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如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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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祖澤淳跟在父親身後,穿過東跨院的月門,往正廳走去。

  一路上,他腦子裡還在轉著方才那些名字——劉焰成、向黑虎、馬魁、王憲……

  一個個活生生的人,帶著各自的戰功和脾性,等著他去見、去試、去收服。

  祖大壽走在前頭,腳步比來時輕快了些。許是把那副擔子交出去,心裡反倒踏實了。

  十七歲確實小了點,但是祖澤淳給他的感覺並不稚嫩,胸中自有溝壑。

  況且自己想要帶兒子一程,如今也無能為力……

  路再黑,也要學會自己走夜路。

  爺倆剛繞過一道影壁,正廳里的喧譁聲就傳了過來。

  有人在笑,笑聲很響,是祖大樂的嗓門。

  還有人在說什麼,聽不清,但語速很快,帶著幾分興奮。

  祖澤淳腳步頓了頓。

  這動靜,可不像尋常的壽宴待客。

  祖大壽也聽見了,回頭看了他一眼,眼神裡帶著幾分疑惑。

  兩人加快腳步,走進正廳。

  一進門,祖澤淳就愣住了。

  正廳里比方才熱鬧了不止一倍。

  祖大樂坐在主位旁邊,正拍著大腿笑得前仰後合;

  祖可法端著茶盞,臉上也掛著笑;

  祖澤潤站在一旁,正比劃著名什麼,說得眉飛色舞;

  就連一直悶葫蘆似的祖澤洪,此刻也咧著嘴,眼角笑出了褶子。

  而被他們圍在中間的,是那個蜜合色旗袍的身影。

  薩仁坐在客位上,一手端著茶盞,一手比劃著名什麼,正繪聲繪色地說著話。

  她臉上帶著笑,眉眼舒展,半點沒有生分的樣子,倒像是在自己家裡。

  祖澤淳站在門口,一時不知該邁哪條腿。

  「老五回來了!」

  祖澤潤眼尖,第一個看見他,笑著招呼,「快來快來,格格正給我們講你們小時候的事兒呢!」

  祖澤淳心裡動了動,走過去在她身側站定,沒挨得太近,也沒離得太遠。

  薩仁抬起頭,看著他,眼裡帶著笑意:「正說你七八歲那會兒,跟著我和滿達海摔跤的事兒呢。」

  祖澤淳看著她,表情略有些尷尬。

  薩仁繼續道:「有一回你讓滿達海摔了個大跟頭,膝蓋磕破了,流了不少血。我和滿達海要把你背回去,你愣是不讓,自己一瘸一拐走回去的。路上還跟我們說,不疼。」

  祖大樂聽了,拍著大腿笑道:「哈哈,咱家淳兒從小就是個硬骨頭!」

  祖可法也笑著點頭:「這性子,隨咱們祖家人。」

  祖澤潤在一旁湊趣:「那後來呢?有沒有把滿達海摔回來的時候?」

  薩仁笑道:「有啊。他十歲那年,各家的阿哥湊在一起出去狩獵,閒暇之餘弄了個摔跤比賽,他又遇到了滿達海,倆人抱在一起較勁,眼看他就頂不住了,結果……」

  看到她欲言又止,急脾氣的祖澤潤追問道:

  「結果如何?老五反敗為勝了?」

  「哈哈。」

  薩仁笑出聲來,「結果他把滿達海的褲子拽下來了,趁著滿達海提褲子,給他摔了個結結實實。」

  眾人聽到這兒,又是一陣大笑。

  祖可法說道:

  「這叫以巧破千斤,老五這腦袋瓜從小就好使。」

  祖澤淳站在那兒,耳根子有點熱,卻也不好說什麼。

  薩仁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話——我不算揭你短吧?

  這時,祖大樂忽然想起什麼,指著堂上擺著的一對玉如意道:

  「對了,大哥、淳兒,你倆還沒瞧見呢——禮親王派人送來的壽禮,這對玉如意,可真是好東西!」

  祖澤淳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那是一對羊脂玉如意,通體潔白溫潤,雕工精細,如意頭上刻著祥雲紋樣,在日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暈。

  祖可法在一旁道:「方才我們幾個還在說,這對如意,怕是價值連城。老五,王爺這份禮,可是夠重的。」


  祖澤淳點點頭,心裡明白。

  代善這份禮,不只是壽禮那麼簡單。

  皇太極對祖家的態度是冷著、晾著、防著,這是滿朝皆知的事。

  可他偏偏在這個時候派人送來這麼重的禮——這是明明白白地告訴所有人:禮親王府和祖家,是站在一起的。

  這份心意,比這對玉如意本身還重。

  祖大壽站在一旁,看著那對玉如意,又看了看薩仁,眼神里多了幾分複雜。

  他正要開口,祖大樂已經站了起來:「大哥,格格大老遠跑來送壽禮,可不能讓人家空著肚子回去。這頓飯,一定得留!」

  祖可法也放下茶盞,笑著附和:「叔父說得是。格格是貴客,哪有來了不吃飯就走的道理?」

  祖澤潤和祖澤洪也跟著點頭。

  祖澤淳站在一旁,沒說話。

  他知道薩仁的性子,她想留自然會留,她若不想留,誰也攔不住。

  薩仁笑著看向祖大壽,等他的意思。

  祖大壽哈哈大笑:「留!當然要留!格格能來,是老朽的福分。」

  薩仁起身,朝祖大壽端端正正福了一福:

  「那薩仁就恭敬不如從命了。今日叨擾伯父,實在過意不去。」

  這一聲「伯父」叫得自然順口,倒像是叫了多少年似的。

  祖大壽一愣,隨即笑得更大聲了:「好好好!格格這一聲伯父,才是老朽這壽宴中最寶貴的壽禮!」

  祖大樂在一旁湊趣:「那我呢?格格可不能厚此薄彼。」

  薩仁笑著又朝他福了福:「叔父說笑了,薩仁豈敢。」

  眾人又是一陣笑。

  祖可法端著茶盞,笑道:「格格快坐。咱們老五這些年,多虧你照應。」

  薩仁看了祖澤淳一眼,笑道:「大哥這話我可不敢當。我倆一起長起來的,相互照應。」

  祖大壽擺擺手,朝下人吩咐:「去後宅告訴一聲,多備幾個菜。再把那壇珍藏二十年的燒刀子開了。」

  下人們應聲去了。

  正廳里又熱鬧起來。

  祖大樂拉著薩仁問東問西,祖可法在一旁笑著圓場,祖澤潤和祖澤洪也不時插幾句嘴。

  祖澤淳站在一旁,看著那個蜜合色的身影,心裡忽然有些恍惚。

  他想起這具身體留下的那些記憶——小時候在這個家裡,總是低著頭,話很少,像個局外人。

  母親死後,除了父親,更沒有人在意他。

  可現在,薩仁坐在那兒,和他的叔父、兄長們說說笑笑,倒像是把她自己那份熱絡,也帶給了他。

  他忽然覺得,有薩仁在中間,他和這個家的距離,忽然拉近了許多。

  那些小時候的隔閡,那些十一年沒見帶來的生分,好像被她的笑聲一點點沖淡了。

  可這個念頭剛一冒出來,另一個念頭就跟著來了——

  皇太極肯定不希望自己和祖家人過於熟絡,所以他今天也有意克制。

  皇太極的信任,對他要做的大事太重要了,不能有絲毫懈怠。

  如今薩仁來了,她是格格,是代善的女兒,皇太極的親侄女,由她把自己和祖家人的情感攪濃,顯得很自然,誰都不會多想。

  祖澤淳忽然覺得,薩仁這一來,倒像是替他解了個圍。

  他看著那個蜜合色的身影,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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