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初入北平城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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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夕陽徹底沉入西邊的天際,暮色如同一張輕柔卻帶著滄桑的大網,緩緩籠罩住古老的北平城。

  陳致遠站在原地,直到剛才那位憨厚的中年漢子走遠,才緩緩回過神來。晚風掠過耳畔,帶著初秋的涼意,吹得他身上那件粗布短褂微微晃動,也讓他混亂的思緒,一點點沉澱下來。

  他不是在做夢。

  指尖觸碰到粗糙的布料,腳下踩著堅硬的泥土,鼻尖縈繞著泥土與草木混合的氣息,遠處城牆輪廓在暮色中顯得厚重而莊嚴,那面在風中舒展的紅旗,更是真實得不能再真實。

  一九四九年九月,北平。

  距離開國大典,整整還有一個月。

  這個在史料中反覆出現、象徵著華夏民族涅槃重生的時間節點,此刻,就真真切切地踩在他的腳下。

  陳致遠深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激動、震撼、熱淚盈眶……這些情緒在最初的衝擊過後,必須讓位給更重要的東西——生存,以及融入。

  他現在的處境,遠比表面看上去要嚴峻。

  一個來自七十七年之後的靈魂,占據了一具陌生的身體,沒有身份證明,沒有戶籍,沒有親人,沒有口糧,甚至連自己現在叫什麼、家住哪裡、原本是做什麼的,都一無所知。

  在一九四九年的北平,這是極其危險的事情。

  此時的北平,剛剛和平解放不過數月,城內秩序正在全面恢復,城外的基層政權也在快速建立。雖然沒有了戰火紛飛,但敵特尚未完全肅清,流動人口管控嚴格,一個身份不明、來路不清的年輕人,一旦被巡邏的戰士或是基層工作人員攔下,輕則被帶去盤問審查,重則會被當成可疑分子扣留。

  一旦說不出自己的來歷,後果不堪設想。

  陳致遠很清楚這一點。他是近現代史專業的研究生,對於建國初期的社會秩序、戶籍制度、管控政策,都有著清晰的認知。他不能冒任何風險,更不能在真正開始做事之前,就倒在第一步。

  他沿著坑坑窪窪的土路,慢慢朝著北平城的方向走去。

  腳下的路崎嶇不平,路面上布滿了車輪碾壓過後留下的深轍,有些地方積著雨後未乾的泥水,稍不注意就會濺起一身泥點。道路兩旁,是一排排低矮簡陋的土坯房與茅草屋,不少房屋的牆壁上,還留著戰爭年代留下的彈痕,無聲地訴說著這片土地剛剛經歷過的動盪。

  偶爾有人行道過,大多是步履匆匆的百姓,或是背著步槍、穿著土黃色軍裝的解放軍戰士。戰士們的軍裝並不算嶄新,甚至有些洗得發白,膝蓋和手肘處還打著補丁,可他們身姿挺拔,眼神明亮,步履沉穩,每一個人身上都透著一股歷經戰火洗禮後的堅毅與正氣。

  他們看到陳致遠這個陌生的年輕人,只是淡淡掃過一眼,並沒有過多盤問。一來是城外百姓往來較多,二來此時人心安定,大家都沉浸在即將建國的喜悅之中,對普通百姓多了幾分寬容。

  陳致遠刻意放慢腳步,低著頭,儘量讓自己看起來和周圍的普通青年沒有區別。他一邊走,一邊快速整理著腦海中的信息,思考著自己接下來的出路。

  首先,必須解決身份問題。

  沒有身份,寸步難行。在這個年代,身份證明不僅僅是一張紙片,更是吃飯、住宿、行路、工作的基礎。沒有戶籍,就分不到口糧,買不到東西,連找一份活計都做不到。

  其次,需要一個落腳之處。

  夜幕即將降臨,深秋的北平夜晚氣溫很低,他身上只有一件單薄的短褂,若是露宿街頭,不用一晚,就會被凍得生病。在這個缺醫少藥的年代,一場小小的風寒,都可能奪走一條性命。

  最後,也是最重要的——如何合理地展現自己的能力。

  他空有一腦袋來自未來的知識,工業、農業、軍事、科技、基建……幾乎無所不包。可這些東西,絕不能貿然暴露。一個普通的鄉下青年,突然懂煉鋼、懂育種、懂機械、懂城市規劃,別說別人,就算是最善良的人,也會覺得他不對勁。

  他必須找到一個合適的切入點,一個合乎情理的身份,慢慢地、一步步地,將自己的知識用在最合適的地方。

  就在陳致遠低頭思索之際,前方不遠處,傳來了一陣略顯嘈雜的人聲。

  他抬眼望去,只見路邊一片相對平整的空地上,搭著幾間簡易的木板房,房屋前豎著一根細細的竹竿,竹竿上掛著一面小小的紅旗,旁邊還掛著一塊木牌,木牌上用毛筆寫著幾個工整的黑色大字——北平城外四區臨時接待站。


  接待站門口,圍著十幾個衣衫樸素的百姓,大多是青年和中年,他們手裡或是拿著一個小小的布包,或是攥著一張皺巴巴的紙條,臉上帶著期待又緊張的神色,排著不算整齊的隊伍,依次往前挪動。

  隊伍前方,兩張破舊的木桌拼在一起,桌上放著一盞煤油燈,燈光昏黃,卻照亮了桌前兩個人的身影。

  一個是穿著灰色幹部服的年輕男子,看起來也就二十出頭,戴著一副黑框眼鏡,手裡握著一支鋼筆,面前攤著一本厚厚的登記簿,正低頭認真地記錄著什麼。他的字跡工整有力,每寫下一個名字,都會抬頭輕聲詢問幾句,態度溫和,卻又不失嚴謹。

  另一個,則是穿著土黃色軍裝的戰士,年紀稍大一些,約莫二十五六歲,腰間挎著一把手槍,身姿挺拔地站在一旁,負責維持秩序。他神情嚴肅,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周圍,卻並沒有絲毫盛氣凌人的樣子,遇到行動不便的老人,還會主動上前扶一把。

  看到這一幕,陳致遠的眼睛微微一亮。

  臨時接待站!

  這簡直是他眼下最好的去處!

  建國前夕,大量流離失所的百姓返回北平,也有不少外地青年慕名而來,想要為新中國的建設貢獻力量。為了安置這些人,穩定城外秩序,政府專門設立了大量臨時接待站,負責登記身份、安排臨時住處、分發少量救濟糧、介紹臨時工作。

  這裡,不僅能解決他的落腳問題,更能給他一個合法的身份!

  陳致遠壓下心中的激動,不動聲色地走到隊伍的末尾,默默排起了隊。他儘量讓自己的神情顯得自然,目光平靜地看著前方,耳朵卻悄悄豎起,聽著前面百姓與接待站工作人員的對話,快速收集著信息。

  「叫什麼名字?從哪裡來的?」

  「王二柱,從房山來的,聽說城裡招工,想來找份活干。」

  「好,登記上,明天一早去城東的工地,那邊在清理廢墟,管吃,一天還給兩斤粗糧。」

  「同志,我是從天津來的,想找份教書的活,我以前上過私塾。」

  「可以,先登記,我們這邊正好缺掃盲班的老師,你留下地址,後天來面試。」

  一聲聲樸實的對話,傳入陳致遠的耳中。

  他聽得心中一片滾燙。

  這就是建國初期的中國。

  沒有官僚主義,沒有推諉扯皮,幹部和戰士們穿著最樸素的衣服,幹著最繁重的工作,卻始終帶著滿腔的熱情與責任。他們面對的是一窮二白的爛攤子,卻沒有絲毫抱怨,只想儘快讓百姓安定下來,讓這座古老的城市,重新煥發生機。

  這就是他想要守護,想要建設的中國。

  很快,隊伍漸漸前移,輪到了陳致遠。

  走到桌前,年輕的幹部抬起頭,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溫和地看向他,開口問道:「同志,你叫什麼名字?從哪裡來?想要登記什麼?」

  這一刻,陳致遠的心中沒有絲毫慌亂。

  他迎著對方的目光,神色平靜,聲音沉穩有力,緩緩說出了那個早已在心中確定的名字。

  「我叫陳致遠。」

  沉默一瞬,他繼續說道:「老家在南方,戰亂之後流離失所,一路輾轉來到北平,聽說新中國要成立了,我想留下來,為國家做點事。」

  他沒有編造過於複雜的身世,只是選擇了一個在這個年代最常見、最合理的身份——戰亂流離的青年。

  這個身份,無父無母,無親無故,來歷簡單,不會引起過多懷疑,同時,又充滿了對新中國的嚮往,符合當下絕大多數進步青年的形象。

  年輕幹部聞言,眼中閃過一絲讚許,點了點頭,拿起鋼筆,在登記簿上寫下了「陳致遠」三個字。

  「陳致遠同志,名字很好。」幹部笑著說道,「新中國正是用人之際,像你這樣的年輕同志願意留下來建設國家,我們非常歡迎。你讀過書嗎?會不會寫字?」

  問到關鍵處了。

  陳致遠心中一動,面上卻依舊平靜,輕輕點頭:「讀過幾年私塾,能寫字,也懂一些算術。」

  他沒有說自己是研究生學歷,也沒有說自己精通歷史、工業、農業等各種知識,只是說了一個最基礎、最不引人注意的能力——識字,會算術。

  在這個文盲率超過百分之八十的年代,識字,已經算是不折不扣的「文化人」了。


  果然,聽到這話,年輕幹部的眼睛明顯亮了起來。

  旁邊那位站崗的戰士,也忍不住多看了陳致遠一眼,眼神中多了幾分認可。

  「太好了!」年輕幹部有些欣喜地說道,「我們接待站正好缺一個幫忙登記、整理文件的人,你要是願意,可以先留在接待站幫忙,管吃管住,每天還能給你發三兩粗糧補貼。等過段時間,城裡各個單位招人,我再幫你推薦。」

  天上掉下來的機會!

  陳致遠心中一喜,立刻挺直腰板,對著兩人鄭重地敬了一個在電視上學會的、不算標準卻無比認真的禮。

  「我願意!謝謝同志!我一定好好干!」

  他的態度誠懇,語氣堅定,沒有絲毫拖泥帶水。

  年輕幹部被他這突如其來的敬禮逗笑了,擺了擺手:「不用這麼客氣,我們都是為人民服務。對了,我叫李建國,你叫我小李就行。這位是趙剛同志,負責接待站的安全保衛。」

  「李同志,趙同志。」陳致遠恭敬地喊了一聲。

  趙剛戰士對著他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一絲難得的笑容:「小陳同志,以後咱們就是戰友了,好好干。」

  簡單的幾句話,瞬間拉近了彼此的距離。

  在這個年代,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就是如此純粹而真摯。沒有勾心鬥角,沒有利益算計,只要目標一致,都是為了新中國,那就是同志,是戰友,是一家人。

  李建國拿起桌上的一串鑰匙,遞給陳致遠一串:「天色晚了,先帶你去住處放下東西,晚飯還有剩下的窩頭和鹹菜,我等下給你拿過來。今晚好好休息,明天一早,就要開始忙活了。」

  「麻煩李同志了。」陳致遠接過鑰匙,指尖觸碰到冰涼的金屬,心中卻一片溫暖。

  住處就在接待站旁邊的一間木板房裡,房間不大,裡面擺著四張簡易的木板床,床上鋪著乾草,上面放著一床薄薄的、帶著陽光味道的舊棉被。房間裡已經住了三個人,都是和他年紀相仿的青年,都是來北平投奔新中國的進步青年。

  大家彼此簡單介紹了一下,都十分熱情,沒有絲毫排外。有人主動給陳致遠騰出位置,有人給他遞過一碗涼白開,小小的房間裡,充滿了久違的煙火氣與人情味。

  陳致遠放下手中並不存在的「行李」,坐在硬板床上,感受著身下乾草的柔軟,聽著身邊同伴們低聲談論著對新中國的期待,眼眶再一次微微發熱。

  他終於站穩了腳跟。

  有了住處,有了身份,有了一份正當的工作。

  從這一刻起,他不再是一個來路不明、漂泊無依的黑戶,而是一九四九年,一名堂堂正正的新中國青年。

  夜色漸深,城外的喧囂漸漸平息。

  接待站的煤油燈依舊亮著,昏黃的燈光穿透夜色,照亮了漆黑的夜晚。

  陳致遠躺在床上,卻沒有絲毫睡意。

  他睜著眼睛,望著屋頂微弱的光亮,腦海中飛速地規劃著名未來。

  留在接待站,只是第一步。

  這裡可以讓他熟悉環境,了解政策,積累人脈,更能近距離接觸到建國前夕的各項籌備工作。他可以利用自己識字、會算術的優勢,把接待站的工作做得井井有條,贏得李建國、趙剛等人的信任。

  等時機成熟,他再一步步展露自己更多的能力。

  農業育種、工業基礎、基建規劃、國防建設、掃盲教育……

  他腦海中的每一樣知識,都是這個新生國家最急需、最匱乏的東西。

  他要做的,不是一蹴而就,不是驚世駭俗,而是潤物細無聲,用最合理、最穩妥的方式,把先進的知識與技術,一點點帶到這片土地上。

  他要讓糧食更快增產,讓工廠更快建立,讓城市更快重建,讓國防更快穩固。

  他要讓那些為了新中國犧牲的先烈們,更早地看到一個強大、富足、安定的華夏。

  窗外,月光皎潔,灑落在古老的北平城上。

  遠處的城牆輪廓,在月光下顯得愈發莊嚴。

  距離開國大典,還有整整一個月。

  陳致遠緩緩閉上眼,嘴角揚起一抹堅定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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