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下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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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抵達門頭溝煤礦的當晚,陳致遠沒有去條件稍好的辦公室,而是直接住進了工人住的工棚。

  低矮、潮濕、四面透風的棚屋裡,擠著十幾個鋪位,空氣中瀰漫著煤塵、汗臭與潮濕的味道。這是礦工們每天最安穩的落腳點,也是最真實的一線生活。

  王大勇有些過意不去:「陳同志,你沒必要跟我們擠這兒。」

  陳致遠一邊鋪著簡單的鋪蓋,一邊搖頭:「不住工棚,不聽工人夜裡說什麼,我就不知道井下真正的難處。我是來解決問題的,不是來享福的。」

  簡單一句話,讓旁邊幾個剛擦去臉上煤灰的礦工,心裡都悄悄熱了一下。

  夜裡,棚屋裡鼾聲、咳嗽聲不斷。陳致遠沒有睡著,一直在聽工友們壓低聲音的閒聊。

  「今天西三巷又積水了,泡在冷水裡挖煤,腿都麻了。」

  「通風還是差,干一會兒就喘不上氣,再這樣下去命都要搭進去。」

  「絞車老壞,煤拉不上來,挖得再多也白搭。」

  所有抱怨,都指向三個死穴:

  排水、通風、運輸。

  這三大問題,環環相扣,既苦了工人,也卡死了產量。

  天還沒亮,上工的鐘聲就響了。

  凌晨五點,漆黑一片,礦工們啃幾口硬窩頭,灌兩口涼水,便扛起工具準備下井。陳致遠也換上舊工裝、舊布鞋,裹上頭巾,打扮得和普通礦工一模一樣。

  「陳同志,你真要下井?井下又窄又險,你第一次下去怕是受不了。」王大勇有些擔心。

  「我必須下去。」陳致遠語氣堅定,「不到最一線,不親手摸一遍巷道、積水、設備,所有辦法都是紙上談兵。」

  林文彬遞過來一盞老式煤油礦燈:「陳同志,拿好,井下全靠它。」

  一行人來到礦井口。

  井口像一張漆黑的巨獸之口,吞入黑暗,也吞入一代代礦工的血汗。

  絞車緩緩下降,風聲、鐵鏈摩擦聲在耳邊作響。黑暗徹底包裹一切,只有幾束微弱的燈光在搖晃。

  落地之後,井下的真實景象,讓陳致遠也微微一凝。

  巷道狹窄低矮,頭頂木支架被壓得微微變形,腳下全是黑水泥濘,最深處能沒過腳踝。空氣悶熱渾濁,充斥著煤塵與霉味,呼吸幾口就胸口發悶。

  沒有安全監測,沒有像樣通風,沒有可靠排水。

  礦工們,就是在這種環境下,一鎬一鎬,挖出國家工業的「糧食」。

  陳致遠沒有絲毫猶豫,彎腰跟著王大勇往裡走。燈光所及之處,他看得無比仔細:巷道支撐、積水深度、通風走向、煤壁狀況、絞車軌道、老舊設備……每一處細節,都牢牢記在心裡。

  一圈走下來,三個核心問題,清清楚楚擺在眼前:

  第一,排水癱瘓。老式抽水機功率小、故障多,井下積水排不出去,工人必須泡在冷水裡作業,又冷又累,效率極低。

  第二,通風極差。只有主巷有一點氣流,分支巷道幾乎不通風,煤塵散不掉,氧氣不足,工人干一會兒就頭暈噁心,無法長時間作業。

  第三,運輸低效。軌道坑窪不平,絞車動力不足,經常脫軌、卡死,挖出來的煤運不出去,越堵越難干。

  三個問題,全是多年未解的死結。

  回到地面,王大勇滿臉愁容:「陳同志,這三個毛病,日本人、資本家都沒解決。咱們缺設備、缺零件、缺材料,怕是……」

  陳致遠卻異常平靜,眼神明亮。

  「難是難,但不是不能解決。

  我們沒有洋設備、沒有新零件,但我們有人、有木頭、有工具。」

  他拿起一截木炭,在平整的石壁上快速畫圖。

  王大勇、林文彬和圍過來的老礦工,全都屏住呼吸,緊緊盯著。

  陳致遠指著圖紙,用最簡單直白的話,一句一句講清楚:

  「第一招,解決排水。

  我們不搞大功率抽水機,用土法接力排水。

  在井下每隔十丈挖一個積水坑,用木頭做水車、木桶,工人分班接力,把水一段段遞到主抽水機旁。

  不用電,不用大功率設備,純人工,卻能把水位直接降下去。」


  眾人眼前一亮。

  辦法雖土,卻最實用、最容易落地!

  「第二招,解決通風。

  不裝新風機,用自然風導流。

  在關鍵位置用木板、布簾做導流牆,把主巷的風強行引到分支巷裡。

  再在井口搭簡易風斗,利用高低差抽風。

  不用電、不用鐵,只用木頭和布,風量立刻能翻一倍。」

  礦工們徹底驚呆了。

  道理這麼簡單,他們幹了十幾年,怎麼就沒想過?

  「第三招,解決運輸。

  軌道不平,我們墊木楔、調水平。

  絞車沒勁,我們做坡段助力,在陡坡加木滑輪,幾個人搭把手,礦車就能輕鬆上去。

  再把礦車分組編隊,不跑空車,效率直接提上來。」

  三招。

  沒有高科技,沒有大投入。

  全是土辦法,全是就地取材。

  但每一招,都精準戳在病根上!

  林文彬盯著圖紙,猛地一拍大腿:「妙啊!陳同志,你這是把力學和通風的道理,全用在土辦法里了!我學過機電,我保證,這辦法一定能成!」

  王大勇激動得滿臉通紅,攥緊拳頭:「陳同志,你說怎麼幹!我們全聽你的!現在就動手!」

  周圍礦工的眼神,從懷疑、忐忑,徹底變成了狂熱的期待。

  眼前這個年輕人,不是來喊口號的,是真來給他們解決苦難的!

  陳致遠當即下令:

  「王大勇,帶二十人,負責排水改造,今天就把西三巷的水降下去!

  林文彬,帶十五人,負責通風改造,中午前讓所有巷道都能吹上風!

  剩下的人,跟我修軌道、調絞車、整礦車!」

  「是!」

  齊聲應和,震得工棚都微微發顫。

  壓抑多年的礦區,第一次爆發出如此高昂的士氣。

  砍樹、鋸木、挖坑、搭架,所有人都在拼命干。

  沒有人偷懶,沒有人抱怨,大家心裡都憋著一股勁——

  要把井下的苦,徹底甩掉!

  要把煤的產量,徹底幹上去!

  陳致遠沖在最前面,扛木頭、墊軌道、修絞車,手上磨出水泡,汗水浸透工裝,臉上沾滿煤灰,卻一刻不停。

  工人們看在眼裡,幹勁更足。

  領導都在拼命,他們有什麼理由不拼命?

  中午時分,第一個好消息傳來。

  西三巷積水被土法水車排走,水位下降三十公分!

  工人終於不用泡水挖煤,腳下乾爽,速度立刻快了一大截。

  下午兩點,第二個好消息傳來。

  通風簾、風斗全部搭好,巷道風量明顯變大!

  空氣不再悶嗆,工人能連續干一個時辰不頭暈,出煤量直線上升。

  下午四點,第三個好消息傳來。

  軌道墊平,滑輪裝好,礦車編隊運行,運輸效率提升一倍以上!

  挖出來的煤,再也不會堵在井下,一車接一車,源源不斷運出井口。

  三大死穴,一天之內,全部鬆動!

  傍晚收工,過磅員看著數字,揉了三遍眼睛,不敢置信:

  「成了!今天產量,**比昨天多了三成七!」

  三成七!

  這個數字,像一道驚雷,炸響整個礦區!

  王大勇一把抱住陳致遠,這個在井下摸爬二十年的硬漢,激動得聲音哽咽:

  「陳同志!你神了!我們多少年沒見過這麼高的產量!」

  林文彬滿眼敬佩:「陳同志,你這不是土辦法,是真本事。有你在,咱們礦真的有希望了!」

  工人們紛紛圍上來,臉上全是發自內心的笑容。

  「陳同志,謝謝你!」

  「跟著你干,我們再也不用遭罪了!」


  「以後你說怎麼幹,我們就怎麼幹!」

  黑壓壓的礦工,把陳致遠圍在中間。

  沒有鮮花,沒有掌聲,只有一雙雙真誠、滾燙、充滿感激的眼睛。

  陳致遠抹了一把臉上的煤灰,看著這群樸實的漢子,看著井口越堆越高的烏金,心中一片滾燙。

  這就是新中國工業的力量。

  沒有先進設備,沒有雄厚資本。

  但有一群願意拼命的人,有一個找准方向的辦法。

  從零到一,從無到有,就是這麼一點點干出來的。

  他抬起手,聲音堅定,傳遍全場:

  「兄弟們,今天只是開始!

  十天之內,產量再翻一番!

  二十天之內,讓井下乾乾淨淨、安安全全!

  我們挖出來的每一塊煤,

  都會變成工廠的機器、城市的燈光、國家的鋼鐵!

  我們是新中國的礦工,

  我們,是工業的脊樑!」

  「工業脊樑!」

  「工業脊樑!」

  吶喊聲,衝破暮色,響徹群山。

  遠處夕陽,把礦區染成一片金紅。

  漆黑的井口,第一次透出真正的希望之光。

  陳致遠站在人群中央,工裝破舊,卻身姿如松。

  他的工業第一戰,已經穩穩拿下開門紅。

  煤礦穩了,電就能供上。

  電供上了,鋼鐵就能煉出來。

  鋼鐵出來了,新中國的脊樑,就能一點點挺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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