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我選你
「疼不疼，和危不危險，是兩回事。」他說，「你已經讓李澤失控了。再讓他失控，你打算怎麼辦？」
胡震山往前走了一步。他拔起地上的刀，刀刃指的不是王傑，是那扇門。
「源頭的坐標還沒有拿到。」他把刀橫過來，「我知道你的弟弟是王兵，你要算帳，可以。現在首要任務是拿到源頭坐標，到時候你想問什麼，我讓你問。」
王傑看著他橫在胸前的刀，又看了看那扇門，又看了看林越。
然後他哼了一聲，從鼻子裡出去的，很短。
「行。總部任務，我認。」
他往後退了一步，鋼環從腰間取下來，在手裡轉了一圈。
「但完之後，和他的帳，我自己結。」
溶洞裡安靜了一瞬。
林越的聲音從後面傳來。很輕，但所有人都聽見了。
「你是來給王兵報仇的。」
王傑的鋼環停了。
「你弟弟自己選了獸血。」林越說，「不是我廢他。是他廢了自己。」
「閉嘴。」
「你沒見過他。」王傑把臉轉過來，「你沒見過他在病床上的樣子。」
他說完這句話的時候，手指擦過鋼環內側的一個凹痕。
那道凹痕是王兵十四歲那年刻的。鋼環是家族的舊貨，父親換了新刀之後把鋼環給了王傑，王傑沒用，弟弟王兵拿去玩了兩個月。
十四歲的小孩手上沒輕重，拿指甲在環內側刻了一道印子，說以後要是當上會長，就按這道印子重新打一把。
王傑當時在擦刀，頭都沒抬。「你先當上再說。」
王兵獸血入體那天，王傑在隔離室外面站了六個小時，隔著玻璃看他弟弟在床上抽搐、蜷縮、咳血。
醫生說獸血排斥反應太強烈，神經元被大面積燒毀，就算活下來也是植物人。王兵沒有死，但他再也沒睜開過眼睛。
後來王傑把鋼環要回來了。他沒用過別人的武器，從那天起只用這把鋼環。
環內側那道指甲印還在，淡得快看不見了，但他每次轉環都能摸到。手指不用刻意去找，自動就會停在那裡。
他把鋼環重新轉起來，手很穩。那種穩是恨一個人恨得太久了，恨到連發抖都會提醒自己要握緊。
鍾璃的冰在變厚，一層接一層向外鋪。她把冰鋪成了一面薄薄的鏡子。
冰鋪出去的時候，她胳膊上那道縫被扯了一下。
她眉心動了一下，很輕，像被針尖掃過。但她沒有收手。她把冰鏡撐到最大，大到門上的每一條紋路、林越手背上的每一下跳動都在鏡面里被反著映出來。
冰鏡里同時映出了門上的紋路和林越手背上的倒影。然後所有人都看到了：門上的紋路和林越手背上的紅線，在冰鏡里是相反的方向。不是一模一樣。是鏡像。
程素盯著冰鏡看了很久。她的嘴唇無聲地動著，像是在對數據，又像是在打腹稿。然後她開口了，聲音很小，不像報數據，像在給自己說一個不太確定的想法：「門上紋路的走向……如果把鏡像反轉之後……和之前獸潮在地表的擴散路線圖，是同一張。」
方遠看了一眼自己腫脹到肘彎的左臂。皮膚下那些被濁氣撐起來的經脈，走向和門上的某一條紋路幾乎一致。「如果門上刻的是擴散路徑，」他的聲音很悶，「那我們吸進身體再帶出來的濁氣，是不是也在這張圖上了？」
衛野忽然開口了。他嗓子幹得厲害，聲音出口的時候破了，像是被什麼東西颳了一下。
「坐標拿完了，就能出去了，對吧？」
不是在問。是在確認。他的刀還攥在手裡，手心全是汗，刀柄上的纏繩濕透了，打滑。
胡震山看了他一眼。衛野沒有迴避。這個年輕人怕得腿都在抖，但他問出了在場至少兩個人想問但不敢問的話。
林越低頭看著自己手背上的紅線。它還在跳。從進來到現在一直在跳，沒有停過一秒。晶體柱痙攣的時候它跳得快，門上的紋路亮起來的時候它也跳得快，李澤撞牆的時候它還是跳得快。
「它在收東西。」
聲音是胡震山的。不是林越。
所有人都轉向他。胡震山拄著刀站著，眼睛沒有看林越，看的是門上那些還在微微發光的紋路。
「獸潮之後我們檢查過戰場的屍體。每一隻獸化士兵體內的濁氣濃度都比襲擊前低了將近一半。我們以為是消耗。」他頓了一下，「現在看來不是消耗，是返還。它們把用不完的濁氣，還回這扇門裡了。」
他看著林越的手背。「你手上的紅線，和它是同一個頻率。它在通過你往回抽東西。」
衛野往後退了一步。不是他自己決定退的，是他的腳自己退了。退完之後他才意識到自己退了，臉上閃過一絲很複雜的表情——不是怕，是羞恥。他怕林越，又知道自己不該怕。這兩種東西攪在一起，讓他不敢看林越，又不敢不看。
林越沒有說話。他把左手翻過來，手掌朝上。紅線在手背上跳，掌心是白的，沒有紋路。他看了一會兒，然後把手收回去了。
「我不知道它在收什麼。」他說，「但我知道一件事。」
他抬起眼睛，看的是王傑。
「你來報仇。可以。你要殺的……是我，還是這東西？」他的聲音很平，不像攻擊，像在認真問一個問題，「如果是這條線……」
林越頓住了。
那條紅線在他手背上猛地跳了一下，他的右臂不受控制地抽動，整個肩膀往內縮，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關節裡面往外撐。
他把左手壓在右肩上，用力按住，像在把一個不是自己的東西摁回去。
他沒壓住那一瞬間，紅線猛地竄出一寸。
他咬著牙等了兩秒，然後抬起頭，聲音不平穩了，但他還是把後半句說完了。
「你得先搞清楚它是什麼。」
溶洞裡沒有人說話。
衛野攥著刀的手鬆了一下。不是怕。是把汗擦在褲子上，重新攥緊。
他往前走了半步。和剛才退的那半步，剛好抵消。
他走這半步的時候腿還在抖，從膝蓋往下都像灌了鉛，但他臉上那層羞恥褪了一點。
他十七歲進武協，被分到地面巡邏的時候高興了三天。後來東海獸潮，他的小隊被衝散，他一個人抱著柱子蹲了整整兩個小時，等怪物全退乾淨了才敢出來。
他沒死，但膝蓋磕破了一塊，留了疤。他每次洗澡看到那塊疤都不敢多看，覺得那是一個蹲著的人留下的疤。
今天他不想再蹲了。
「我不管它是什麼。」衛野的聲音還在抖，但他說得很快，快到像怕自己說到一半又不說了，「你剛才問我，你要殺的是我還是這東西，我選你。」
林越看著他。
「我不知道你是什麼，但我知道你剛才撲過來救過我。」衛野把刀抬起來，刀尖指的是門後那個還在跳動的黑暗深處，「你要下去，我就跟。」
胡震山往前走了一步。他拔起地上的刀，刀刃指的不是王傑，是那扇門。
「源頭的坐標還沒有拿到。」他把刀橫過來，「我知道你的弟弟是王兵，你要算帳，可以。現在首要任務是拿到源頭坐標，到時候你想問什麼，我讓你問。」
王傑看著他橫在胸前的刀，又看了看那扇門，又看了看林越。
然後他哼了一聲，從鼻子裡出去的，很短。
「行。總部任務，我認。」
他往後退了一步，鋼環從腰間取下來，在手裡轉了一圈。
「但完之後，和他的帳，我自己結。」
溶洞裡安靜了一瞬。
林越的聲音從後面傳來。很輕，但所有人都聽見了。
「你是來給王兵報仇的。」
王傑的鋼環停了。
「你弟弟自己選了獸血。」林越說，「不是我廢他。是他廢了自己。」
「閉嘴。」
「你沒見過他。」王傑把臉轉過來，「你沒見過他在病床上的樣子。」
他說完這句話的時候，手指擦過鋼環內側的一個凹痕。
那道凹痕是王兵十四歲那年刻的。鋼環是家族的舊貨，父親換了新刀之後把鋼環給了王傑，王傑沒用，弟弟王兵拿去玩了兩個月。
十四歲的小孩手上沒輕重，拿指甲在環內側刻了一道印子，說以後要是當上會長，就按這道印子重新打一把。
王傑當時在擦刀，頭都沒抬。「你先當上再說。」
王兵獸血入體那天，王傑在隔離室外面站了六個小時，隔著玻璃看他弟弟在床上抽搐、蜷縮、咳血。
醫生說獸血排斥反應太強烈，神經元被大面積燒毀，就算活下來也是植物人。王兵沒有死，但他再也沒睜開過眼睛。
後來王傑把鋼環要回來了。他沒用過別人的武器，從那天起只用這把鋼環。
環內側那道指甲印還在，淡得快看不見了，但他每次轉環都能摸到。手指不用刻意去找，自動就會停在那裡。
他把鋼環重新轉起來，手很穩。那種穩是恨一個人恨得太久了，恨到連發抖都會提醒自己要握緊。
鍾璃的冰在變厚，一層接一層向外鋪。她把冰鋪成了一面薄薄的鏡子。
冰鋪出去的時候，她胳膊上那道縫被扯了一下。
她眉心動了一下，很輕，像被針尖掃過。但她沒有收手。她把冰鏡撐到最大，大到門上的每一條紋路、林越手背上的每一下跳動都在鏡面里被反著映出來。
冰鏡里同時映出了門上的紋路和林越手背上的倒影。然後所有人都看到了：門上的紋路和林越手背上的紅線，在冰鏡里是相反的方向。不是一模一樣。是鏡像。
程素盯著冰鏡看了很久。她的嘴唇無聲地動著，像是在對數據，又像是在打腹稿。然後她開口了，聲音很小，不像報數據，像在給自己說一個不太確定的想法：「門上紋路的走向……如果把鏡像反轉之後……和之前獸潮在地表的擴散路線圖，是同一張。」
方遠看了一眼自己腫脹到肘彎的左臂。皮膚下那些被濁氣撐起來的經脈，走向和門上的某一條紋路幾乎一致。「如果門上刻的是擴散路徑，」他的聲音很悶，「那我們吸進身體再帶出來的濁氣，是不是也在這張圖上了？」
衛野忽然開口了。他嗓子幹得厲害，聲音出口的時候破了，像是被什麼東西颳了一下。
「坐標拿完了，就能出去了，對吧？」
不是在問。是在確認。他的刀還攥在手裡，手心全是汗，刀柄上的纏繩濕透了，打滑。
胡震山看了他一眼。衛野沒有迴避。這個年輕人怕得腿都在抖，但他問出了在場至少兩個人想問但不敢問的話。
林越低頭看著自己手背上的紅線。它還在跳。從進來到現在一直在跳，沒有停過一秒。晶體柱痙攣的時候它跳得快，門上的紋路亮起來的時候它也跳得快，李澤撞牆的時候它還是跳得快。
「它在收東西。」
聲音是胡震山的。不是林越。
所有人都轉向他。胡震山拄著刀站著，眼睛沒有看林越，看的是門上那些還在微微發光的紋路。
「獸潮之後我們檢查過戰場的屍體。每一隻獸化士兵體內的濁氣濃度都比襲擊前低了將近一半。我們以為是消耗。」他頓了一下，「現在看來不是消耗，是返還。它們把用不完的濁氣，還回這扇門裡了。」
他看著林越的手背。「你手上的紅線，和它是同一個頻率。它在通過你往回抽東西。」
衛野往後退了一步。不是他自己決定退的，是他的腳自己退了。退完之後他才意識到自己退了，臉上閃過一絲很複雜的表情——不是怕，是羞恥。他怕林越，又知道自己不該怕。這兩種東西攪在一起，讓他不敢看林越，又不敢不看。
林越沒有說話。他把左手翻過來，手掌朝上。紅線在手背上跳，掌心是白的，沒有紋路。他看了一會兒，然後把手收回去了。
「我不知道它在收什麼。」他說，「但我知道一件事。」
他抬起眼睛，看的是王傑。
「你來報仇。可以。你要殺的……是我，還是這東西？」他的聲音很平，不像攻擊，像在認真問一個問題，「如果是這條線……」
林越頓住了。
那條紅線在他手背上猛地跳了一下，他的右臂不受控制地抽動，整個肩膀往內縮，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關節裡面往外撐。
他把左手壓在右肩上，用力按住，像在把一個不是自己的東西摁回去。
他沒壓住那一瞬間，紅線猛地竄出一寸。
他咬著牙等了兩秒，然後抬起頭，聲音不平穩了，但他還是把後半句說完了。
「你得先搞清楚它是什麼。」
溶洞裡沒有人說話。
衛野攥著刀的手鬆了一下。不是怕。是把汗擦在褲子上，重新攥緊。
他往前走了半步。和剛才退的那半步，剛好抵消。
他走這半步的時候腿還在抖，從膝蓋往下都像灌了鉛，但他臉上那層羞恥褪了一點。
他十七歲進武協，被分到地面巡邏的時候高興了三天。後來東海獸潮，他的小隊被衝散，他一個人抱著柱子蹲了整整兩個小時，等怪物全退乾淨了才敢出來。
他沒死，但膝蓋磕破了一塊，留了疤。他每次洗澡看到那塊疤都不敢多看，覺得那是一個蹲著的人留下的疤。
今天他不想再蹲了。
「我不管它是什麼。」衛野的聲音還在抖，但他說得很快，快到像怕自己說到一半又不說了，「你剛才問我，你要殺的是我還是這東西，我選你。」
林越看著他。
「我不知道你是什麼，但我知道你剛才撲過來救過我。」衛野把刀抬起來，刀尖指的是門後那個還在跳動的黑暗深處，「你要下去，我就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