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畢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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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月中旬,天更熱了。

  小光和小美還是天天來。兩個人現在不看童話了,開始看連環畫。《西遊記》的,《水滸傳》的,一本一本接著看。有時候兩個人搶著看,你翻一頁我翻一頁,嘰嘰喳喳的。

  陳硯也不管他們,就讓他們鬧。

  蘇晚說,這樣才好,書店就該有小孩的聲音。

  陳硯想想,覺得也是。

  那天下午,書店裡來了一個年輕人。

  二十出頭,戴著眼鏡,穿著一件白襯衫,背上背著一個大書包。他站在門口往裡看了看,然後走進來。

  陳硯站起來。

  年輕人看著他,問:「請問,這裡是萬相書肆嗎?」

  陳硯點頭。

  年輕人從書包里拿出三本書,放在收銀台上。

  「我是來還書的。」

  陳硯拿起來一看,是《百年孤獨》《霍亂時期的愛情》和《活著》。都是舊書,但保存得很好,還包了書皮。

  他翻開扉頁,上面有那個圓形的印章:「萬相書肆藏書」。

  旁邊還有一行小字,鋼筆寫的,字跡工整:

  「2021年9月,大一開學,借。畢業時還。」

  陳硯看著那行字,抬起頭,看著那年輕人。

  「你畢業了?」

  年輕人點頭。

  「今天剛拿到畢業證。明天就離校了。」

  他頓了頓。

  「走之前,想著把書還了。」

  陳硯把那三本書收下,放進書架里。

  年輕人站在那兒,看著那些書架,看了很久。

  然後他忽然說:「這四年,我每個學期都來。」

  陳硯看著他。

  年輕人說:「大一的時候,一個學長帶我來的。他說這書店特別好,書多,老闆人好,還能隨便看。我就來了。」

  他笑了笑。

  「後來那學長畢業了,我還在。再後來,我就帶學弟學妹來。」

  陳硯聽著,沒說話。

  年輕人說:「這四年,我在這兒借了好多書。有些看了,有些沒看完。但每次來,都覺得特別踏實。」

  他轉過頭,看著陳硯。

  「你爺爺在的時候,我見過他幾次。他話不多,但人特別好。有一回我問他,這書店開了多少年了?他說,比他歲數都大。」

  陳硯點點頭。

  年輕人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說:「我走了。以後可能不來了。」

  陳硯問:「去哪兒?」

  年輕人說:「回老家。考上了家鄉的公務員。」

  陳硯點點頭。

  「那挺好。」

  年輕人看著他,忽然問:「你說,以後我要是再來,這書店還在嗎?」

  陳硯說:「在。」

  年輕人愣了一下。

  陳硯說:「只要我在,就在。」

  年輕人看著他,眼眶有點紅。

  然後他笑了。

  「好。」

  他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忽然停下來,回頭說了一句:

  「謝謝你們。」

  他走了。

  陳硯站在書架前面,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巷子裡。

  蘇晚走過來,站在他旁邊。

  「又一個。」她說。

  陳硯說:「嗯。」

  蘇晚說:「他以後可能真的不來了。」

  陳硯想了想,說:「可能。但也可能來。」

  蘇晚轉過頭,看著他。

  陳硯說:「爺爺說,有些人,把書當真了,就會一直來。」

  蘇晚沒說話。


  陳硯說:「他剛才說,謝謝你們。」

  蘇晚點點頭。

  兩個人站著,看著那條巷子。

  陽光把青石板曬得發燙,熱氣從地面升起來。

  蟬還在叫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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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小光和小美還在看書。

  小光忽然抬起頭,問:「叔叔,什麼叫畢業?」

  陳硯愣了一下。

  小光說:「剛才那個人說的。畢業了,就不來了。」

  陳硯想了想,說:「畢業就是,念完書了,要去別的地方了。」

  小光問:「那他還回來嗎?」

  陳硯說:「不知道。」

  小光低下頭,想了想。

  然後他忽然說:「叔叔,我不想畢業。」

  陳硯問:「為什麼?」

  小光說:「畢業了,就不能來看書了。」

  陳硯看著他,心裡有什麼東西軟軟的。

  他說:「你還有好多年才畢業。」

  小光說:「那多少年?」

  陳硯想了想,說:「十幾年吧。」

  小光瞪大了眼睛。

  「那麼久?」

  陳硯點頭。

  小光鬆了一口氣,繼續低頭看書。

  陳硯看著他的小腦袋,忽然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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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蘇晚回去之後,陳硯一個人坐在收銀台後面。

  他把那三本書拿出來,翻開,看著那行字。

  「2021年9月,大一開學,借。畢業時還。」

  三年。

  從大一到大四,每個學期都來。

  借了好多書,有些看了,有些沒看完。

  最後畢業了,把書還了,走了。

  陳硯把書合上,放回書架。

  然後他走回收銀台後面,伸出手,摸了一下那本《諸天萬相書》。

  爺爺的聲音響起來,很輕:

  「今天來人了?」

  陳硯說:「嗯。一個畢業的。」

  爺爺問:「什麼書?」

  陳硯說:「《百年孤獨》《霍亂時期的愛情》《活著》。」

  爺爺沉默了兩秒。

  然後說:「那小子,我記得。」

  陳硯愣了一下。

  爺爺說:「大一的時候來過。後來每個學期都來。話不多,但借的書都有品味。」

  陳硯聽著,沒說話。

  爺爺說:「他畢業了?」

  陳硯說:「嗯。明天就走。」

  爺爺沉默了幾秒。

  然後說:「好。」

  陳硯等了一會兒,問:「爺爺,你見過很多人畢業嗎?」

  爺爺說:「見過。很多。」

  陳硯問:「他們後來還回來嗎?」

  爺爺說:「有些回來。有些不回來。」

  陳硯沒說話。

  爺爺說:「回來的,是心裡記著這書店的。不回來的,也有自己的路要走。」

  他頓了頓。

  「都一樣。」

  陳硯點點頭。

  爺爺說:「硯兒。」

  「嗯?」

  「你今天又接了一個人。」

  陳硯說:「嗯。」

  爺爺說:「好好記著。」

  陳硯說:「好。」

  爺爺說:「去吧。早點睡。」

  陳硯說:「爺爺,晚安。」

  爺爺說:「晚安。」

  他收回手,看著那本書。


  焦黑的封面,安安靜靜地躺在那兒。

  他坐了一會兒,站起來,走到門口,推開門,往外看了一眼。

  月亮出來了,照在巷子裡,亮堂堂的。

  那棵老槐樹上,蟬還在叫。

  他站了一會兒,忽然想起那個年輕人的話。

  「以後可能不來了。」

  但他知道,即使他不來,也會有別的人來。

  就像小光,像小美,像那些還在念書的孩子。

  他們會來,會借書,會看書,會畢業,會走。

  然後新的孩子會來。

  一代一代。

  就像爺爺說的,書就是這樣傳下去的。

  他站了很久。

  然後轉身回去,躺下。

  閉上眼睛之前,他想著明天。

  明天,小光和小美還會來。

  那個年輕人,可能已經坐上火車,離開這座城市了。

  但他借過的書,還在書架上。

  那行字,還在扉頁上。

  「大一開學,借。畢業時還。」

  他做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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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早上,陳硯開門的時候,門口站著一個中年女人。

  四十來歲,穿著樸素,手裡提著一個布袋子。她看見陳硯,問:「你是這書店的老闆?」

  陳硯點頭。

  女人從布袋子裡拿出幾本書,放在收銀台上。

  「我是來還書的。」

  陳硯拿起來一看,是幾本雜誌,《讀者》《青年文摘》什麼的。很舊了,封面都磨破了。

  他翻開一本,扉頁上有那個圓形的印章。

  女人說:「這是我年輕時候借的。那時候我剛工作,沒什麼錢,買不起書,就天天來借雜誌看。」

  她頓了頓。

  「後來結婚,生孩子,忙,就不來了。這些雜誌也一直留著。前幾天收拾東西翻出來,想著該還了。」

  陳硯點點頭,把雜誌收下,放進書架里。

  女人站在那兒,看了一會兒那些書架。

  然後她問:「陳大爺呢?他還好嗎?」

  陳硯沉默了一秒。

  「走了。去年。」

  女人愣住了。

  「走了?」

  陳硯點頭。

  女人站在那兒,愣了很久。

  然後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他當年對我特別好。有一回我加班晚了,趕過來的時候天都黑了。他還在等我,把雜誌給我,說,拿回去看,不著急還。」

  她的眼眶有點紅。

  「後來我每次來,他都記得我借過什麼。」

  陳硯聽著,沒說話。

  女人擦了擦眼角,抬起頭,看著他。

  「你替他守著?」

  陳硯點頭。

  女人看著他,看了幾秒。

  然後她說:「好好守著。」

  她轉身走了。

  陳硯站在門口,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巷子裡。

  蘇晚不知道什麼時候來了,站在他旁邊。

  「又一個。」她說。

  陳硯說:「嗯。」

  蘇晚說:「她年輕時候來過,現在又來了。」

  陳硯說:「二十年了。」

  蘇晚轉過頭,看著他。

  陳硯說:「她剛工作的時候借的。現在孩子都該上中學了。」

  蘇晚沒說話。

  兩個人站著,看著那條巷子。

  陽光照進來,熱烘烘的。

  蟬在樹上叫著。

  小光和小美跑過來了,手裡舉著冰棍。

  「叔叔!阿姨!給你們買的!」

  陳硯接過冰棍,看著那兩個滿頭大汗的小人兒。

  他忽然想,很多年後,他們也會長大,也會畢業,也會走。

  但他們會不會回來?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這扇門會一直開著。

  等著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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