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山雨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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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如墨,將機關城籠罩。

  方才後山,大鐵錘與流沙隱蝠大戰了一場。

  空氣中還瀰漫著淡淡的血腥味,整座機關城沉浸在戰後的緊繃與沉寂里,連晚風掠過廊檐的輕響,都顯得格外清晰刺耳。

  臨時休整的石廳內,氣氛更是沉悶壓抑。

  大鐵錘渾身被厚厚的白色繃帶裹著,從肩膀纏到腰腹,連胳膊都動彈不得,活脫脫一個木乃伊,癱坐在堅硬的石床上。

  他稍微一挪動身子,傷口便傳來鑽心的鈍痛,疼得他齜牙咧嘴,可那張粗獷的臉上,卻依舊梗著脖子,滿臉不服氣。

  小高,班老頭,雪女,端木蓉,盜跖,徐夫子則站在一旁。

  盜跖手裡靈活的轉著飛輪,嘴角掛著欠揍的笑。

  「我說咱們鐵統領,您這傷受得挺別致啊。」盜跖嘿嘿一笑,「隱蝠那老東西專吸人血,沒把你吸成乾屍,真是他失職。」

  「滾!」

  大鐵錘瞪了他一眼,「我這是輕敵,再來一次肯定不會輸!」

  「輕敵?」盜跖眨了眨眼,「你不是說要去驗證預言嗎?人家說你打不過隱蝠,你非要去試試——試完了呢?躺這兒了……」

  盜跖笑得前仰後合,「鐵統領以身驗證,壯哉!」

  「我壯你個頭!」大鐵錘氣得想坐起來,結果牽動傷口,疼得嗷一聲又躺了回去。

  班老頭沒好氣地看著大鐵錘。

  「我先前千叮嚀萬囑咐,讓你務必謹小慎微,不准擅闖後山!明明已經明明白白告訴你,隱蝠就蟄伏在附近,專挑落單之人下手,你怎麼就是左耳進右耳出!」

  大鐵錘疼得齜牙咧嘴,但嘴裡仍不不服氣:「我就是不爽!江小白憑什麼說我打不過隱蝠?我偏不信邪!結果……」

  「結果你就躺這兒了。」盜跖補刀。

  在場眾人皆是一臉瞭然,嘴角不約而同地抽了抽,空氣中的沉悶都淡了幾分。

  高漸離一襲素白長衣立於一側,指尖輕抵水寒劍劍柄,清冷的眉頭微微蹙起:「事到如今,你還在懷疑江先生的本事?」

  「我不是懷疑他…他說的事確實都應驗了,可我就是覺得,他壓根不像什麼世外仙人,憑什麼一句話就定了我的輸贏!」

  大鐵錘粗聲粗氣地嘟囔著,想抬手拍桌子,又牽扯到傷口,疼得猛地一咧嘴。

  「誰告訴你,他是仙人了?」班老頭當即翻了個白眼,無奈又耐心地解釋起來。

  「世間本就有海外奇談,東海之上有蓬萊、方丈、瀛洲三座仙山,山上多有精通奇門遁甲、通曉未來禍福的方士,江先生觀其言行、審其智謀,十有八九便是那裡出來的方士,並非什麼飛天遁地的仙人。」

  其實還是不爽江小白說他會被隱蝠干趴下~

  「那你們怎麼對他都這麼信任?」大鐵錘還是不服。

  「因為他說過的每一句話,每一件事情,全都分毫不差地應驗了啊!」

  班老頭嘆了口氣,捋著鬍子,一臉肅穆:「從蓋聶離開咸陽,到殘血谷大戰,流沙圍剿——哪一件沒應驗?尤其這次,蓉姑娘和蓋先生從鏡湖醫莊帶回來的……」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

  「機關城要遭遇一場大劫,稍有不慎,幾百年的基業就會毀於一旦。所以我們接下來每一步都要慎重,萬不可行差踏錯。」

  大鐵錘不滿地嘟囔:「到底有什麼危機?你們回來就憂心忡忡的,又不把完整的預言說出來。我,難道你們還信不過?」

  盜跖嘿嘿笑道:「信得過,你還會躺在這兒?」

  「小跖你——」

  班老頭嘆了口氣,「不讓你們知道完整的預言是為了你們好,這事老夫跟蓋先生商量過了,這件事越多人知道越不安全。」

  「我自己也只是知道一部分。」

  他目光掃過眾人,聲音低沉:「若是讓敵人察覺我們早已洞悉他們的部署,臨時更改計劃,我們就徹底陷入被動了!」

  「如今機關城內部,極有可能藏著敵人的臥底!」

  眾人聞言,臉色皆是一沉。

  黑麒麟嗎?

  「大鐵錘的受傷也是好事。」

  雪女輕握著腰間玉簫,溫婉的眉眼間透著幾分冷靜通透,柔聲開口:「其實,大鐵錘此番受傷,也並非全然是壞事。」


  大鐵錘眼睛瞪得像銅鈴:「???我躺這兒了,還是好事?」

  「隱蝠突襲重傷你,此事一旦傳開,城外埋伏的敵人,定會覺得他們的計劃成功了。而我們已經提前知道了流沙的部署,接下來對方的每一步行動我們都能了如指掌。」

  雪女輕輕一笑,眉眼彎彎,細細解釋,清冷柔和的聲音讓原本沉悶的氣氛緩和了不少。

  與其讓流沙改變計劃,不如故作不知,讓流沙按照原本的計劃來攻打機關城。

  而墨家已經「先知」,只需見招拆招即可。

  「是這個道理。」高漸離微微頷首,認同了雪女的說法。

  班老頭也點點頭,「以衛莊的可怕,很難不會再準備另外的手段來對付我們。」

  明槍易躲暗箭難防!

  他們機關城哪裡可能躲得過流沙的暗箭!

  眼下,已經是難得的機會了。

  還要多虧了江小白。

  「隱蝠已經出現,並且重傷了大鐵錘。那麼黑麒麟恐怕也會伺機而動,接下來老頭子我和徐夫子也要小心了……」

  他心有餘悸地摸了摸胸口——上次中毒差點沒把他送走。要是按照江小白所說,再挨黑麒麟一劍,他這把老骨頭怕是要少活好幾年。

  「這段時間,你們誰受累,保護一下我這糟老頭子?」

  班老頭把目光看向了蓉姑娘和雪女。

  如果可以選擇,他當然是選擇這兩位,不僅溫柔體貼,長得還賞心悅目。

  「當然是我啦!」盜跖不知從哪兒蹦出來,拍著胸脯,一臉「捨我其誰」的表情,「我對您老可是一直最最敬佩的!有我在,您放心!!我這天下第一的輕功,盯梢護人、躲偷襲最合適不過,絕對靠譜!」

  班老頭臉一黑:「你?我怕你保護我的時候順手把我偷了。」

  「怎麼會!」

  盜跖義正言辭,「我盜跖雖然偷遍天下,但絕不偷自己人!您老放心,有我在,黑麒麟來一個打一個,來兩個打一雙!」

  「……你打得過嗎?」

  「打不過就跑啊!我輕功天下第一!」

  盜跖理直氣壯。

  而且聽說黑麒麟不善武功,他應該…可以吧?

  班老頭:「……」

  高漸離開口,語氣沉穩:「老徐那邊,讓我來吧。」

  眾人點頭。

  小高的武功僅次於巨子,有他保護徐夫子,確實穩妥。

  「那蓋聶那邊呢?」端木蓉猶豫著開口,目光微微閃動。

  高漸離沉默了一瞬。

  雖然江小白說過,機關城破局的關鍵在於蓋聶,可他心裡那道坎,始終過不去。大哥的血仇,不是幾句預言就能抹掉的。

  「阿雪,」

  他轉頭看向雪女,語氣裡帶著一絲罕見的執拗,「蓋聶那邊,就拜託你照看了。」

  高漸離特意在「照看」二字加重了語氣。

  端木蓉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還是咽了回去。她當然明白高漸離的意思——怕她徇私。

  可她真的會嗎?

  反正雪女不會,她有小高這個男朋友了。

  自然不會被蓋聶的「美色」迷惑。

  雪女抬眸看了小高一眼,二人的默契讓她沒有問為什麼,只是輕輕點頭:「好。」

  高漸離又補了一句:

  「江先生的預言,我們一定要重視。但對蓋聶的敵視,請恕我暫時無法放下。」

  眾人沉默地點頭。

  也知道,這已經是當前唯一的選擇了。

  看到蓋聶,小高沒對他出劍,已經是巨子的告誡和江小白的話在起作用了。

  「也不知道巨子何時才能歸來……」班老頭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忍不住長長嘆了口氣,語氣里是化不開的擔憂。

  端木蓉輕聲提醒道:「陰陽家的高手,早已在機關城外層層埋伏,一旦巨子返程,踏入包圍圈,後果不堪設想……」

  江小白給的預言裡,關於巨子的部分,恰恰是最讓眾人揪心、最兇險的一環。


  六魂恐咒。

  墨家上一任巨子六指黑俠,就是死在這咒術之下。

  而現任巨子燕丹,如果渾然不知,極有可能在回來機關城的途中也中此咒術。

  那可真是萬劫不復了。

  「希望派出傳信朱雀,順利把情報送到巨子手中,讓他務必多加提防,千萬不要貿然返程。」班老頭滿臉愁容,不住地嘆氣。

  他不免想到了江小白。

  那個在機關鳥上談笑風生的年輕人,那個預言了蓋聶叛逃、殘血谷大戰的「海外方士」。他本該來機關城的,可他沒有。

  如同會稽山那次,遭遇羅網的刺殺後死遁。

  既然是海外的方士,能窺探天機,看到未來,那麼趨利避害是本能。也許他覺得,機關城的這場大劫,終究難以度過。

  此時此刻,那個一語道破天機、化解危機的江小白,又身在何處,在做些什麼呢?

  夜色沉沉,沒有回答。

  班老頭望著漆黑的夜空,滿心悵然。

  遠處,機關城的齒輪緩緩轉動,發出沉悶的聲響,像是在倒數著什麼。

  ……

  墨家眼中的世外高人江小白現在在幹啥呢?

  他在地里干農活。

  準確地說,是在神農堂後面的莊稼地里,揮汗如雨地割麥子。

  金黃的麥浪在秋風中翻滾,一眼望不到頭。

  江小白混在其中,動作比誰都快。

  他左手攏住一把麥稈,右手一揮——寒光閃過,齊刷刷的麥茬留在土裡,麥穗已經進了懷裡的竹筐。

  那速度,看得旁邊的弟子目瞪口呆。

  這怎麼比他們農家弟子還熟練…

  江小白一邊割,一邊忍不住美滋滋瞟了眼眼前的個人面板,嘴角咧得快到耳根:

  【迅疾刀法·入門(90/100)】

  「不愧是農耕技藝中感悟出的迅疾刀法,割麥是真順手!熟練度也蹭蹭漲。」

  他已經把神農堂能薅的絕學薅了個遍。

  朱家的點穴手、影分身,農家的各種絕學,他逮著機會就薅。雖然大部分都只是入門,熟練度低得可憐,但架不住品種多啊!

  技多不壓身,萬一哪天用上了呢?

  厚著臉皮薅了這麼多,再天天待在堂里蹭吃蹭喝,江小白自己都覺得臉上發燙。

  恰巧趕上秋收,他二話不說擼起袖子就下了地。

  一來讓自己心裡好受點,二來刷熟練度,三來……

  看著面板上那數字往上漲的感覺,比打怪升級還上頭。

  「易公子,您歇會兒吧,喝口水。」一個弟子遞過來一碗涼茶。

  江小白接過碗,咕咚咕咚灌了個底朝天,抹了把嘴,笑道:「謝了!這麥子還得多久能收完?」

  「照這個速度,天黑前差不多了。」弟子指了指遠處,「朱堂主已經看您半天了。」

  江小白扭頭看去。

  朱家托著下巴,胖乎乎的身子陷在椅子裡,面具上掛著一個「若有所思」的表情。

  典慶像座鐵塔似的站在他身後,雙手抱胸,面無表情。

  兩個人就那麼看著江小白,一個意味深長,一個面無表情。

  江小白沖他們揮了揮手,轉身又鑽進了麥田。

  廊下。

  「典慶,你覺得小川兄弟人怎麼樣?」朱家忽然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認真。

  典慶沉默了一瞬,悶聲道:「跟你一樣。」

  朱家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跟我一樣?」

  這個評價有些高哦~⊙ω⊙

  典慶沒有回答,只是微微點頭。

  他之所以心甘情願地加入神農堂,就是因為朱家是一個關心民生、愛護百姓的好人。

  而江小白自打來到神農堂,除了跟人比試切磋,就是幫著農家弟子干農活。割麥子、曬穀子、挑水、劈柴——什麼髒活累活都干,一點兒也不嫌棄,還幹得挺開心。

  從來沒嫌棄過泥土沾手、汗水淌臉,割麥時會主動幫力氣小的弟子搭手,休息時還會蹲在田邊跟典慶說話,聽他講些往事。


  典慶心思其實很細膩。他能感覺到,江小白對他沒有半分輕視,對神農堂的弟子也沒有半分架子,這份真心,比任何絕世武功都讓他覺得珍貴。

  朱家沉默了片刻,忽然一拍扶手:「好!既然你都這麼說了,這個人我要定了!」

  典慶轉頭看他。

  朱家面具上掛著一個「堅定」的表情:「明天我親自開口,請他加入神農堂。只要他點頭,直接給他五星珠草弟子的身份!」

  典慶悶聲道:「劉季會不高興。」

  「他高不高興不重要。」

  朱家擺了擺手,「重要的是,小川兄弟值不值得。」

  典慶沒有再說話,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夕陽西下,天邊染成了一片橘紅色。

  江小白直起腰,把最後一捆麥子扛到穀場上,長長地吐了口氣。渾身是汗,衣服上沾滿了草屑和泥土,但心裡特別踏實。

  「朱堂主,告辭了,明天再來給您搭把手!」

  朱家笑了,笑聲尖細卻透著真誠:「好!明天你若來,哥哥我送你一樣禮物。」

  江小白眼睛一亮,「那我就先謝過朱堂主了。」

  朱家目送江小白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面具上的笑意漸漸淡去,語氣沉了幾分:

  「阿言已經回來了,他該做出選擇了。」

  明天,還真是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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