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飯店偶遇 匠修聚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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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黃包車很快到了江漢關附近,遠遠就看見一棟三層高的洋樓,門口掛著「楚天大飯店」的招牌。

  這飯店是江灘一帶數得著的楚菜館子,專門做買辦和租界裡有錢人的生意。

  「林哥,是這兒?」

  小李咽了咽口水,有些不敢置信。

  林尊跳下車,拍了拍他的肩膀:

  「就這兒,今兒個林哥請你開開葷。」

  年輕的車夫搓了搓手,有些侷促地跟在林尊身後。

  他這輩子進過最大的館子,也就是長山街口的小飯莊,哪見過這種鋪著地毯、掛著水晶吊燈的地方?

  門口穿西裝的服務生見林尊帶著一身車夫衣服的小李走了過來,眉頭皺了皺。

  「先生,請留步。」

  隨後便瞟了眼林尊身後的車夫小李。

  林尊皺了皺眉,從荷包里摸出一塊大洋,在手裡顛了顛:

  「怎麼,我請我拐子吃飯,你不讓進?

  楚天大飯店不做江城人的生意?」

  小李的眼睛因為林尊這句話微微有些發紅。

  那服務生被這大帽子一蓋,臉色一變,連忙堆起笑臉:

  「哪兒能呢,二位爺裡邊請!」

  林尊帶著小李來到一樓,找了個靠窗的位子坐下。

  「林哥,這兒真漂亮。」

  小李四處打量著,眼睛都看直了。

  林尊笑了笑,接過服務生遞來的菜單,掃了一眼,點了四菜一湯:

  粉蒸肉、清炒藕帶、紅燒鮰魚、臘肉炒豆絲,再加一個排骨藕湯。

  前身紈絝時來這裡消費是常有的事,自己倒是第一次來。

  菜很快上來了,幾個菜個個都是色香味俱全,林尊連忙揮手讓小李快快開動。

  小李一開始還有些拘謹,吃了幾口就放開了,腮幫子塞得鼓鼓囊囊,邊吃邊含糊不清地夸:

  「林哥,這魚味真足,真好吃……這藕湯比我娘燉的還香嘞……」

  林尊笑了笑,夾了一筷子粉蒸肉,慢慢嚼著。

  兩人都是年輕人,雕刻和拉車都是賣力氣的活,不一會兒都一掃而盡。

  看著小李也吃飽喝足,林尊抬手剛剛準備買單時。

  一道聲音打斷了他。

  「咦?林匠師,好生巧,竟在此處遇見你。」

  林尊回頭望去,沒想看見的是在蘇府見過的石中癲。

  這位笑呵呵地走過來,身後還跟著一個穿短打的徒弟。

  「今日真是巧了,竟在此處重逢。林師傅的技藝,可是給我們老傢伙開了眼了。」

  林尊忙回禮道:「石師傅客氣,晚輩不過是突發感悟,當不得老師傅謬讚。」

  石中癲見他態度謙遜,沒有半點少年得志的驕狂,眼中閃過一絲欣賞。

  他扭頭朝樓梯方向看了看。

  「既然有緣相聚,不知林師傅可否賞個臉?樓上包間裡,有我等三兩好友,我們一起喝杯茶,聊聊手藝?」

  林尊微微一怔,旋即點頭笑道:

  「長輩賜不敢辭,還請帶路。」

  石中癲哈哈大笑,一旁的夥計已經麻利地掏出銀錢,對服務生道:

  「這一桌的帳,記在我們老爺頭上。」

  林尊謝過石師傅仁義,轉身對正捧著藕湯碗喝得起勁的小李道:

  「小李,你先回去吧。我這兒碰見幾位故人,要聊一會兒。」

  「得嘞林哥。」

  林尊跟著石中癲上了二樓,走進臨江的一間包間。

  「看看誰來了?」

  包間裡,泥人趙正閒適喝茶,見林尊進來,臉上略過一絲驚訝,拱手笑道:

  「哦?原來林師傅,又見面了。」

  林尊忙還禮:「趙師傅客氣。」

  泥人趙身旁還坐著一個人。

  那人約莫四十出頭,膀大腰圓,皮膚黝黑粗糙,兩隻胳膊上的腱子肉把短褂撐得鼓鼓囊囊。


  一雙大手關節粗大,指縫裡還嵌著些亮晶晶的粉末,在日光下隱隱閃著光。

  石中癲引著林尊落座,指著那壯漢介紹道:「這位是黃記鐵匠鋪的黃迅師傅。

  是咱們「匠修」里的【鐵匠】,一手鍛打淬火的功夫爐火純青。」

  林尊心頭一動。

  自己手裡那套刻刀,就是滬海的一位【鐵匠】做的。

  他忙拱手道:「黃師傅,久仰大名。」

  黃迅擺擺手,嗓門洪亮:「哪裡來的文縐縐!就是個打鐵的,喊我黃迅就成!」

  泥人趙哈哈一笑:「你啊,進了門還這麼粗豪。」

  他看向林尊,眼中帶著幾分認真:

  「林師傅,咱們明人不說暗話。今日在蘇府,是我老趙看走眼了,多有冒犯還請見諒。

  來,這是皖徽一位「農修」大家的茶葉,我便以茶代酒,向我的冒犯致歉。」

  林尊虛扶這老師傅一下,也將茶水一飲而盡。

  但隨著茶水入腹,他只感到渾身精神一振,低頭看向那茶杯。

  『這「農修」的茶葉也別有乾坤吶。』

  石中癲看林尊和泥人趙喝了茶,解了誤會,也笑著點頭:

  「小林師傅小小年紀就上了道,前途不可限量。咱們江城「匠修」這一行,多少年沒出過這樣的苗子了。」

  黃迅端起茶碗,灌了一大口,也盯著林尊看,帶著幾分好奇。

  林尊被三人看得有些不自在,試探著問:

  「三位師傅方才說的『上道』,究竟是什麼意思?還有我那木像的『靈性』到底是什麼?」

  三人對視一眼,都有些意外。

  石中癲放下茶碗:「林師傅,你自己上了道,卻不知道什麼是上道?」

  林尊撓了撓頭簡單解釋了一番。

  自己本是紈絝,對家裡的活計不聞不問。父母失蹤後,鋪子眼看要倒,他才硬著頭皮撿起祖傳的技藝,一邊摸索一邊做活。

  什麼行當里的門道、職業里的規矩,他是一概不知。

  三人聽完,面面相覷。

  泥人趙一拍大腿:「好傢夥!啥也不懂,自個兒摸著摸著就上道了?」

  黃迅也瞪圓了眼:

  「老子當年打鐵打了這麼多年,才摸到門路。你這小子……」

  石中癲捻著鬍鬚,眼裡精光閃爍:

  「林師傅,你這天賦,可了不得。」

  他沉吟片刻,端起茶碗潤了潤嗓子,緩緩道:

  「既然林師傅想聽,那咱們就給你講講咱們民國的行當職業,到底是怎麼回事。」

  林尊連忙坐直了身子。

  石中癲道:「咱這世上,行當里有三教九流,諸子百家。

  「農修」、「匠修」、「運修」、「行修」、「食修」……這三百六十行看著眼花繚亂,其實道理都一樣。

  任何一個行當,只要鑽研到深處,都能摸到一道檻子。」

  「這道『檻子』,看不見摸不著,但它就實打實的在那兒。

  咱們「匠修」這一門,奉的是公輸聖人為祖師爺。

  各行各業規矩很多,門道也深不見底。但歸根到底一句話——手藝到了,火候到了,就什麼都到了。」

  他指了指自己:

  「我這個【石匠】,就是我雕石頭雕了二十年,雕到後來,有些東西不用想,手自己就知道該怎麼走。

  那種感覺,就像……就像石頭裡本來就藏著個東西,我只是把它放出來。」

  他又指了指泥人趙:「老趙捏泥人,捏了十五年。捏出了個【泥匠】。

  他那虬髯客為啥活靈活現?

  一是他手藝比其他人要好多少,二是他捏到深處,泥巴『聽』他的。」

  泥人趙點點頭,難得正經:「石老哥說得在理。

  咱們舊時候一般管這叫『上道』。現在民國都由粵東、桂西那邊的新學定下了,管咋們這行當的進步啊,叫『登階』。

  西洋人和南洋人,有的叫『神啟』,有的叫『開光』。東洋那邊更邪乎,他們供著各路神祇,修行的叫『進奉』。」


  石中癲接過話頭:

  「叫法不同,但其實意思都一樣。就是踏上了行當的道,摸到了第一道檻。」

  他頓了頓,繼續道:

  「咱們這些「匠修」上了道,來到第一階,標誌就是能做出有『靈性』的東西。

  你那木像,為啥塗了血蠟之後一眼就能讓那蘇家大小姐一眼認出來呢?

  是你那雙手,把『靈』渡進去了。」

  林尊聽得入神,追問道:「那……一階之後,二階的本事呢?」

  石中癲和泥人趙對視一眼,泥人趙朝黃迅努了努嘴:

  「這個得問老黃。他是咱們幾個里走得最遠的。他快要摸到二階門檻了。」

  黃迅放下茶碗,抹了把嘴:

  「我打鐵二十年,前八年渾渾噩噩,後十幾年摸到道路,最近半年好像像是摸到了下一門的門檻。

  上了道,我打的鐵,無論是什麼形狀,我都能合我心意的打出來,後來我知道這叫孕出了其靈性。

  現在的我發現,我打出來的東西不僅僅是能按我心意,同時能長久維持下去。

  就算外力破壞,只要靈性不滅,作品回到我手中,也能慢慢靠著自身的靈性的恢復緩慢恢復。」

  林尊聽得目瞪口呆。

  黃迅繼續道:

  「問了老前輩,他們說這叫快進門了,也就是現在說的二階。

  再往上就是第三階,古稱『登堂』,江湖尊稱『堂上客』。

  到了那個地步,手藝就不是「手藝」了,是本事了。

  我聽說江夏有個老【鐵匠】,登了堂,他的一錘下去抵上平常工匠百錘。

  打造的東西個個靈性充溢都快溢出來了,旁人要買,還得被他的造物挑選著,這些玩意會自己給自己找主人。

  但再往上的境界層次是什麼光景,我也不知道。聽說過,沒見過。」

  這就是「匠修」的本事。

  雖然沒有那「行修」車夫的火輪飛馳,但一手調教靈性,簡直近似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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