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話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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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吧,又想怎麼改?」

  侯永對蕭時明這句話毫不意外,早在《鴉片戰爭》的拍攝時期,兩人就進行過不少次這樣的對話。

  「本來不是打算和上次拍我和吳老師說話一樣,用前後變焦表現重心轉移嗎?」

  「嗯,然後呢?」

  「我覺得,剛才的話已經觸及到她的靈魂了。」

  「別神神叨叨的,你就說想怎麼拍。」

  「給她一個大特寫。」

  「嘶……你確定?」

  侯永倒吸一口涼氣,大特寫可不是劇情片的常規拍法,一般是恐怖片或者懸疑片才會使用大特寫拍人物。

  「對,到時候除了窗子外的自然光,再在左邊這個位置打個燈,把她眼睛照亮,重點一定要突出。」

  「等會,我看看啊。」

  侯永拿起測光表研究了一下,拿起對講機招來了燈光組長。

  「黃組長,你來一下。」

  燈光組的組長也被侯永召喚過來,三人圍在一起開始研究。

  「今天陽光有點強,要達到導演你要的效果,起碼得4KW的鏑燈。」

  燈光組長聽完蕭時明的要求,有點為難的回答道,

  「關鍵這麼大功率的燈向上打,散熱頂不住,最多拍十幾二十分鐘就得停。」

  「而且這距離太晃眼了,要不換個角度或者晚點再拍?」

  「時間夠了,燈前面加個大柔光板。」

  「這……我們沒有這麼大的板子。」

  「那就去想辦法,什麼事都要導演教你干?」

  沒等蕭時明說話,侯永就把燈光組長訓了一頓。

  「用柔光布吧,臨時找那麼大的板子確實也不好找。」

  蕭時明倒也沒有怪道具組長,這事還是源於自己臨時起意,甩鍋也不是這麼甩的。

  「行,導演,我這就去。」

  確定了方案後,劇組眾人也開始忙活起來。

  侯永則拉著蕭時明坐下,小聲詢問道:

  「時明,你確定這樣可以?」

  「剛才老黃雖然說的不太好聽,不過也是事實,那燈朝上打要不了多久就得過熱。」

  「而且小范畢竟是個新人,你給個大特寫,稍微一個差錯就得重來。」

  侯永的擔心不無道理,大特寫這種鏡頭,會將臉上的任何細微表情都放大到極致,稍有失誤就是一場災難。

  這場戲本身的安排就是三十秒的鏡頭只有寥寥三四句台詞。

  這也就意味著要給起碼范彬彬十秒鐘的大特寫。

  即使是宋丹丹、濮存昕這種人藝的高手都不敢保證這麼長的時間不失誤。

  「沒事,侯指你就按我說的拍,我對自己有信心,也對小范有信心。」

  蕭時明倒沒有侯永這麼多顧慮,首先他可以保證自己不失誤。

  而范彬彬在經過他剛才的話療以後效果明顯,這場戲又暗合她現在的心境,完全可以說是本色出演,難度沒有侯永想的那麼大。

  「最好能一兩次就過吧,不然就得等燈散熱了。」

  侯永見蕭時明已經拿定主意,也沒有再多說什麼,開始調試機位。

  十五分鐘之後,一切準備停當。

  重新回到鏡頭前的范冰冰,整個人身上的那股緊繃感徹底消失了。

  「各部門就位,消音,準備實拍。」

  蕭時明和范彬彬兩人一前一後形成一個前後景,占據畫面中心的蕭時明虛化,重點全部放在後景的范彬彬身上。

  鏑燈透過巨大的反光布和室外的自然光一起,在范彬彬的眼睛裡交匯,讓她的那雙杏核眼顯得格外靈動。

  (眼神插圖,左上角為室外光,右下角為加了柔光效果的燈光。)

  「過來幫忙吧,哥。」

  「我在家照顧她,你可以送她去醫院,到時候姑媽的遺產,我分你一半。」

  屋內沉默了兩秒,蕭時明緩緩轉頭看向范彬彬,問了她一個問題:


  「你最近,有夢到爺爺嗎?」

  在范彬彬說完這兩句台詞之後,侯永馬上按照剛才蕭時明的要求,拉近視角給了范彬彬大特寫。

  邪了門了!

  侯永看著取景器里的畫面暗暗叫絕,畫面中的范彬彬仿佛脫胎換骨,從一個努力演戲的學生,變成了真正活在現實中的阿梅。

  范彬彬這次沒有像之前那樣做出過於誇張的表情,只是極其自然地塌著肩膀,低著頭盯著自己的鞋尖。

  她的眼神沒有看著鏡頭,也沒有看著蕭時明,而是盯著蕭時明身後的某處,

  過了好幾秒鐘,她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快速眨了幾下眼睛,悶悶地說道:

  「爺爺走的那天……」

  她停頓了一下,吸了吸鼻子,抱在胸前的手往上挪了一些,眼眶微微泛紅,

  「他吃了很多東西,噎到自己動都動不了。」

  「我學過護理,知道怎麼幫他。」

  說完這句,范彬彬抬頭望天,眼睛蒙上一層水霧,緩緩地搖了搖頭說道:

  「但是我沒有。」

  「爺爺他一直跟我說……是時候放他走了。」

  「我想他在那邊過得肯定不錯。」

  「所以一次都不來看我。」

  這句台詞明明是劇本上寫好的,但在這一刻,從范彬彬嘴裡說出來,沒有任何表演的痕跡。

  此情此景,范彬彬的表現和劇中的阿梅渾然一體。

  她就是一個真實存在的滿身市儈算計,卻在面對至親離去時突然回憶起童年往事的女孩。

  「咔!」

  蕭時明迅速從阿安的身份中抽離出來。

  他轉過頭,看著依然坐在沙發上神情悲傷的范彬彬,用力點了點頭,聲音在安靜的片場顯得格外清晰,

  「這條過了,非常完美!」

  蕭時明這次沒有等侯永反應就宣布通過,只要侯永不是忘記開機,這條就是最佳的效果。

  范彬彬這才看向攝影機後的侯永,後者什麼也沒說,只是眼神中多出了對這個17歲女孩的審視和肯定。

  范彬彬依然低著頭,沒有說話,也沒有像平時那樣因為被誇獎而興奮地喜形於色。

  一滴眼淚毫無預兆地從她的眼眶裡墜落,砸在她的手背上,暈開了一小片溫熱的水漬。

  她抬起頭,隔著淚眼看著蕭時明那略顯清瘦的背影。

  在這一刻,范彬彬心裡的感情變得前所未有的複雜。

  此刻他不僅僅是讓她深深迷戀的男人,更是親手為她砸碎表演的桎梏,帶她見識到什麼是真正的好電影,讓她有可能成為一個偉大演員的神明。

  她突然不想再去追查那個叫芝玲的女人到底是誰了。

  此時此刻,坐在這個房間裡,和他共享著這一個完美鏡頭的人,是她范彬彬。

  她想要的東西,一定會死死地握在自己手中。

  ……

  中午休息時間,場務在陰涼處支起攤子發放盒飯,高媛媛和范彬彬各自占據了一個角落,兩人之間莫名其妙的達成了暫時的和解。

  而作為劇組最應該抓緊時間休息的導演兼男主,蕭時明卻沒有在他的釣魚椅上閉目養神。

  他端著一份盒飯,來到了片場的一處陰涼下。

  這裡散落著一堆用來墊機器的蘋果箱,箱子上面坐著幾個同樣端著盒飯、年紀大多在十八九歲的年輕人。

  他們是開機前蕭時明從北影、中戲以及上海師大挑來的學生。

  雖然《阿嫲的外孫》主力工作人員還是從上影廠借調而來,但這些學生也承擔了一部分工作。

  這些學生雖然技術上和老師傅還有差距,不過在蕭時明眼裡,這些年輕人未來可期,重要性絲毫不亞於熟練工。

  看到蕭時明走過來,幾個年輕人嚇得趕緊放下手裡的泡沫飯盒,手忙腳亂地就要站起來打招呼。

  「坐坐坐,吃飯就吃飯,沒那麼多規矩。」

  蕭時明笑著伸手下壓,隨便扯過一個箱子,在他們的對面坐了下來。

  坐在最左邊那個劍眉星目卻透著一股子清澈愚蠢的男生是黃小明。


  他是北影96級明星班的學生,在這部戲裡客串蕭時明從小玩到大的髮小。

  黃小明此時還不是後期的「黃教主」,面對蕭時明這個聲名鵲起的新星作家,同時還是謝晉導演的關門弟子,他顯得極為拘謹。

  在蕭時明的目光下扒了兩口白飯,黃小明忍不住開口詢問:

  「導演,我下午那場戲,我總覺得……台詞說的不行,找不到那種爆發力。」

  「尤其是你和我對詞的時候,差距更明顯。」

  蕭時明喝了一口冰可樂,看著眼前小心翼翼的黃小明:

  「小明,我和你年紀差不多,也就不說什麼大道理了。」

  「你這個角色,總共加起來也就不到五分鐘的時間,後面再一剪輯,可能也就兩三分鐘。」

  「說句不好聽的,觀眾轉眼就會把你忘掉。」

  「如果你想靠台詞讓觀眾記住你,屬於是自己給自己加難度。」

  黃小明看蕭時明心情不錯,不像是在說反話,虛心求教:

  「那……那我該拼什麼?」

  「拼臉。」

  蕭時明手中的筷子在空中畫了一個圈,

  「每一場戲,觀眾的注意力都是有限的,我讓你拼臉不是說看你長的帥。」

  「而是讓觀眾在有限的時間裡把注意力集中在你的臉上。」

  「下午那場戲,你的角色是和阿安理念不同的。」

  「你不理解阿安這個小時候的玩伴為什麼這麼胸無大志,想靠著做全職外孫來掙遺產。」

  「但是你又不能顯得憤怒,因為你只是他的朋友。」

  「中間這個度你自己把握,這也決定了你後期能剩下多久的出鏡時間。」

  在黃小明埋頭思考的時候,蕭時明的目光轉向了坐在旁邊正咬著一根牙籤,留著長頭髮,渾身上下一股市井氣的男生。

  「秦浩,你下午不是沒戲,怎麼還在這待著?」

  「嗨,導演,我尋思回去也沒事幹,還不如在這看你們拍戲,還能學點東西。」

  秦浩連忙吐掉牙籤,不好意思地抓了抓頭髮。

  他作為中戲96班的吊車尾,實在沒想到蕭時明能挑中他來演電影,還是個有十幾句台詞的小配角。

  蕭時明看著他那張極具辨識度的臉。

  秦浩天生就有一種混不吝的文藝片氣質,這也讓他深受婁葉的喜愛。

  雖然他現在的演技還不能和後世相比,不過個人特點已經初具雛形了。

  「你小子的形象其實很有意思,天生適合演邊緣人物,在年輕演員里不多見。」

  蕭時明也樂得點撥他一下,讓他少走幾年彎路,

  「這個特質能保證你在這行有口飯吃,甚至有機會更進一步,不過……」

  蕭時明收斂起笑容,語氣也變得正經起來:

  「以後接戲別只接這種流里流氣的角色。」

  「多去試試反差大的,哪怕是去演一個老實巴交的農民,或者斯文敗類的老師。」

  「就像香港的梁家輝,路子寬了,上限也會變得更高,明白嗎?」

  年輕的秦浩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此時他的心裡並沒有把這番話當成什麼金科玉律,只覺得這是導演對新人的常規勉勵。

  蕭時明也沒指望自己一番話,秦浩就立地頓悟、納頭便拜,只當是結個善緣。

  和其他的一些學生挨著聊了聊天,勉勵了一番之後,蕭時明才施施然站起身,回到了自己的釣魚椅上。

  此時,攝影指導侯永正蹲在軌道車上,給身邊的兩個實習生講解著阿萊攝影機的移軸技巧。

  這兩個實習生來自上海師大的美術系,都是被蕭時明以劇組實習的名義薅來的免費勞動力。

  「侯指,他們倆悟性怎麼樣?」

  蕭時明走過去,隨手遞給侯永一瓶礦泉水。

  「手有點生,不過新人都這樣。」

  侯永擰開瓶蓋喝了一口,給出了極高的評價,

  「但是對鏡頭和光影的理解不錯,有天賦。」


  蕭時明看著那兩個因為被侯永誇獎而顯得有些激動的年輕人,笑著對侯永說道:

  「侯指,您這手絕活兒可別藏私,多帶帶他們。」

  「這些孩子現在看著青澀,以後可都是咱們中國電影行業的中堅力量。」

  侯永聽了這話差點一口水噴出來。

  他沒好氣地瞪了蕭時明一眼,笑罵道:

  「你少在這兒跟我老氣橫秋的!你小子今年才多大?」

  「滿打滿算也就二十出頭,比人家還小一兩歲呢!」

  「左一個孩子,右一個行業中堅。」

  「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是什麼領導下基層視察來了!」

  (插圖,周潔瓊)

  (另外明天需要請假1-2天,左胳膊拉傷了,手臂直不起來,手指屈伸也很難受,現在是存稿,兄弟們見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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