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0章 松間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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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氣堂。

  岳不群坐在那把紫檀木椅上。

  陽光從窗欞間斜斜灑入。

  照著他霜白的鬢髮。

  趙長空跪在他面前。

  岳不群看著他。

  看了很久。

  然後他從袖中取出一卷帛書。

  不是紫霞神功。

  是一柄劍。

  劍鞘斑駁。

  漆皮剝落大半。

  劍柄纏著的麻繩已磨得發白。

  松紋古劍。

  華山派開山祖師郝大通傳下的掌門信物。

  岳不群把劍擱在趙長空膝邊。

  「華山派下一任掌門,」他說,「為師屬意你。」

  趙長空沒有抬頭。

  「弟子明白。」

  他頓了頓。

  「但弟子的路,不在華山。」

  岳不群看著他。

  目光很深。

  「但我已經找好下一任掌門人選了。」趙長空說。

  岳不群沉默。

  「是誰?」

  趙長空抬起頭。

  「林平之。」

  岳不群眉頭微動。

  「他?」

  趙長空點頭。

  「弟子已傳他羅摩心法和覆雨劍法。」

  岳不群沉默。

  很久。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短。

  在嘴角一閃就沒了。

  「你倒會替為師省心。」

  他頓了頓。

  「那你的路,在何處?」

  趙長空沒有答。

  岳不群也沒有追問。

  他只是把那柄松紋古劍輕輕擱在趙長空膝邊。

  「在他繼任之前,」他說,「替為師守著。」

  趙長空叩首。

  「弟子遵命。」

  此後數月,趙長空留在華山。

  他依然每日早起。

  教授弟子。

  壯大華山。

  新入門的弟子越來越多。

  正氣堂前,練劍的隊列從十人變成三十人。

  同門經過他身側。

  仍喚「六師兄」。

  他應聲。

  岳靈珊練劍,他陪拆招。

  林平之問惑,他一一作答。

  他像一塊磐石。

  沉在華山派日復一日的尋常里。

  沒有人知道他還會走。

  連他自己。

  也不知道歸期。

  這一日,岳不群又將他喚入靜室。

  案上擱著一卷帛書。

  是紫霞神功。

  但不是從前那捲。

  是新抄的。

  硃筆小字密密麻麻。

  是岳不群二十年修習的心得。

  岳不群把帛書推到他面前。

  「為師此生,」他說,「於武學一道,只悟出八個字。」

  趙長空跪聽。

  岳不群頓了頓。

  「紫霞東來,心存一念。」

  他看著趙長空。

  「你比為師更懂這八個字。」

  趙長空雙手接過。

  他沒有說「弟子愧不敢當」。

  他也沒有說「弟子銘記於心」。


  他只是將帛書貼身收好。

  像收下一份沉甸甸的託付。

  寧中則又縫了一件新袍。

  這一回不是舊袍翻新。

  是嶄新的青布長衫。

  趙長空接過。

  「師娘怎知弟子要出門?」

  寧中則抬眼看他。

  「你眼裡有遠路。」她說。

  她頓了頓。

  「和沖兒要走那日,一模一樣。」

  趙長空沉默。

  寧中則沒有問他要去哪裡。

  她只是把衣領上的線頭輕輕咬斷。

  撫平。

  「去吧。」她說。

  岳靈珊來向他辭行。

  不是遠行。

  是出嫁。

  她與林平之的婚期定在下月初八。

  就在華山正院辦。

  不驚動江湖。

  「六師兄,」她站在他面前,低著頭,「你會來吃酒嗎?」

  趙長空點頭。

  岳靈珊抬起頭。

  笑了笑。

  眼眶卻紅了。

  「小時候,」她說,「我總纏著大師兄試劍,嫌你悶,不帶你玩。」

  她低下頭。

  「後來才知道,你從來不怪我。」

  趙長空看著她。

  這個從小看著長大的小師妹。

  如今也要嫁人了。

  「師妹長大了。」他說。

  岳靈珊眼淚滾落。

  卻笑著點頭。

  「嗯,長大了。」

  她轉身跑了。

  趙長空站在原地。

  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迴廊盡頭。

  林平之獨自來尋他。

  這個從前錦衣玉食的少鏢頭。

  如今已磨去所有稜角。

  他站在趙長空面前。

  抱拳。

  深深一揖。

  「六師兄。」

  「嗯。」

  「我會待小師姐好的。」

  趙長空看著他。

  林平之的目光沒有躲閃。

  「我知道。」

  林平之怔了怔。

  「你信我?」

  趙長空點頭。

  林平之低下頭。

  很久沒有說話。

  然後他直起身。

  又抱了抱拳。

  轉身離去。

  走出三步。

  他停下。

  沒回頭。

  「六師兄。」

  「嗯。」

  「那兩本冊子,」他說,「我每日都在練。」

  他頓了頓。

  「三年後,我必手刃余滄海。」

  他邁步。

  走了。

  趙長空看著他的背影。

  那個倔強的、瘦削的背影。

  他想。

  三年後,他會做到的。

  令狐沖從恆山寄來家書。

  信很短。

  只有幾行字。

  「六猴兒,恆山的雲海比華山低些,酒卻烈得多。」

  「定逸師太的素齋做得不好,我瘦了五斤。」

  「小師妹的喜酒我喝不上了,你替我多飲三杯。」


  「勿念。」

  趙長空把信紙疊好。

  收入懷中。

  貼著心口。

  喝過小師妹的喜酒後,日子過得很快,啟程前夜。

  趙長空獨坐松林。

  風過松針。

  如劍鳴。

  他在這裡聽過風清揚的劍。

  練過自己的掌。

  送過令狐沖的酒。

  四時更迭。

  松還是那棵松。

  他已經不是來時的陸大有。

  他伸出手。

  以掌緣緩緩划過空氣。

  三尺外的松枝無聲折斷。

  斷口平滑如鏡。

  他收掌。

  月色如霜。

  次日清晨。

  正氣堂。

  岳不群正在擦拭那柄松紋古劍。

  他沒有抬頭。

  「要走了?」

  「是。」

  岳不群將劍收入鞘中。

  「為師不問你去何處。」

  他頓了頓。

  「只問你一句。」

  趙長空垂首恭聽。

  岳不群看著他。

  「你還回來嗎?」

  趙長空沉默。

  良久。

  「弟子不知道。」

  岳不群點了點頭。

  「那便不必強求。」

  他將松紋古劍輕輕擱在案上。

  「這把劍,」他說,「其實我最中意你。」

  他頓了頓。

  「在我心中,你永遠是這把劍的下一任繼承人。」

  趙長空叩首。

  「弟子慚愧。」

  寧中則在檐下曬書。

  陽光落在她鬢邊。

  那幾根白髮又多了。

  趙長空跪在她面前。

  「師娘,弟子辭行。」

  寧中則沒有低頭看他。

  她仍整理著那些泛黃的書卷。

  「路上仔細些。」她說。

  「天冷了,記得添衣。」

  「是。」

  「不要總吃冷飯。」

  「是。」

  「辦完事,早些回來。」

  趙長空沒有答。

  寧中則終於低下頭。

  她看著跪在階前的少年。

  不。

  不是少年了。

  他眉宇間的青澀,不知何時已散盡。

  她輕輕嘆息。

  「去吧。」

  趙長空叩首。

  起身。

  退出月洞門。

  他沒有回頭。

  寧中則仍立在檐下。

  陽光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華山山門。

  守門的弟子正在打盹。

  被腳步聲驚醒。

  「六師……六師兄?」

  他揉了揉眼睛。

  「這是要下山?」

  趙長空頷首。

  弟子怔了怔。

  訥訥道:「幾時回來?」

  趙長空望著山門外茫茫雲海。

  他沒有回答。

  只是將青布傘撐開。


  走入晨霧。

  他沒有立即返回主世界。

  他去了洛陽。

  金刀府門庭依舊。

  賓客往來如織。

  王元霸六十壽宴時掛的紅綢已摘下。

  換了新的春聯。

  他在府外站了很久。

  沒有進去。

  他去了那夜泊船的渡口。

  黃河水渾黃依舊。

  蘆葦又高了三寸。

  他獨自坐了一夜。

  沒有等任何人。

  他去了恆山。

  沒有驚動定逸師太。

  也沒有去見令狐沖。

  他在山門外遙望。

  翠屏峰頂。

  一道落拓的身影正在崖邊練劍。

  劍光如雪。

  破雲而出。

  他沒有上前。

  只是遠遠看著。

  看了很久。

  然後轉身。

  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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