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年初一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

  陳硯是被陽光晃醒的。

  他睜開眼,看見窗戶上貼著紅窗花,陽光從窗花的縫隙里漏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紅影。他躺在那兒,愣了幾秒,才想起來今天是年初一。

  昨晚的鞭炮聲持續了很久,後來漸漸稀疏,最後完全安靜。他什麼時候睡著的,已經不記得了。只記得站在門口看煙花的時候,蘇晚在旁邊,柴進在旁邊,三個人看著滿天亮光,誰也沒說話。

  他坐起來,穿好衣服,推門出去。

  外屋的門開著,陽光湧進來,照得整個書店亮堂堂的。收銀台上擺著兩碗餃子,還冒著熱氣。蘇晚坐在藤椅上,手裡捧著一本書,聽見動靜,抬起頭。

  「醒了?」

  陳硯點頭,走過去坐下。

  蘇晚把筷子遞給他。

  「趁熱吃。剛煮的。」

  陳硯夾起一個餃子,咬了一口。白菜豬肉餡,是他昨天包的,歪歪扭扭的,但沒破。

  他嚼著餃子,看著蘇晚。

  蘇晚今天穿了一件紅色的毛衣,不是那種大紅的,是暗紅,領口有一圈白色的花紋。頭髮披著,比平時紮起來的時候顯得柔和一些。

  她低頭看著書,偶爾翻一頁。

  陽光照在她身上,照在那件紅毛衣上,照在她低垂的眼睫上。

  陳硯看著,忽然覺得這畫面很好看。

  他看了一會兒,低下頭繼續吃餃子。

  吃完,他把碗收了,去裡屋洗碗。出來的時候,蘇晚已經把書放下,站在書架前面,正在把昨天擺亂的書重新整了整。

  陳硯走過去,站在她旁邊。

  「今天幹什麼?」

  蘇晚想了想,說:「不知道。年初一,應該沒什麼人來。」

  陳硯點點頭。

  兩個人站著,看著那些書架。

  陽光從門口照進來,照在那些書脊上,紅的藍的黃的,像一幅畫。

  站了一會兒,蘇晚忽然說:「周姨昨天說,讓你有空再去。」

  陳硯轉過頭看著她。

  蘇晚說:「她說想跟你多說說話。」

  陳硯問:「說什麼?」

  蘇晚搖搖頭。

  「不知道。但她那麼說了。」

  陳硯沉默了幾秒。

  「那過兩天去。」

  蘇晚點點頭。

  ---

  上午果然沒什麼人來。

  陳硯把那本《基礎書契》又翻出來看。雖然已經背下來了,但每次看都能發現一點新東西。爺爺寫的那些小字註解,像是有兩層意思,表面上講修煉,往深處想,又像是在講別的。

  比如有一段:

  「書契之力,如水流,不可堵,不可攔。堵則潰,攔則溢。只能引,引入正途,入書境,入殘卷,入人心。」

  陳硯以前看這段,以為是在講怎麼運用力量。

  現在看,覺得也是在講怎麼過日子。

  不能堵,不能攔。只能引。

  他合上書,抬起頭,看著門口。

  陽光照進來,在地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光帶。光帶里有灰塵浮動,細細的,慢慢的,像在跳舞。

  蘇晚坐在藤椅上,還是那本書,還是那個姿勢。

  陳硯看著她,忽然問:「你看的什麼書?」

  蘇晚抬起頭,把書翻過來給他看封面。

  《平凡的世界》。

  陳硯愣了一下。

  「這書……」

  蘇晚說:「昨天那個還書的人,你還記得嗎?」

  陳硯點頭。那個穿西裝的年輕人,說十五年前借的《平凡的世界》,現在有錢了,想還錢。他沒要錢,讓他再借一次。

  蘇晚說:「我去買了本。」

  陳硯愣住了。

  「你買了?」

  蘇晚點頭。


  「想看看,這書到底有什麼好的。」

  陳硯看著她,沒說話。

  蘇晚低下頭,繼續看。

  翻了一頁,她忽然說:「寫得真好。」

  陳硯問:「哪兒好?」

  蘇晚想了想,說:「就是……人活得那麼難,但還在活。」

  陳硯沒說話。

  蘇晚抬起頭,看著他。

  「你讀過嗎?」

  陳硯搖頭。

  蘇晚說:「那你該讀讀。」

  她把書遞過來。

  陳硯接過來,翻開第一頁。

  「一九七五年二三月間,一個平平常常的日子,細的雨絲夾著一星半點的雪花,正紛紛淋淋地向大地飄灑著……」

  他看了幾行,忽然想起爺爺。

  爺爺以前也喜歡這本書。他記得書架上有一本很舊的《平凡的世界》,爺爺看過很多遍,書頁都翻毛了。

  他抬起頭,看著蘇晚。

  「你看完借我。」

  蘇晚笑了一下。

  「行。」

  ---

  下午兩點多,柴進來了。

  他進門的時候,陳硯正坐在收銀台後面看那本《平凡的世界》。蘇晚坐在藤椅上,也在看自己的書。

  柴進看著這倆人,愣了一下。

  「過年好。」

  陳硯和蘇晚同時抬頭,同時說:「過年好。」

  柴進走到收銀台前面,從懷裡掏出兩個紅包,一人一個。

  「周姨給的。說給你們的壓歲錢。」

  陳硯愣住了。

  蘇晚也愣住了。

  柴進把紅包往他們手裡一塞。

  「拿著。周姨說,你們倆都是好孩子。」

  陳硯低頭看著那個紅包,紅紙包著,封面上印著金色的福字。

  他忽然想起爺爺。

  以前每年過年,爺爺也會給他壓歲錢。不多,就是圖個吉利。他那時候已經工作了,說不用給,爺爺非給,說「沒結婚就是孩子」。

  今年爺爺不在了。

  但有周姨。

  陳硯握著那個紅包,眼眶有點熱。

  他抬起頭,看著柴進。

  「替我謝謝周姨。」

  柴進點頭。

  「她說了,讓你們有空去玩。」

  陳硯說好。

  柴進站了一會兒,忽然說:「老沈那邊,我去過了。他也給你們帶了東西。」

  他從口袋裡掏出兩個小布包,放在收銀台上。

  陳硯打開一個。

  是一塊玉佩。小小的,圓圓的,上面刻著一個字:「安」。

  柴進說:「老沈自己雕的。說是保平安。」

  陳硯看著那塊玉,心裡有什麼東西堵著。

  他說不出那是什麼。

  但他覺得,這個年,好像沒那麼冷了。

  ---

  晚上,蘇晚回去之後,陳硯一個人坐在收銀台後面。

  他把那塊玉佩拿出來,看了很久。然後又拿出周姨給的紅包,拆開,裡面是兩百塊錢。

  他把玉佩掛在自己脖子上,把錢收好。

  然後他伸出手,摸了一下那本《諸天萬相書》。

  指尖碰到封面的瞬間,眉心那點火苗跳了一下。

  爺爺的聲音響起來,很輕:

  「今天收了不少東西?」

  陳硯說:「嗯。周姨給的壓歲錢。老沈給的玉佩。」

  爺爺沉默了兩秒。

  「老沈那人,一輩子就愛雕東西。沒想到給你也雕了一個。」

  陳硯低頭看了看那塊玉佩。


  「上面刻的『安』字。」

  爺爺說:「好字。」

  陳硯沒說話。

  爺爺等了一會兒,問:「今天高興嗎?」

  陳硯想了想,說:「高興。」

  爺爺說:「那就好。」

  陳硯忽然問:「爺爺,你以前過年,最高興的是哪一年?」

  爺爺沉默了很久。

  然後說:「你出生那年。」

  陳硯愣住了。

  爺爺說:「那年臘月,你媽懷著你。三十晚上,我包了餃子,給她送去。她吃了兩個,說好吃。我說,等孩子生出來,年年包給你們吃。」

  他頓了頓。

  「後來……」

  他沒說完。

  陳硯的眼眶紅了。

  他說:「爺爺,今年有人給我包餃子了。」

  爺爺說:「我知道。」

  陳硯說:「蘇晚報的。」

  爺爺說:「我知道。」

  陳硯說:「她對我好。」

  爺爺說:「我知道。」

  陳硯的眼淚掉下來。

  爺爺說:「硯兒。」

  「嗯?」

  「有人對你好,是福氣。」

  陳硯點頭。

  爺爺說:「你好好的。」

  陳硯說:「好。」

  他收回手,看著那本書。

  焦黑的封面,安安靜靜地躺在那兒。

  他坐了一會兒,站起來,走進裡屋,躺下。

  閉上眼睛之前,他想著爺爺的話。

  「有人對你好,是福氣。」

  他知道。

  ---

  年初二,陳硯醒得比平時晚一點。

  可能是這兩天累了。他躺在床上,聽著外面的動靜。有鳥叫,有腳步聲,偶爾有幾聲鞭炮。

  他起來,推門出去。

  外屋的門開著,陽光湧進來。蘇晚站在書架前面,正在把昨天沒整完的書整好。

  聽見動靜,她回過頭。

  「醒了?」

  陳硯點頭。

  蘇晚指了指收銀台。

  「包子在桌上。老馬家今天開門了。」

  陳硯走過去,坐下,拿起一個包子咬了一口。

  是老馬家的味道。

  他嚼著包子,看著蘇晚的背影。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棉襖,袖子卷著,露出半截手腕。整書的動作很輕,每一本都放得整整齊齊。

  他吃完一個包子,忽然說:「今天去周姨那兒?」

  蘇晚回過頭。

  「你想去?」

  陳硯點頭。

  蘇晚說:「行。下午去。」

  ---

  下午兩點多,兩個人出門。

  陳硯把那本《諸天萬相書》帶上,揣在懷裡。蘇晚提著一袋子東西,說是昨天包的餃子,給周姨帶點。

  走到巷口,正好碰見柴進的車。

  柴進搖下車窗。

  「去哪兒?」

  陳硯說:「周姨那兒。」

  柴進說:「上車。」

  兩個人上了車。

  車裡暖洋洋的,柴進開著車,往城外走。

  開到那條土路的時候,柴進忽然說:「周姨這兩天心情好。」

  陳硯轉頭看著他。

  柴進說:「往年過年,她都是一個人。今年你們去了,她高興。」

  陳硯沒說話。

  柴進繼續說:「那件棉襖,她天天看。看完了就笑。她說,閨女回來了。」


  蘇晚在后座,輕聲說:「那件棉襖,是周姨的命。」

  柴進點點頭。

  車停在周姨家門口。

  周姨站在門口,還是那件舊棉襖,還是那根拐杖。看見他們,她笑了一下。

  「來了?」

  蘇晚走過去,把袋子遞給她。

  「周姨,帶點餃子給您。」

  周姨接過來,看了看,又抬起頭看著蘇晚。

  「好孩子。」

  她又看向陳硯。

  「進來坐。」

  ---

  堂屋裡還是那盞油燈,還是那張八仙桌。牆上那件紅棉襖,還是掛在那兒。

  周姨招呼他們坐下,去倒了茶來。

  柴進坐著喝茶,不說話。蘇晚挨著陳硯坐著,安安靜靜的。

  周姨看著陳硯,忽然說:「你爺爺年輕的時候,來過這兒很多次。」

  陳硯愣了一下。

  周姨說:「老周走了之後,他每年都來。有時候過年,有時候平時。來了也不多說話,就坐坐,喝杯茶。」

  她頓了頓。

  「他說,老周沒辦完的事,他替他辦。」

  陳硯聽著,沒說話。

  周姨說:「後來他走了,就沒人來了。」

  她看著陳硯。

  「現在你來了。」

  陳硯點點頭。

  周姨忽然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那隻手枯瘦,冰涼,但握得很緊。

  「謝謝你。」

  陳硯說:「周姨,別這麼說。」

  周姨搖搖頭。

  「你不懂。三十七年,我等了三十七年。那件棉襖,我以為這輩子拿不回來了。你拿回來了。」

  她鬆開手,看著牆上那件紅棉襖。

  「我閨女,在那兒。」

  陳硯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那件紅棉襖,在牆上,安安靜靜地掛著。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它上面,紅得像一滴血。

  他忽然想起歸塵界裡那個叫周漁的女孩。

  她站在灰里,問他:我媽還好嗎?

  他說:她很好。她在等你回去。

  她說:我回不去了。

  然後她散了。

  陳硯的眼眶有點熱。

  他轉過頭,看著周姨。

  「周姨,您閨女讓我告訴您一句話。」

  周姨愣住了。

  陳硯說:「她說,她一直在等您。」

  周姨的眼淚掉下來。

  她沒有哭出聲,只是眼淚一直流,流滿了臉。

  蘇晚站起來,走過去,輕輕抱住她。

  周姨靠在她身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陳硯坐在那兒,看著她們。

  柴進在旁邊,也看著。

  屋裡很安靜,只有周姨輕輕的抽泣聲。

  過了很久,周姨抬起頭,擦了擦眼淚。

  「好孩子。」她看著陳硯,「好孩子。」

  陳硯沒說話。

  周姨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輕。

  「我閨女等了我三十七年。現在輪到我了。」

  她看著牆上那件紅棉襖。

  「我等著去找她。」

  ---

  回去的路上,車裡很安靜。

  柴進開著車,沒說話。蘇晚看著窗外,也沒說話。陳硯看著前面那條土路,想著周姨最後那句話。

  「我等著去找她。」

  他忽然想,爺爺是不是也在等著?

  等他去?

  他摸了摸懷裡那本書。

  焦黑的封面,隔著衣服,微微發著熱。

  ---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