再見她一次。

  不是在地下市場的交易場合,不是在密室的審問氛圍。

  需要一個更……合適的時機,一個能讓她更自然地展現「真實」一面的場合。

  也許,可以安排一次「偶遇」?

  在霍伊大學附近?

  或者,在她常去的某個地方?

  他走到密室角落,那裡放著一面蒙塵的鏡子。

  他凝視著鏡中戴著銀色面具的自己,面具眼孔後的目光幽深難測。

  「不管你是學生,還是別的什麼……」他低聲自語,聲音在密閉的房間裡迴蕩,「讓我看看,你還能帶來什麼……『驚喜』。」

  窗外,廷根的夜色濃重如墨。

  霧氣從霍納奇斯山麓的河谷間升起,緩緩吞噬著街道和建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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