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血性猶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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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反覆叮囑幾句後,朱由榔親自將任子信送出門去。

  任子信誠惶誠恐,卻也感動不已。

  朱由榔返回自己的寢宮。

  武岡原是岷王朱禋純的封地,朱由榔駐陛在此,他就將岷王府讓了出來。

  大明的王爺從來不會虧待自己,極會享受,岷王府以南京故宮為藍本,雖然縮小了規制,但該有的體面一點不少,單是城門就有十三道。

  正門、前後殿、四門城樓飾以青綠點金,覆以青色琉璃瓦,內飾以蟠螭、八吉祥花等圖案,金碧輝煌。

  大明未亡之前,藩王們的日子極為舒適。

  每年兩千到一萬石的歲祿,相比於莊田的收入,只能算九牛一毛。

  福王朱常洵就藩河南時獲賜莊田兩萬頃,差不多兩百萬畝,河南土地不足,朝廷遂令山東、湖廣兩省協濟,並將其鹽稅、茶稅等專營權一併賜予,使其富可敵國。

  潞王朱翊鏐,萬曆十七年就藩衛輝府,獲賜莊田四萬頃。

  最離譜的是蜀王,蜀中七成土地歸蜀王府所有。

  明初藩王的莊田不過百餘頃,朱由榔的祖父萬曆皇帝大手一揮,動輒數萬頃……

  「陛下。」皇后王氏身穿絳紅直領襖裙,提著燈籠站在廊階上。

  黃昏之下,燈火在風雪中搖曳,卻令朱由榔莫名生出一股暖意。

  這女子看似弱不禁風,實則是剛烈性子,永曆朝覆滅,她與馬太后被吳三桂俘虜,押送途中,兩人互相扼喉而死。

  「怎還沒休息?」

  「臣妾領著女官們熬了薑湯,為陛下和宿衛的將士們驅驅寒氣。」王氏低聲細語。

  朱由榔一拍額頭,「還是皇后心細。」

  無論是逃命,還是以後想干點什麼,都要籠絡人心,尤其是身邊人。

  朱由榔跟著王氏回到內院,宮娥和小火者忙的不亦樂乎。

  切姜的切姜,燒柴的燒柴,盛湯的盛湯,忙碌而秩序井然。

  皇宮是禁地,按照禮制,宿衛不得入內,只能送出去,王氏還準備好了食盒。

  朱由榔接過一方食盒,「朕親自去送。」

  王氏略感詫異,「這等瑣碎小事,讓內官去辦即可,陛下連日勞累,多多休息才是。」

  「無妨,這等事還是朕親自來。」

  權力的背後是人心,朱由榔好歹也是小鎮做題家出身,是教員的忠實信徒,屠龍術的基本素養還是有的。

  「陛下似乎跟以前有些不一樣了。」王氏眼神有些疑惑,但更多的是欣喜。

  兩人雖成婚五年,但聚少離多,衡州被攻破後,到處流亡,兩個兒子朱慈爝、朱慈䇅在李成棟攻打廣東時候失散,生死未知。

  朱由榔道:「朕是一家之主,也是一國之主,總要有些擔當才是。」

  「陛下若能振作,實乃國家之大幸。」

  王氏今年也不過二十出頭,長著一張標準的國泰民安臉,知書達理,自然不會阻攔朱由榔。

  明清交疊的這幾十年是整個小冰河時間中最寒冷的時期之一,冬天更是奇寒無比,連廣東等地今年都連降大雪。

  入夜之後,風雪竟然停了。

  但寒風更讓人難受,寒氣順著腿腳往上鑽,直如刀割一般。

  「來來來,喝些薑湯驅驅寒氣。」

  「謝陛下!」幾個御滇營的士卒見到朱由榔親自送薑湯過來,先是一愣,接著滿臉感動。

  送薑湯雖是小事,有收買人心之嫌,但這種小事,願意做的人極少。

  朱由榔前世是牛馬,心態依舊如此。

  而且這世道的皇帝,還不如他們,普通人尚有退路,身為皇帝,哪怕逃到天涯海角,滿清的屠刀也不會放過,只能一條道走到黑。

  「你等都是雲南軍戶出身?」

  「陛下有所不知,咱老李家祖籍廬州,正統七年靖遠伯過去的,隸屬楚雄衛,世襲的小旗官!」一個左臉上有刀疤的士卒滿臉榮光。

  大明的靖遠伯只有一個,宣宗英宗兩朝的名將王驥,三次麓川之役,擊垮麓川國。

  另一個高瘦士卒滿臉不忿,大力拍打著腰間雁翎刀,「李二虎,你李家算個球,我老趙家祖籍濠州,從洪武十五年便跟著沐王爺鎮守雲南,死在我趙蘭成這口寶刀下的蠻子和韃虜,少說也有兩百!」


  兩人鬥雞眼一樣盯著對方,如果不是朱由榔這個皇帝在,早就拔刀相向了。

  「果然都是我大明的好男兒!」朱由榔心中驚訝。

  不僅是大明的好男兒,還都是祖籍淮右的良家子。

  衛所制都過去兩百多年了,竟然還有這麼強的影響力。

  唐朝的府兵維持了百餘年就崩潰了,各地折衝府無兵可交,唐玄宗不得不大肆設置節度使。

  而明朝衛所制,一直在為大明續命,張居正、戚繼光、俞大猷都是衛所軍戶出身。

  一個制度兩百五十年之後還能正常運轉,不得不說是一個奇蹟。

  「那還用說,只待陛下一聲令下,我等與韃虜不死不休。」趙蘭成一看就是血氣男兒。

  李二虎卻嘆了一口氣,「可惜如今西賊轉入雲南,也不知家眷如何了。」

  去年十一月,張獻忠在西充鳳凰山激戰清軍,被清軍神箭手覺羅雅布蘭一箭射殺,大西軍崩潰,但張獻忠的四個義子孫可望、李定國、劉文秀、艾能奇收斂潰軍南下,一路攻克遵義、貴陽,進據云南。

  永曆朝廷自保都難,對雲南更是鞭長莫及。.

  趙蘭成厲聲道:「沒出息的東西,我等既然出滇,便當捨命報仇雪恨,殺一個韃虜夠本,殺兩個賺上一個,死了也對得起祖宗!」

  「誓死殺虜!」周圍御滇營將士咬牙切齒齊聲大喊。

  每個人的眼神中都仿佛憋著一團火。

  朱由榔心中百感交集,身邊聚集的這些督師公侯總兵,或多或少對清軍有畏懼之心,沒本事抵禦清軍收復故土也就罷了,大敵當前,還在爭權奪利……

  而這些將士們,血性和勇氣從未丟失。

  按理說,他們生活在雲南,跟清軍沒有什麼直接的深仇大恨,卻一個個的奔赴戰場,拋頭顱灑熱血。

  「陛下勿憂,有我等在,舍了這條命也要保陛下平安!」趙蘭成雙手抱拳。

  「能遇諸位,朕之幸也。」

  弘光元年,御史陳藎募滇兵入衛南京,趙應選、啟用胡一青、王永柞、蒲纓、陶仰用等人為將,率軍出滇,千里迢迢的保衛大明,曾在吉安之戰中以少勝多,大破劉良佐。

  後弘光朝覆滅,陳藎病逝,御滇營輾轉投入何騰蛟麾下。

  如果能將其收為己用,朱由榔也算有了些家底。

  「聽兩位言談,似乎讀過書?」朱由榔不由好奇起來。

  作為一個半桶水的明朝歷史愛好者,前世接觸到的信息大多是衛所制跟農奴制差不多,充滿了奴役和壓迫。

  現在看來,似乎並非如此。

  崇禎十五年,孫傳庭督師陝西,所倚仗的主力,仍是三邊衛所殘存的軍戶子弟,他們或許衣不蔽體,或許刀槍鏽蝕,但一聲令下,仍能集結成軍。

  御滇營也是陳藎在雲南振臂一呼,靠著邊地的軍戶,轉眼就拉起了一支萬人大軍。

  趙蘭成道:「衛所內設有衛學,我等少時跟著先生學了些,卻不是那塊料。」

  李二虎道:「不怕陛下見笑,前些年還想著考個功名,奈何國難當頭,只能棄筆投戎。」

  「難怪。」朱由榔與幾人越發親近。

  明朝的識字率高的嚇人,身邊的錦衣衛、宦官都能舞文弄墨,甚至宮娥也能識文斷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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