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父子密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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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祖澤淳一愣。

  他下意識看了祖大壽一眼。

  祖大壽咳嗽了一聲。

  左氏沒理會,繼續說:

  「那孩子我看著長大的,知根知底,又是咱們自己家人。你如今身份不一樣了,身邊總得有個知冷知熱的人……」

  祖澤淳聽著,心裡明白了。

  這位嫡母,是看上自己這「八阿哥」的身份了。

  祖家如今落魄,爹被軟禁,兄弟們各自為官,誰也不知道以後會怎樣。

  自己這個禮親王府的養子,倒成了一座靠山,唯一能抱的大腿。

  他沒覺得生氣,也沒覺得可笑。

  只是有些感慨——人一輩子,真是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

  「咳咳。」

  祖大壽又咳了兩聲。

  這回聲音比剛才重了些。

  左氏這才停下來,看看祖澤淳,又看看丈夫,一臉茫然:

  「怎麼了?」

  祖大壽擺擺手,臉色有些尷尬,卻沒解釋。

  他能說什麼?

  說淳兒喜歡的是禮親王府的格格,那丫頭為了他都敢帶兵闖鑲白旗軍營了?

  說這門親事根本不可能?

  可這話沒法當著左氏的面說。

  左氏見他不吭聲,也沒多想,又轉向祖澤淳,正要繼續往下說——

  話到嘴邊,她忽然頓住了。

  因為她看見祖澤淳的眼神。

  那眼神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深水。不是抗拒,不是厭惡,只是……平靜。

  可就是這份平靜,讓左氏心裡忽然「咯噔」了一下。

  她想起當年的事。

  想起那個病懨懨的柳氏,想起那個發著燒還被自己晾在院子裡的孩子。

  那時候她沒當回事。一個小妾生的病秧子,死了也就死了。

  可現在……

  她臉上那堆起的笑,忽然有些僵。

  「那個……」

  她張了張嘴,聲音低了幾分,「淳兒你要是已經有了中意的人,就當我沒說。我也是……也是為你好。」

  祖澤淳看著她,點了點頭,語氣平和:

  「娘的心意,兒子記下了。」

  左氏訕訕地笑了笑,沒再往下說。

  祖大壽在一旁看著,暗暗鬆了一口氣。

  他輕咳一聲,開口道:

  「我跟淳兒單獨說幾句話,借外間用用。」

  左氏愣了一下,看看外間——那是春梅值夜的地方。

  這爺倆有話不在正廳說,跑丫鬟屋裡去說,她心裡覺得有點奇怪,但也沒多想。

  「行,那你們去吧。」

  祖大壽又朝春梅擺擺手,「春梅,你先去廂房待會兒。」

  「是。」

  春梅應了一聲,放下手裡的東西,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

  祖大壽帶著祖澤淳出了裡間,來到外間。

  外間不大,一張窄榻,一張小桌,兩把凳子。

  門帘落下,隔絕了裡間的聲音。

  窗紙透進來的日光把屋子照得亮堂堂的,可祖大壽的臉色卻有些沉。

  他在凳子上坐下,示意祖澤淳也坐。

  祖澤淳沒急著坐。

  他先走到門邊,側耳聽了一會兒——外頭靜悄悄的,只有遠處隱約幾聲鳥叫。

  又走到窗邊,透過窗紙往外看了一眼。院子裡沒人,春梅已經去了廂房。

  確認無誤,他才回到桌邊,在父親對面坐下。

  祖大壽看著他這一連串動作,眼神里多了幾分複雜。

  這孩子……謹慎得不像個十七歲的人。

  「爹。」祖澤淳壓低聲音,「兒子有些話,得跟您單獨說。」

  祖大壽點點頭:「說吧。」


  祖澤淳沉默片刻,才開口:

  「前些日子兒子進宮面聖,皇上提點了兒子幾句。」

  祖大壽眉頭微動:「哦?」

  「皇上說,火龍營是交給兒子的,不是交給祖家的。」

  祖澤淳的聲音很輕,卻很穩,「還讓兒子記住,如今是禮親王府的八阿哥,大清的皇族。」

  祖大壽聽完,沉默了好一會兒。

  他緩緩點了點頭,苦笑了一下:

  「爹明白皇上的意思了。」

  頓了頓,聲音更低:

  「爹當年在大凌河騙過皇上一回,他信不過我。」

  祖澤淳看著父親,沒接話。

  祖大壽嘆了口氣:

  「可你不一樣。你六歲就到盛京,在禮親王府長大,騎射是薩仁格格教的,書是范文程教的,跟滿洲子弟沒兩樣。在皇上眼裡,你比爹可信得多。」

  他看著兒子,眼神裡帶著幾分苦澀:

  「皇上不反對咱們爺們相認。但他絕不允許爹借著你的手,重新握住兵權。所以火龍營只能是你的,不能是祖家的。」

  祖澤淳點點頭。他看著父親,眼裡帶著些愧疚:

  「就是因為這個,兒子這些日子一直沒敢來看您。今兒是您壽辰,我才借著這個由頭來一趟。可即便來了,人多嘴雜,我也不敢單獨找您密談,只能借著給娘請安的機會,跟您說幾句話。爹……您別怪兒子。」

  祖大壽擺了擺手。

  「怪你什麼?」

  聲音有些啞,卻透著暖意:

  「你能想到這些,能掂量著做事,爹高興還來不及。爹活了六十多年,什麼風浪沒見過?皇上那點心思,爹心裡有數。」

  他看著兒子,眼神里多了幾分心疼:

  「倒是你……小小年紀,就要想這些事,要處處小心,步步掂量。爹……」

  他說不下去了。

  祖澤淳心裡微微一顫。

  垂下眼帘,沒接話。

  屋裡安靜下來。

  過了一會兒,祖澤淳抬起頭,正色道:

  「爹,兒子今天來,還有件大事要跟您商量。」

  祖大壽點點頭:「你說。」

  「兒子奉旨組建火龍營,兩千人的編制,得從各處挑人。」祖澤淳的聲音壓得更低了,「我心裡已經有個章程——火銃手大約一千二百人,長矛手四五百人,騎兵一二百人,炮兵一百人左右,再配上三五十人的精銳斥候。」

  祖大壽聽完,眉頭微微皺起。

  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才開口:

  「淳兒,你這陣勢,怎麼跟戚少保的練法不一樣?」

  祖澤淳看著他,沒急著解釋。

  祖大壽繼續道:

  「當年戚繼光的步兵隊,藤牌手、狼筅手、钂鈀手、火銃手,層層疊疊,互相掩護。藤牌手拿盾砍刀,護在陣前;狼筅手用大竹枝擋敵;钂鈀手又能放火箭又能格擋;火銃手在後頭放槍。」

  他頓了頓,看著兒子:

  「你這可好,火銃手一千二,長矛手四五百,中間空了一大截——沒有藤牌手擋箭,沒有狼筅手護著側翼,人家騎兵衝上來,你扛得住?」

  祖澤淳往前探了探身子,壓低聲音道:

  「爹,您說的這些,兒子都讀過。只是……兒子手裡正在鼓搗一種新式的火銃,和咱們用的鳥銃不是一回事。」

  祖大壽眉頭一動:「新式火銃?」

  祖澤淳點頭:

  「這種新銃,不用火繩,用燧石打火,所以颳風下雨也不怕。兒子從澳門那邊弄來了樣槍,又找了幾個登州出來的老匠人在仿製。等練成了,裝填速度能比鳥銃快上一倍。」

  祖大壽的眼睛微微睜大。

  他打了半輩子仗,自然知道「裝填快一倍」意味著什麼——意味著火銃手不再是放一輪就退回去裝填的輔助,而能成為戰場上的主力。

  「當真?」

  祖澤淳點頭:「兒子不敢欺瞞父親。只是這事還在試製階段,等成了,再跟您細說。今天時間緊,咱們先把人的事兒定下來。」

  祖大壽沉默了一會兒,緩緩點頭。

  他看著兒子的眼神里,多了幾分欣慰。

  「好,你有數就行。說吧,需要什麼人?」

  祖澤淳道:

  「咱們那七千降兵里,不是有一兩千火器兵嗎?這批兵現在誰帶著?戰力如何?」

  祖大壽道:

  「火器兵還剩下一千七八,如今都在前線,歸你二叔祖大弼統一管著。不過真正帶他們的人,是爹認的一個義子。」

  祖澤淳一愣:「爹的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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