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夏日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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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蟬鳴一天比一天響。

  早上開門,那聲音就撲面而來,吱——吱——吱——,像有一千隻知了同時在叫。巷子口那棵老槐樹成了它們的據點,整個樹冠都被蟬聲淹沒了。

  小光和小美來的時候,捂著耳朵跑進來。

  「叔叔,太吵了!」

  陳硯點點頭,去裡屋拿了兩團棉花出來,遞給她們。

  「塞上。」

  小光接過來,捏了捏那團棉花,有點懷疑。

  「這有用嗎?」

  陳硯說:「試試。」

  小光把棉花塞進耳朵里,眨了眨眼睛。

  「好像……小了點。」

  小美也塞上,點點頭。

  「真的小了。」

  兩個人跑到角落裡,坐下,翻開書,開始看。

  陳硯看著她們,忽然想笑。

  蘇晚來的時候,看見兩個人耳朵里塞著棉花,愣了一下。

  「這什麼造型?」

  陳硯說:「嫌蟬吵。」

  蘇晚笑了,把保溫袋放在收銀台上。

  「包子。今天西葫蘆雞蛋的。」

  陳硯坐下,拿起一個咬了一口。

  西葫蘆脆脆的,雞蛋香香的,很好吃。

  他嚼著包子,看著門口的陽光。

  陽光白晃晃的,照在地上,熱浪從地面升起來,讓遠處的景物都微微扭曲。

  蘇晚在他對面坐下,也拿起一個包子吃。

  吃著吃著,她忽然說:「陳硯。」

  「嗯?」

  「你有沒有覺得,今年夏天特別長?」

  陳硯想了想。

  去年這時候,他還在外地,在寫字樓里吹空調,不知道外面的天有多熱。今年在這書店裡,天天開著門,吹著自然風,聽著蟬鳴,看著人來人往。

  確實覺得長。

  他點點頭。

  「是挺長。」

  蘇晚說:「我喜歡長的夏天。」

  陳硯看著她。

  蘇晚說:「小時候放暑假,就覺得夏天特別長。每天玩,每天瘋,好像永遠過不完。後來長大了,夏天就變短了,一晃就過去了。」

  她頓了頓。

  「今年又覺得長了。」

  陳硯沒說話。

  但他知道她為什麼覺得長。

  因為她天天在這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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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午十點多,來了一對年輕男女。

  二十出頭,看著像大學生。男生背著個書包,女生挽著他的胳膊。兩個人站在門口往裡看了看,然後走進來。

  陳硯站起來。

  男生看著他,問:「請問,這裡是萬相書肆嗎?」

  陳硯點頭。

  男生從書包里拿出兩本書,放在收銀台上。

  「我們是來還書的。」

  陳硯拿起來一看,是兩本詩集。一本《海子的詩》,一本《顧城的詩》。挺舊的,封面有點卷邊,但保存得還算完整。

  他翻開扉頁,上面有那個圓形的印章:「萬相書肆藏書」。

  旁邊還有一行小字,原子筆寫的,字跡很稚嫩:

  「2012年春天,借。詩歌真美。」

  陳硯看著那行字,抬起頭,看著那男生。

  「2012年?」

  男生點頭。

  「那時候我高二。來這兒借過書。」

  他看了看旁邊的女生。

  「她是陪我來的。她沒借過。」

  女生笑了笑,有點靦腆。

  陳硯把那兩本書收下,放進書架里。

  男生站在那兒,看著那些書架,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忽然問:「陳爺爺呢?他還好嗎?」

  陳硯沉默了一秒。

  「走了。去年。」

  男生愣住了。

  「走了?」

  陳硯點頭。

  男生站在那兒,愣了很久。

  然後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我高中的時候,每個周末都來。陳爺爺人特別好,從來不趕我,還跟我聊詩。他知道我喜歡海子,就把所有海子的詩集都找出來給我看。」

  他的眼眶有點紅。

  「後來上大學,去了外地,就一直沒回來。今年畢業,回來找工作,想著一定要來看看他。」

  陳硯沒說話。

  女生輕輕握住他的手。

  男生擦了擦眼角,抬起頭,看著陳硯。

  「你替他守著?」

  陳硯點頭。

  男生看著他,看了幾秒。

  然後他說:「好好守著。」

  他轉身,拉著女生走了。

  陳硯站在書架前面,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巷子裡。

  蘇晚走過來,站在他旁邊。

  「又一個。」她說。

  陳硯說:「嗯。」

  蘇晚看著那兩本詩集,忽然問:「你看過嗎?」

  陳硯搖頭。

  蘇晚說:「我上學的時候也看過。海子的,『面朝大海,春暖花開』。」

  陳硯想了想,說:「我記得那句。」

  蘇晚點點頭。

  兩個人站著,誰也沒說話。

  角落裡,小光和小美還在看書,偶爾小聲說幾句話。

  蟬在樹上叫著。

  陽光照進來,熱烘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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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三點多,小光和小美的家長都來接了。

  小光的媽媽站在門口,沖裡面喊了一聲。小光跑出去,她蹲下來,給他擦了擦汗。

  「熱不熱?」

  小光搖頭。

  「不熱。有扇子。」

  他舉起手裡那把扇子,是她媽媽上次看見陳硯給他們買的。

  小光的媽媽站起來,看著陳硯,笑了笑。

  「麻煩您了。」

  陳硯說:「沒事。」

  她拉著小光走了。

  小美的媽媽也來了,站在門口等。小美跑出去,手裡還抱著那本《睡美人》。

  「媽,我還沒看完。」

  她媽媽說:「明天再看。」

  小美點點頭,把書還給陳硯。

  「叔叔,我明天還來。」

  陳硯接過書,點點頭。

  「好。」

  她拉著小美走了。

  陳硯站在門口,看著那兩個小小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兩頭。

  蘇晚走過來,站在他旁邊。

  「走了。」

  陳硯說:「明天還來。」

  蘇晚點點頭。

  兩個人站著,看著那條空蕩蕩的巷子。

  陽光把青石板曬得發燙,熱氣從地面升起來,讓遠處的景物微微扭曲。

  蟬還在叫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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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蘇晚回去之後,陳硯一個人坐在收銀台後面。

  他把那兩本詩集拿出來,翻開,看著那行稚嫩的字。

  「2012年春天,借。詩歌真美。」

  2012年。那男生高二。現在大學畢業了,回來找工作。

  十二年。

  不算太長。

  但十二年裡,他從一個喜歡詩歌的少年,長成了一個會牽著女生手的青年。


  書還在。書店還在。他還記得回來還。

  陳硯把書合上,放回書架。

  然後他走回收銀台後面,伸出手,摸了一下那本《諸天萬相書》。

  指尖碰到封面的瞬間,眉心那點火苗跳了一下。

  爺爺的聲音響起來,很輕:

  「今天來人了?」

  陳硯說:「嗯。還書的。」

  爺爺問:「什麼書?」

  陳硯說:「兩本詩集。海子和顧城的。」

  爺爺沉默了兩秒。

  然後說:「那個喜歡詩的男孩?」

  陳硯愣了一下。

  「你記得?」

  爺爺說:「記得。那小子高中常來,每個周末都來。借的都是詩集,看完還回來,再借新的。有一回還跟我說,以後要當詩人。」

  陳硯聽著,沒說話。

  爺爺說:「後來他不來,我還想過,是不是考上大學走了。」

  陳硯說:「他今天回來了。畢業了,回來找工作。還帶了個女生。」

  爺爺沉默了幾秒。

  然後說:「好。」

  陳硯等了一會兒,問:「爺爺,你記得他寫過詩嗎?」

  爺爺說:「記得。有一回他寫了一首,給我看。我看了,說不錯。他高興得不得了。」

  陳硯問:「寫的什麼?」

  爺爺想了想,說:「寫春天的。記不清了。但記得最後一句。」

  陳硯等著。

  爺爺說:「最後一句是,『春天來了,我想把詩還給書店』。」

  陳硯的心裡有什麼東西堵著。

  他說:「他今天來還了。」

  爺爺說:「我知道。」

  陳硯沒說話。

  爺爺說:「硯兒。」

  「嗯?」

  「他把詩還了,但春天還在。」

  陳硯點點頭。

  爺爺說:「去吧。早點睡。」

  陳硯說:「爺爺,晚安。」

  爺爺說:「晚安。」

  他收回手,看著那本書。

  焦黑的封面,安安靜靜地躺在那兒。

  他坐了一會兒,站起來,走到門口,推開門,往外看了一眼。

  天已經黑了,但熱氣還沒散。月亮掛在樹梢上,照在巷子裡,亮堂堂的。

  那棵老槐樹上,蟬還在叫。聲音比白天小了點,但還在。

  他站了一會兒,忽然想起爺爺說的那句詩。

  「春天來了,我想把詩還給書店。」

  那個人,今天真的來還了。

  他站了很久。

  然後轉身回去,躺下。

  閉上眼睛之前,他想著今天的事。

  那個喜歡詩的男生,牽著女生的手,來還十二年前借的書。

  小光和小美,塞著棉花,坐在角落裡看書。

  蘇晚說,今年夏天特別長。

  他覺得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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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早上,陳硯開門的時候,小光和小美已經站在門口了。

  兩個人手裡都拿著冰棍,看見他,一起舉起來。

  「叔叔,給你買的!」

  陳硯愣了一下。

  小光說:「我媽給的零花錢。我請客。」

  小美點頭。

  「我也有。」

  陳硯看著那兩根冰棍,心裡有什麼東西湧上來。

  他接過來,撕開一根,咬了一口。

  涼的,甜的。

  他說:「謝謝。」

  小光和小美笑了,跑進去,在角落裡坐下,翻開書,開始看。


  陳硯站在門口,吃著冰棍,看著那兩個小小的背影。

  蟬在樹上叫著。

  陽光照進來,熱烘烘的。

  他忽然想,這個夏天,可能真的會很長。

  長到他能記住每一個來的人,每一本還回來的書,每一個坐在角落裡看書的背影。

  就像爺爺那樣。

  他吃完冰棍,把棍子扔進垃圾桶,轉身走回收銀台後面,坐下。

  蘇晚還沒來。

  他看著門口,等著。

  蟬鳴聲里,這個夏天,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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