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3 章 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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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麵包車在路上顛簸。

  陳硯坐在副駕駛,看著窗外那些光禿禿的楊樹一棵一棵往後退。天已經黑了,車燈照著前面的路,土路變成柏油路,柏油路變成街道,街道兩邊亮起路燈。

  蘇晚坐在后座,一直沒說話。

  柴進開著車,也沒說話。

  車裡的氣氛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發動機的轟鳴聲和輪胎軋過路面的聲音。

  陳硯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

  腦子裡全是爺爺。

  坐在松樹下面那個背影,說的那些話,最後那本留給他的書。書上的字一筆一划他都記得,像刻在腦子裡一樣:

  「書在,境在,我在。」

  還有那句:

  「別回頭。」

  他睜開眼睛,看著窗外。

  車已經開進老城區了。那些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店鋪,熟悉的巷口。最後停在巷口,車燈照著一堵斑駁的牆。

  柴進熄了火,轉過頭看著他。

  「到了。」

  陳硯點點頭,推開車門下去。

  蘇晚也從后座下來,站在他旁邊。

  柴進沒下車,從車窗里探出頭。

  「小子。」

  陳硯回頭。

  柴進看著他,沉默了兩秒。

  「你爺爺的事……節哀。」

  陳硯點頭。

  柴進又把頭縮回去,發動車子。

  「有事打電話。」

  麵包車開走了,尾燈在巷口拐了個彎,消失在夜色里。

  陳硯站在巷口,看著那個方向,站了幾秒。

  然後他轉身,往巷子裡走。

  蘇晚跟在他旁邊。

  巷子裡沒有路燈,只有遠處工地上的探照燈把天空照得發白。腳下坑坑窪窪的,白天走慣了不覺得,晚上走起來得小心看著。

  走到書店門口,陳硯掏出鑰匙,捅進鎖孔,擰了三圈。

  門開了。

  裡面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見。陳硯摸黑找到牆上的開關,按下去,燈亮了。

  昏黃的光充滿了整個書店。

  收銀台,書架,藤椅,那本《諸天萬相書》還翻在無名界那一頁。一切都和走的時候一樣。

  陳硯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切,忽然有一種奇怪的感覺。

  好像走了很久很久。

  但其實就一天。

  他走進去,在藤椅上坐下。

  蘇晚關上門,在他對面坐下。

  兩個人誰也沒說話。

  牆上那口老掛鍾滴答滴答地走。

  過了很久,陳硯忽然開口。

  「蘇晚。」

  「嗯?」

  「我爺爺說,讓我把書店開下去。」

  蘇晚看著他。

  陳硯說:「他還說,讓我把那些書守好。」

  蘇晚點點頭。

  陳硯沉默了幾秒,又說:「他還說,讓我把這條路走完。」

  蘇晚問:「什麼路?」

  陳硯想了想。

  「守書人的路。」

  蘇晚沒說話。

  陳硯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手今天碰過很多書。有些碎了,有些沒碎。那本爺爺留給他的書,他碰了,沒碎。上面有爺爺寫給他的字。

  他忽然想再看一眼那本書。

  但書在無名界裡,在那棵樹上。

  他回不去了。

  爺爺說,那個地方只進不出。他進去了,出來了,但不能再進去了。

  爺爺還在裡面。

  坐在那棵松樹下面,背對著他。


  陳硯的眼眶又紅了。

  他抬起頭,看著天花板,沒讓眼淚掉下來。

  蘇晚在旁邊看著,忽然站起來,走到他面前。

  陳硯抬起頭,看著她。

  蘇晚沒說話,只是伸出手,放在他肩上。

  那隻手很暖。

  陳硯看著她,想說點什麼,又不知道說什麼。

  蘇晚等了幾秒,見他不說話,收回手,轉身走進裡屋。

  過了一會兒,她出來,手裡端著一杯水。

  「喝點。」

  陳硯接過來,喝了一口。水是溫的,從喉嚨一直暖到胃裡。

  他捧著那杯水,坐在那裡,看著那本《諸天萬相書》。

  無名界那一頁,那個淡淡的影子還在。那座山,那座廟,那棵松樹,那個坐在樹下的背影。

  他看著那個背影,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杯子放下,伸手把書合上。

  書合上的那一刻,那個影子消失了。

  只剩焦黑的封面,安安靜靜地躺在收銀台上。

  陳硯盯著那封面,忽然問自己:爺爺真的在裡面嗎?

  還是那只是一本書?一個幻象?一個他太想爺爺而編出來的夢?

  他不知道。

  但他記得爺爺說的那些話。記得那本留給他的書上,爺爺親筆寫的那些字。記得最後那句:

  「別回頭。」

  他抬起頭,看著蘇晚。

  蘇晚也看著他。

  兩個人對視了幾秒。

  陳硯忽然說:「我餓了。」

  蘇晚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笑得很輕,但確實是笑。

  「我去買。」

  她轉身往外走。

  陳硯叫住她。

  「蘇晚。」

  她回頭。

  陳硯說:「包子就行。」

  蘇晚點點頭,推門出去。

  門關上了。

  陳硯一個人坐在書店裡,聽著牆上那口老掛鍾滴答滴答地走。

  滴答。滴答。滴答。

  他忽然想起爺爺以前坐在這兒的樣子。戴著老花鏡,捧著一本書,一看就是一下午。偶爾抬頭,看看門外,看看巷子,看看有沒有人進來。

  現在換他坐在這兒了。

  他低下頭,看著那本《諸天萬相書》。

  焦黑的封面,在燈光下微微發著光。

  他伸出手,摸了一下。

  指尖碰到封面的瞬間,眉心那點火苗跳了一下。

  然後他「看見」了。

  不是完整的畫面,是碎片。

  一座山。一棵松樹。一個背影。

  那個背影動了一下,慢慢轉過身來。

  爺爺的臉。

  那張臉上帶著笑,笑得很輕,很淡。

  他張嘴,說了三個字。

  陳硯聽不見,但看清了嘴唇的動作:

  「好好的。」

  畫面碎了。

  陳硯收回手,坐在那裡,眼眶又紅了。

  但他沒哭。

  他抬起頭,看著門外。

  巷子裡黑漆漆的,但有一個身影正往這邊走。米白色的羽絨服,在黑暗裡特別顯眼。

  蘇晚回來了。

  手裡提著保溫袋。

  陳硯看著她走近,推門進來,把保溫袋放在收銀台上。

  「老馬家關門了,這是街口那家買的。你嘗嘗,看行不行。」

  她打開袋子,拿出兩個包子,遞給他。

  陳硯接過來,咬了一口。

  不是老馬家的味道。


  但他沒說話,一口一口吃完。

  蘇晚在旁邊看著,等他吃完,問:「怎麼樣?」

  陳硯說:「還行。」

  蘇晚點點頭,把剩下的包子收起來。

  「明天我去老馬家買。」

  陳硯看著她,忽然問:「你明天還來?」

  蘇晚愣了一下。

  「你不是說讓我把書店開下去嗎?我天天來,幫你看著。」

  陳硯看著她,心裡有什麼東西堵著。

  不是難受那種堵。

  是別的什麼。

  他說不上來。

  蘇晚收拾完,拿起包,走到門口。

  「我回去了。明天早上來。」

  她推開門,走出去。

  走了兩步,忽然回頭。

  「陳硯。」

  「嗯?」

  「你爺爺說的對。別回頭。」

  門關上了。

  陳硯坐在那裡,看著那扇門,看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裡屋,躺下。

  閉上眼睛之前,他想起爺爺最後那三個字:

  「好好的。」

  他閉上眼睛。

  這一夜,他沒做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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