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 章 青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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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剛蒙蒙亮,陳硯就醒了。

  他沒睡著多久。躺下的時候已經過了三點,腦子裡翻來覆去全是青萍界的事。那片竹林,那個青衫背影,那隻從裂縫裡伸出來的手。好不容易睡著,又夢見父親的臉,臉上那道從眼角拉到下巴的傷口,越來越深,深得快要把整張臉劈成兩半。

  他坐起來,揉了揉臉。

  外屋有動靜,很輕。他推門出去,看見蘇晚站在收銀台前面,把那本《諸天萬相書》翻到青萍界那一頁,正盯著看。

  聽見腳步聲,她抬起頭。

  「醒了?」

  陳硯點頭,走過去。

  書上那行字沒變:「青萍界,武俠位面,殘損度:九成。可進入次數:1次(剩餘)。進入時限:一個時辰。」

  蘇晚看著那行字,忽然問:「這個『一個時辰』,是從進去開始算,還是從碰到什麼東西開始算?」

  陳硯愣了一下。

  他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

  歸塵界那次,周姨說的是「兩個時辰之內必須出來」,他進去之後就一直盯著懷表,跑出來的時候剛好兩個時辰到。但那是歸塵界,青萍界呢?

  他不知道。

  蘇晚見他愣住,說:「柴爺應該知道。要不要問問他?」

  陳硯看了看窗外。天剛亮,這時候去打擾柴進——

  蘇晚已經走到門口,拉開門。

  「我去打電話。」

  她出去了。

  陳硯站在收銀台前,看著那本書,心裡忽然有點亂。

  一個時辰。是從進去開始算,還是從別的時候開始算?如果是從進去開始算,那他必須在一個時辰之內找到父親,把他帶出來,或者至少確認他的下落。如果是從碰到什麼東西開始算——

  他想起那隻手。

  如果那隻手又出現了,他還有多少時間?

  蘇晚很快回來了。

  「柴爺說,從進去開始算。但那個世界塌得厲害,時間可能不准。他說讓你帶懷表進去,自己看。」

  陳硯點頭。

  蘇晚走過來,在他旁邊站了一會兒,忽然問:「你準備好了嗎?」

  陳硯想了想。

  玉佩在內袋裡。匕首也在內袋裡。懷表在手裡攥著。那本《基礎書契》上的話,他背得滾瓜爛熟。眉心那點火苗,燒得比任何時候都旺。

  他點頭。

  蘇晚看著他,看了幾秒。

  然後她伸出手,握了握他的手。

  「我在這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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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柴進七點到的。

  他今天穿了一件舊軍大衣,臉上沒什麼表情,進門之後在藤椅上坐下,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扔給陳硯。

  是一塊懷表。

  和陳硯手裡那塊不一樣。這塊是銀色的,表面有劃痕,錶盤上的指針走得很快。

  「這塊准。」柴進說,「周姨那塊在歸塵界用過一次,裡面那股氣沾上,時間就不准了。你用這塊。」

  陳硯接過懷表,把周姨那塊還給他。

  柴進接過來,揣進懷裡。

  「進去之後,記住三件事。」

  陳硯聽著。

  「第一,別往裂縫那邊看。看了就走神,走神就回不來。」

  「第二,別跟你爸多說話。說多了時間不夠。」

  「第三,不管他願不願意,拽著他走。他不走,你就自己走。你出來了,他才有可能出來。你出不來,他肯定出不來。」

  陳硯點頭。

  柴進站起來,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子,活著回來。」

  陳硯點頭。

  柴進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蘇晚一眼。

  「丫頭,一個時辰。喊夠一個時辰。他聽見了,就會回來。」

  蘇晚點頭。


  柴進推門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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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屋裡安靜下來。

  陳硯站在收銀台前,把那塊銀色的懷表揣進內袋,又摸了摸玉佩和匕首。都好好的。

  他抬起頭,看著蘇晚。

  蘇晚也看著他。

  兩個人對視了幾秒。

  陳硯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說什麼。

  蘇晚忽然笑了,笑得很輕。

  「去吧。」

  陳硯點頭,伸手把那本《諸天萬相書》翻開,咬破手指,按在青萍界那一頁上。

  血滴下去的瞬間,那一頁亮起來。

  光芒刺眼,刺得他閉上眼睛。

  然後他聽見蘇晚的聲音,很輕,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陳硯——」

  他睜開眼睛。

  眼前已經不是書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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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是紅的。

  暗紅色,像凝固的血,又像被火燒過的鐵。那種紅色在動,像有什麼東西在天空那邊翻滾,一下一下,壓下來。

  陳硯站在竹林邊緣。

  竹林還是那片竹林。竹子還在,但和上次不一樣了。那些竹子全都枯了,葉子掉光了,光禿禿的竹竿立在那裡,像一根一根的骨頭。風一吹,竹竿互相碰撞,發出空洞的「咚咚」聲。

  地上全是裂縫。

  裂縫從遠處蔓延過來,一條一條,像乾涸的河床。裂縫裡冒著黑煙,黑煙升上去,融進暗紅色的天空。有些裂縫很寬,寬得能掉進去一個人。陳硯繞開那些寬的,踩著窄的地方往裡走。

  他走了十幾步,忽然停下來。

  竹林深處,有聲音。

  不是風聲,不是竹竿碰撞聲,是別的聲音。

  像有什麼東西在地上爬。

  很慢,很輕,一下,停,一下,停。

  陳硯握緊匕首,繼續往前走。

  走了幾十步,他看見那塊青石了。

  青石還在,但上面全是裂紋。裂紋里也冒著黑煙,把整塊石頭熏得焦黑。

  青石旁邊,站著一個人。

  青衫,背對著他,手裡握著一把劍。

  他爸。

  陳硯的心跳快了一拍。

  他往前走,腳步快起來。

  那個人聽見動靜,轉過身來。

  是他爸。

  但和上次不一樣。

  他爸的臉上,那道從眼角拉到下巴的傷口還在,但比上次更深了。深得能看見裡面的骨頭。他的眼睛還是那麼冷,但冷得像快凍住的湖水,下面有什麼東西在掙扎,在喊叫,在往外沖。

  他看著陳硯,看了幾秒。

  然後他開口,聲音沙啞得不像人聲:

  「你怎麼又來了?」

  陳硯站在他面前,看著他。

  「我來帶你出去。」

  他爸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

  笑得很輕,很淡,像風吹過枯葉的聲音。

  「出去?」他說,「出不去。」

  陳硯往前走了一步。

  「能出去。我有辦法。」

  他爸看著他,眼神里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

  但很快,那點東西就滅了。

  他搖搖頭,轉過身,背對著陳硯,看著竹林深處。

  「走吧。」他說,「趁還來得及。」

  陳硯沒走。

  他繞到他爸面前,看著他的眼睛。

  「我媽呢?」

  他爸的眼神頓了一下。

  「不在了。」他說,聲音很平。

  陳硯問:「怎麼不在的?」

  他爸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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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我們進來之後,世界就開始塌。我們往山頂跑,想從那邊出去。跑到半山腰,裂縫追上來,你媽掉進去了。」

  他看著陳硯。

  「我伸手拉她,沒拉住。」

  陳硯的喉嚨發緊。

  他爸繼續說:「她掉下去之前,跟我說了一句話。」

  「什麼?」

  「她說,照顧好硯兒。」

  陳硯站在原地,腦子裡嗡嗡響。

  他爸看著他,眼神里那層冰,慢慢裂了一道縫。

  「我照顧不了。」他說,「我出不去。」

  陳硯深吸一口氣。

  「能出去。」

  他從懷裡掏出那塊玉佩,遞給他爸看。

  「這是爺爺留下的。能保命。」

  他爸看著那塊玉佩,眼神動了一下。

  「你爺爺……」

  「走了。」陳硯說,「走之前,他讓我來找你。」

  他爸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伸出手,接過那塊玉佩。

  他的手在抖。

  陳硯看著那隻手,忽然想起小時候無數次想像過的畫面。他爸的手應該是什麼樣?大的,厚的,有力的?還是像爺爺那樣,全是老繭?

  現在他看見了。

  瘦,枯,全是裂口,指甲都裂開了。

  他爸握著那塊玉佩,看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陳硯。

  「你叫什麼?」

  陳硯愣了一下。

  「陳硯。」

  「陳硯。」他爸重複了一遍,忽然笑了一下,「你媽給你起的。」

  陳硯點頭。

  他爸看著他,眼神里那層冰,慢慢化開。

  「長這麼大了。」他說,聲音很輕,「我以為再也見不著了。」

  陳硯的眼眶紅了。

  他想說什麼,但還沒開口,地面突然劇烈晃動起來。

  他爸猛地轉過頭,看向竹林深處。

  陳硯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竹林盡頭,天裂了。

  不是裂縫,是真正的裂開。暗紅色的天空像一塊被撕破的布,從中間撕開一道口子。口子裡是黑的,深不見底的黑。

  那隻手從黑里伸出來。

  比上次更大。比上次更近。

  它伸出來,往下壓,朝著竹林壓下來。

  他爸一把抓住陳硯,往後推。

  「跑!」

  陳硯被他推得往後退了幾步,站穩之後,又衝上去。

  「一起跑!」

  他爸回頭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陳硯一輩子忘不掉。

  然後他爸轉過身,朝著那隻手衝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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