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三天河東,三天河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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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媛媛沒有再試圖去「表演」一個悲傷的孫女。

  她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目光落在病床上安睡的吳彥姝臉上。

  她看著老人花白的頭髮和粗糙乾癟的手背。

  那種對生命流逝的無力感,和對至親即將離去的深深眷戀,瞬間擊中了她。

  高媛媛的眼圈逐漸變紅,眼淚也毫無阻礙地流了出來。

  沒有五官的扭曲,只有最純粹的無聲悲慟。

  蕭時明緩緩舉起對講機:

  「咔!過了!」

  侯永從取景器後面抬起頭,毫不吝嗇地豎起了一個大拇指。

  隨後一臉見鬼的表情看向蕭時明,側身小聲問道:

  「時明,你怎麼做到的,幾句話影響這麼大?」

  蕭時明小熊攤手:

  「可能她就是願意聽我講話?」

  雖然侯永沒說話,但他的表情說明了一切:

  建模怪都覺得自己老有操作了。

  而此刻,站在人群最外圍的范彬彬,全程目睹了這一切。

  她看著蕭時明剛才蹲下去時那極具耐心的側影,看他如何用寥寥數語就點撥透了一個榆木疙瘩。

  她死死地咬著嘴唇,像是品嘗了一口酸澀的青檸檬。

  她知道,蕭時明是一個極好的導演。

  但這種仿佛能看穿靈魂的溫柔與耐心,卻偏偏不是她一人的專屬。

  這場哭戲過後,劇組的拍攝進度奇蹟般地加快了,但范彬彬心裡的那根刺,卻越扎越深。

  昨晚意外瞥見的照片和那個名字成了她晚上揮之不去的夢魘。

  如果是一般劇組裡那些鶯鶯燕燕,或者是像高媛媛這種因為工作而產生交集的死綠茶,她范彬彬有的是手段和自信去爭。

  她年輕漂亮,深諳人情世故,而且占據著「嫡系」「妹妹」的絕對優勢。

  可這個叫芝玲的女人,完全超出了她的防禦範圍。

  她不知道這個女人長什麼樣,多大年紀,什麼家世。

  她甚至不知道這是一次露水情緣,還是正在進行時的跨國熱戀。

  范彬彬坐在化妝間的鏡子前,看著自己因為睡眠不足而微微有些浮腫的眼袋,狠狠地咬了咬牙。

  她不能就這麼坐以待斃,必須弄清楚,這個野女人到底是個什麼路數。

  她沒有像個潑婦一樣去質問蕭時明,那是蠢女人才會做的事。

  但她必須弄清楚,這個名叫「志玲」的女人到底是誰。

  透過化妝間半掩的門縫,范彬彬的目光,精準地鎖定在不遠處正在指導燈光師布光的侯永身上。

  侯永不僅是國內頂級的攝影指導,更是幾個月前陪著蕭時明一起去東京交流的當事人。

  如果說在這個劇組裡,除了蕭時明本人,還有誰最有可能知道這個野女人的底細,那絕對非侯永莫屬。

  下午三點,弄堂里的氣溫達到了頂峰。

  趁著美術組還在給一面牆做做舊處理,機器暫時停機的空檔。

  侯永一個人躲在片場角落那個相對陰涼的屋檐下,調試著那台寶貝阿萊攝影機。

  范彬彬深吸了一口氣,換上了一副平時最討長輩喜歡的天真的笑容,從泡沫箱摸出一瓶冒著冷氣的可樂。

  她顯示用手背貼了貼臉頰,待其降溫後才邁著輕快的步子湊了過去。

  范彬彬極其自然地將那瓶冰可樂遞了過去,順勢在侯永旁邊的一個小馬紮上坐了下來,裝作閒聊般地開口:

  「侯指,歇會兒唄,喝口冰的降降溫。」

  侯永瞥了她一眼,沒有接可樂,只是端起自己那個搪瓷茶缸喝了一口釅茶:

  「冰的喝多了傷胃,我可受不住,你們年輕人火力壯,自己喝吧。」

  「怎麼,不去找你哥,有空跑我這兒來躲清閒?」

  「這不是想求您把我拍得漂亮一點麼。」

  范彬彬笑嘻嘻地奉承了一句,裝模作樣地幫著整理著旁邊散落的電纜線,閒聊間似有若無地將話題往東京引,

  「哎,侯指,聽我哥說,你們春天去東京那邊交流,是不是特別開眼界啊?」


  「我長這麼大還沒出過國呢,那邊是不是滿大街都是那種高科技玩意兒?」

  侯永放下搪瓷缸,目光依然盯著眼前的攝影機,聲音里聽不出任何波瀾:

  「就那樣吧,資本主義的糖衣炮彈,表面看著光鮮。」

  「說白了都是工作,每天關在黑屋子裡看膠片、調光,哪有功夫看什麼滿大街的新鮮玩意兒。」

  范彬彬知道侯永這種老江湖警惕性極高,不能操之過急,順著話題繼續聊:

  「那多辛苦呀。」

  「不過我聽場務那邊傳,說你們在東京不僅見了日本的大明星,高倉健還送了您一個相機呢是吧?」

  客套到了現在,范彬彬感覺時機差不多了,順勢拋出自己的真實目的:

  「好像還有灣灣那邊去的同行?」

  這話一出,范彬彬屏氣凝神,餘光死死的盯著侯永的臉,試圖捕捉任何一絲細微的表情。

  然而侯永表情並無異樣,仍然自顧自的低頭調著光圈。

  侯永在圈子裡摸爬滾打了半輩子,什麼三教九流沒見過?

  范彬彬的小心思,在他眼裡就跟透明的一樣。

  「小范啊。」

  侯永停下手中的動作,語氣十分平淡,

  「你哥在東京見了誰、認識了誰,那是他自己的私事。」

  「我就是個扛機器的,只管拍畫面。別的我一概看不見,也一概不想聽。」

  說完這句話,侯永直起身,拍了拍褲腿上的灰,把鏡頭蓋一扣,順著滑軌把攝影機緩緩推走。

  范彬彬坐在那個小馬紮上,手裡還緊緊地捏著那瓶外壁已經布滿水珠的冰可樂。

  可樂的寒氣順著她的掌心,一路蔓延到了心底。

  雖然在侯永這裡碰了一鼻子灰,但小范同學顯然不是這麼容易被打敗。

  她把目光鎖定在了劇組裡和蕭時明關係同樣很好,且最容易套話的楊大郎身上。

  下午,范彬彬拉著楊大郎在弄堂口的汽水攤前請他喝了兩瓶冰鎮汽水。

  「楊哥,你昨天晚上給我哥送啥了,我過去的時候他怎麼盯著信封發呆呢?」

  楊大郎的嘴倒是不太嚴,只是他這人向來樂天派,對八卦一概不關心,知道的完全是二手甚至是三手信息。

  楊大郎咕咚咕咚灌了半瓶汽水,打了個響亮的飽嗝,粗獷的臉上滿是不以為然:

  「哦,估計是什麼讀者來信吧,昨天我是捎過來一堆信,好像是有不少女讀者的。」

  「不對吧,讀者來信那麼多,我哥他也不像這種人呀?」

  「我看好像還是個灣灣的女讀者。」

  楊大郎撓了撓後腦勺,思考再三後還是搖了搖頭:

  「哎呀,我真不曉得!」

  「沒聽明哥說過他書賣到灣灣去這回事啊。」

  沒聽說過。

  這就是范彬彬努力了一天得到的答案,和昨晚沒什麼兩樣。

  范彬彬靠在汽水攤斑駁的磚牆上,看著不遠處的劇組,越問心裡就越迷茫,也越發感到一種深深的無力。

  這個女人到底是從哪冒出來的,好像只有蕭時明本人知道。

  這個名字成了一個范彬彬連吃醋都找不到實體,連發脾氣都找不到理由的幽靈。

  ……

  試探無果後,范彬彬發現他的好哥哥還是一如既往的進行著拍攝,似乎那個女人從沒出現過。

  這也讓稍稍安慰了她那敏感的少女心。

  開機第十五天,范彬彬迎來了兩場重頭戲。

  這場戲是阿安和阿梅這對表兄妹在爺爺去世前後的兩次見面,也是阿安開始轉變觀念的關鍵節點。

  在蕭時明的劇本里,「阿梅」這個角色的設定和原版的有所不同。

  原版的阿梅是個在推特上做Only Fans的博主,同時也是個遺產專業戶。

  這個OF博主的設定完全可以替換,蕭時明將其改為商場某外資化妝品的櫃姐。

  阿梅從櫃姐這個角色學到了如何「把東西推銷出去」,又將這種思維用在了遺產上,將自己包裝成了「孝子賢孫」。


  她沒有高媛媛飾演的孫女那種不食人間煙火的清冷,也沒有那種毫無保留的聖母光環。

  阿梅精明、市儈、目標明確,深知爺爺留下的那套位於市中心的老房子在未來值多少錢。

  但同時,阿梅的算計和她對爺爺的感情並不是非黑即白的對立面。

  她並不全是為了那套房子,她是在爺爺的照顧下從一個扎羊角辮的小丫頭長成大姑娘的。

  阿梅心裡的某一個柔軟的角落,是真的捨不得爺爺走到生命的盡頭。

  第一次見面就是書開頭寫的那段,阿梅找上門,要阿安來看爺爺,這段倒是沒什麼問題,兩條就過了。

  但第二次見面就有點卡住了,范彬彬遲遲達不到蕭時明想要的效果。

  這兩場戲前後感情跨度很大,而且要在短時間內調整過來。

  雖然她嘴上嘲笑高媛媛沒學過表演,自詡為「專業人士」。

  其實她也就是在明星學校多學了半年而已,面對這種高難度戲份也有點力不從心。

  「不對不對,重走一遍。」

  伴隨著蕭時明的搖頭,劇組眾人默默的開始將場景恢復。

  這已經是第五條了。

  在鏑燈的照射下,范彬彬額頭的汗水順著髮絲流到臉頰上,將妝容沖花了一些。

  「化妝組,補妝,其他人休息半個小時。」

  蕭時明沒有責怪她,只是招來化妝組給她補妝。

  范彬彬坐在椅子上,任由化妝師在臉上塗抹,內心卻遠沒有臉上表現的那麼平靜。

  前兩天她還在看高媛媛的笑話,沒想到三天河東三天河西,這就輪到了她自己成了笑話。

  蕭時明也看出了她的問題,和高媛媛不同,范彬彬陷入了一個誤區,她太想表現出阿梅在這兩個場景有多大的不同。

  極力表現出來的感覺反而像一個木偶在做表情,顯得沒有人味。

  化妝師的動作很快,幾分鐘就將范彬彬的妝容恢復原狀。

  「小范,你過來。」

  蕭時明來到樓道,背靠著水泥護欄,朝范彬彬招了招手。

  後者小碎步挪到了蕭時明面前,手裡抓著劇本,以為將迎來一場狂風暴雨。

  出乎范彬彬的預料,蕭時明並沒有和對高媛媛一樣,給她逐字逐句地分析人物動機,也沒長篇大論講戲。

  蕭時明只是用那雙深邃的眼睛,靜靜地看著她。

  「阿梅是什麼人?」

  「她……她是阿安的表妹,一個普通人家的女孩,想要爺爺的遺產,因為她想過好日子。」

  「但是她也是個善良的人,在爺爺的最後時光將他照顧的很好。」

  范彬彬像個背誦課文的小學生,將人物小傳濃縮成了兩句話。

  「那我換個問題。」

  蕭時明搖了搖頭,身體微微前傾,目光極具壓迫感,

  「你,范彬彬,是什麼人?」

  「啊?」

  范彬彬沒想到蕭時明會把話題引到自己身上。

  蕭時明看她呆愣的樣子,繼續追問:

  「你想紅嗎?」

  范冰冰咬了咬下唇,坦誠地點頭:

  「……想。」

  「你想靠這部戲被大家看見,對嗎?」

  「沒錯。」

  蕭時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指了指剛才兩人對戲的房間:

  「那你在乎你哥嗎?」

  蕭時明這句話里指的是戲裡的阿安,但在范冰冰聽來,卻一語雙關地直擊了她內心的小心思。

  「阿梅,就是現在這個年紀的范冰冰。」

  「想要什麼,就大方地去要;在乎什麼,就死死地抓緊。」

  「想要房子,不代表她不愛爺爺;想紅,也不代表你是個壞女孩。」

  「人性的貪婪和真情,是可以同時存在於一個軀殼裡的,它並不矛盾,更不丟人。」

  聽完這番話,范彬彬站在原地沒有動彈。

  這幾天積壓在心裡的委屈、對林芝玲的嫉妒、對高媛媛的防備,以及剛才遲遲找不到狀態而產生的巨大挫敗感,在蕭時明這番話下轟然瓦解。

  她忽然意識到了自己剛才的問題所在。

  自己從心底里覺得阿梅這個角色太功利,害怕觀眾討厭這個角色,所以拼命的想表現善良和孝順,用它們來中和表現出的功利。

  但蕭時明告訴她:

  我願意接納你的欲望,也接納你的真情。

  臨走前,蕭時明不忘留下一句鼓勵:

  「加油,小范,拿出你之前的氣勢來。」

  讓范彬彬自己慢慢琢磨角色的同時,蕭時明來到了侯永身邊:

  「侯指,來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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