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3章 紫青雙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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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肥油陳來的時候,趙長空正在修傘。

  傘是隔壁王婆子的,撐骨折了一根,要換竹骨。他把舊骨抽出來,拿新削的竹條比了比長短,銼刀斜著刮過接口。

  胖子靠在門框上,影子先擠進來。

  「雷兄好手藝。」

  趙長空沒抬頭。

  銼刀一下一下,竹屑落在膝上,細細密密。

  肥油陳也不急。

  他往門檻上一坐,壓得那塊舊木板吱呀作響。從袖裡摸出塊點心,自顧自嚼起來。

  「細雨在陝西現身了。」他咽下點心,拍拍手上的渣,「華陰縣,城西三十里舖。」

  銼刀停了一瞬。

  「有人見過她,」肥油陳說,「布衣荊釵,挎個竹籃,像尋常採買的婦人。」

  他把最後一口點心塞進嘴裡。

  「轉輪王的意思是,你們幾個都去。」

  趙長空擱下銼刀。

  「幾個?」

  「你,連繩,還有——」胖子頓了頓,嘴角扯出個古怪的笑,「紫青雙劍。」

  紫青雙劍是在城外匯合的。

  青劍騎一匹棗紅馬,劍鞘鑲著拇指大的綠松石,人還未到,環佩聲先傳過來。

  她生得不差,眉目清秀,只是眼神太活。

  掃過趙長空時,那目光像黏膩的蛛絲。

  「雷兄。」

  她拱拱手,笑得熱絡。

  「聽說雷兄近來身子不大爽利?這趟長途,可撐得住?」

  趙長空沒答。

  他垂著眼,把包袱往鞍上又系了一道。

  青劍的笑容滯了滯。

  紫劍策馬趕上。

  他穿一身紫色勁裝,面容俊朗,眼角已有細紋。年歲該比青劍長些,卻總落後半個馬身,目光時不時落在她側臉上。

  青劍沒看他。

  她一夾馬腹,趕到隊伍前頭去了。

  紫劍低頭,韁繩在手裡攥了又松。

  趙長空看在眼裡。

  他想起雷彬記憶里那些零碎的片段——紫青雙劍,師徒相稱,出雙入對。

  江湖人背後嚼舌根,說他們是淫邪之徒。

  雷彬向來不齒。

  但也僅此而已。

  他不會為這種人髒了手。

  陝西的路比料想的遠。

  走了三日,官道漸窄,兩旁從良田變成荒坡。

  細雨的行蹤飄忽得很。

  明明有人見她在三十里舖買過針線,等他們趕到,人早沒影了。又說在華陰縣城東的藥鋪抓過藥,追過去,仍是撲空。

  青劍的耐心先耗盡了。

  第四日傍晚,一行人在荒村破廟落腳。

  廟不知供的哪路神仙,泥像坍了半邊,露出裡面的草胎。香案翻倒,積了寸許的灰。

  連繩靠著牆角坐下,舊斗篷裹緊,又開始咳。

  青劍嫌地上髒,拿劍鞘撥開一片碎瓦,勉強尋了塊乾燥處。紫劍跟過去,把自己的披風墊在她坐的地方。

  青劍沒道謝。

  她接過紫劍遞來的水囊,灌了一大口,抹抹嘴。

  「這細雨,」她忽然開口,「聽說從前是轉輪王身邊第一紅人。」

  沒人接話。

  她也不在意。

  「一個女人,從黑石叛出去,能躲到幾時?」她把水囊往地上一頓,「要我說,轉輪王早該親自出手。拖到現在,人都跑沒影了.........」

  「她跑不掉。」

  青劍一怔。

  開口的是連繩。

  老人沒抬眼,咳嗽聲堵在喉嚨里,撕扯著,像破風箱漏氣。

  「轉輪王要的,」他說,「從來不是她的命。」

  青劍眯起眼。

  「那是要什麼?」


  連繩沒答。

  廟裡只剩雨聲。

  淅淅瀝瀝,從破敗的瓦縫漏進來,落在泥地上,砸出細密的小坑。

  趙長空坐在檐下。

  他沒聽他們說話。

  他看著這場雨。

  雨簾從檐角垂落,把破廟與荒村隔成兩重天地。

  他想起原劇里的雷彬。

  那個人也是在這樣一個雨夜,與江阿生決戰。

  飛針盡出。

  針落。

  人亡。

  他死前最後想起的,是家裡那碗涼透的面。

  趙長空閉上眼。

  雨絲飄上他眉睫,涼意細細密密。

  他在心裡重新推演那場戰局。

  辟水劍四十九式,江阿生的參差劍專破暗器。

  雷彬的針不慢。

  是江阿生太快。

  那如果針再快一些呢?

  他睜開眼。

  丹田裡那道真氣旋渦還在緩緩轉動。滴水勁與鎮岳功繞著同一個圓心,像磨盤,像井繩。

  他把這股擰成麻花的真氣引向手腕。

  手三陽經微微鼓脹。

  沒有前幾日那種撕裂的疼。

  只是脹。

  像舊傷癒合時的癢。

  他試著催動一絲真氣至指尖。

  針囊里,七十二枚飛針紋絲不動。

  他收功。

  不急。

  三年都等了,不差這幾日。

  「雷兄。」

  他回頭。

  連繩不知何時挪到了他身側。

  老人裹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舊斗篷,肩頭已被檐水洇濕一片。他不往裡躲,就這麼靠在門邊,渾濁的眼珠望著雨幕。

  「你那飛針,」連繩說,「練了多少年?」

  趙長空想了想。

  雷彬練了二十年。

  「二十年。」

  連繩點點頭。

  他沒說好,也沒說不好。

  只是咳嗽著,把斗篷又攏緊了些。

  廟裡,紫劍的聲音響起來。

  這回是在講他三年前殺過的一個鏢師。

  「那老東西跪地求饒,說上有老下有小。」紫劍笑得輕飄飄的,「我問他,你老母多大歲數?他說六十七。我說,六十七,也活夠本了。」

  青劍沒笑。

  她只是低著頭,把劍鞘上沾的泥一點點擦乾淨。

  紫劍瞥她一眼。

  「怎麼,覺得我下手太狠?」

  青劍搖頭。

  「不敢。」

  紫劍收回目光,似笑非笑。

  「你當然不敢。」

  入夜,雨勢稍歇。

  趙長空沒睡。

  他靠在檐柱上,閉著眼,聽著廟裡廟外各種聲響。

  青劍的鼾聲。

  青劍偶爾的翻身。

  連繩壓抑的咳嗽。

  還有更遠處——馬蹄。

  很輕,不止一匹。

  他睜開眼。

  夜色里,官道方向隱隱有火光移動。

  不是軍隊。

  商隊。

  這樣的荒村野店,這個時辰趕路,必是押了什麼急貨。

  他收回目光。

  沒動。

  紫劍的鼾聲停了。

  趙長空聽見他坐起身,劍鞘與地面輕蹭。

  「有買賣。」紫劍壓低嗓子,聲音里有壓抑不住的興奮。


  青劍沒應聲。

  但她也起身了。

  趙長空沒攔。

  這不是他的戰場。

  他不必為這種人髒手。

  火光漸近。

  是一隊腳夫,押著五六輛騾車,車軲轆碾過泥濘,吱呀作響。

  紫劍隱在廟門後,像一頭嗅到血腥的豺狗。

  青劍立在他身後半步。

  劍已出鞘三寸。

  第一輛騾車駛過廟門——紫劍掠出。

  劍光如匹練,直取車夫咽喉。

  那車夫驚叫半聲,便再無聲息。

  後頭腳夫大亂。

  有人棄車逃跑,有人操起扁擔反抗。

  紫劍的劍很快。

  三息之間,連殺四人。

  青劍在他身側,劍法不如他狠辣,卻也乾淨利落。

  血濺上騾車篷布,順著布紋往下淌。

  趙長空立在檐下。

  他沒有動。

  手按著針囊。

  沒有出針。

  紫劍掀開第一輛騾車的篷布。

  車裡沒有金銀。

  只有幾口木箱,箱蓋敞著,裡頭是碼得整整齊齊的藥材。

  他罵了一聲。

  又掀第二輛。

  仍是藥材。

  第三輛。

  還是。

  他的臉色沉下來,狠狠踹翻一隻木箱,黃芪灑了一地。

  「窮鬼。」

  青劍收了劍,走到他身側。

  「師父,這些藥材也能換些銀子……」

  「夠什麼?」紫劍打斷她,「這點錢,還不夠老子一頓酒。」

  青劍不說話了。

  她低頭,把散落的黃芪撿回箱裡。

  紫劍沒看她。

  他把劍上血跡在死者衣襟蹭干,歸鞘。

  轉身時,瞥見檐下那道靜立的身影。

  他腳步頓住。

  「雷兄。」他扯出個笑,「方才好熱鬧,怎麼不來分一杯?」

  趙長空看著他。

  「不必。」

  紫劍眯起眼。

  那笑容還掛在臉上,眼珠卻冷了。

  「雷兄是瞧不上這點蠅頭小利,」他拖長了聲調,「還是瞧不上我?」

  趙長空沒答。

  他只是垂目。

  像沒聽見這句話。

  紫劍的手按上劍柄。

  青劍猛地抬頭。

  「師父!」

  「閉嘴。」

  紫劍沒看她。

  他盯著趙長空,像一頭試探獵物的狼。

  「雷兄。」

  他又喚了一聲。

  檐下的雨滴墜地,啪嗒。

  趙長空抬眼。

  他看著青劍。

  那目光很平靜。

  沒有畏懼,沒有退讓。

  甚至沒有敵意——只是平靜。

  像看一件與己無關的事。

  紫劍忽然有些發寒。

  他不知道這種寒意從何而來。

  眼前這人分明只是個病懨懨的暗器手。

  可那目光……

  他想起進廟時,這人獨自坐在檐下,對著雨簾,一動不動。

  像一塊石頭。

  一塊埋在土裡很多年、早已生根的石頭。

  他鬆開劍柄。

  「罷了,」他扯出笑,「雷兄是正經人,不碰這些髒活。」


  他轉身,走回廟中。

  青劍跟在他身後。

  臨進門時,她回頭看了趙長空一眼。

  那目光里有謝意。

  還有更深、更複雜的什麼。

  趙長空沒有回應。

  他重新望向雨幕。

  翌日清晨。

  趙長空是被連繩的咳嗽聲驚醒的。

  老人站在廟門口。

  渾濁的眼珠望著村口那株老槐樹。

  樹上懸著一具屍體。

  紫劍。

  他雙目圓睜,喉間一道極細的傷口。

  不像是劍。

  倒像是——連繩收回目光。

  他掌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柄短刀,刀身纖細,刃口有灼燒過的焦痕。

  火焰刀。

  老人低頭,輕輕吹去刀鋒上一滴未凝的血珠。

  「雜耍而已。」

  他把刀收回袖中。

  青劍站在三步之外。

  她看著槐樹上那具懸著的屍身。

  沒有哭。

  沒有喊。

  只是那樣看著。

  許久。

  她跪下,朝老槐樹叩了三個頭。

  然後起身。

  把紫劍的佩劍從屍身解下,掛在自己腰間。

  兩柄劍並排,劍鞘相擊,叮噹輕響。

  她沒回頭。

  走回廟中,收拾行囊。

  趙長空看著這一幕。

  他什麼都沒說。

  回京的路走得很快。

  連繩一路無話。

  青劍也不說話。

  她只是偶爾低頭,看一眼腰間並排的兩柄劍。

  目光很空。

  趙長空策馬行在隊伍中段。

  他想起昨夜紫劍那番話。

  「這點錢,還不夠老子一頓酒。」

  他為這頓酒丟了命。

  殺他的是連繩。

  不是因為紫劍劫掠商隊。

  甚至不是因為紫劍殺人太多。

  只是因為他太吵,太蠢,太礙眼。

  在黑石,這已是足夠的理由。

  趙長空握緊韁繩。

  他忽然有些明白雷彬為何二十年不敢退隱。

  不是轉輪王不放人。

  是他自己不敢走。

  走出去,便是江湖。

  江湖裡到處是連繩這樣的人。

  不為什麼。

  只是順手。

  推開家門時,暮色正濃。

  阿蘭坐在窗邊,抱著幼子。

  孩子剛睡醒,臉蛋紅撲撲的,眯著眼往門口張望。

  見他進來,阿蘭輕輕笑了笑。

  「回來了?」

  「嗯。」

  他把包袱擱下。

  幼子在母親懷裡掙了掙,朝他伸出兩隻小小的手。

  趙長空怔了怔。

  他俯身。

  極輕地,極小心地。

  用指腹碰了碰孩子軟嫩的臉頰。

  孩子咯咯笑起來。

  那笑聲很脆,像檐下的風鈴。

  阿蘭低頭,把兒子往懷裡攏了攏。

  「餓不餓?」她問,「鍋里還溫著面。」

  趙長空沒答。

  他蹲在那裡,看著幼子揮舞的小手。

  雷彬的記憶深處湧上一句話。


  很舊了,像壓在箱底多年的舊衣。

  「等我做完這一票,就帶你們離開黑石。」

  那是原身對妻兒的承諾。

  從未兌現。

  他沉默良久。

  久到阿蘭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然後他開口。

  聲音很低。

  「再等我一陣。」

  阿蘭看著他。

  她沒問「等什麼」。

  也沒問「等到何時」。

  她只是把幼子輕輕放在床上,起身,去灶房端那碗溫著的面。

  面擱在他手邊。

  筷子擺得整整齊齊。

  趙長空端起碗。

  面有些坨了。

  他一口一口,吃得很慢。

  阿蘭坐在對面,借著窗邊最後一縷天光,低頭納鞋底。

  針線穿過厚布,發出細細的嗤聲。

  他忽然想。

  雷彬那碗涼了二十年的面。

  他總該讓它熱一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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