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給你留個全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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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垣跟在王麻子身後往前走。

  青石板路在腳下延伸,河西碼頭外的鋪子還是從前的模樣。賣布的幌子在風裡晃悠,藥鋪門口飄著苦澀的藥香,打鐵鋪里叮叮噹噹響得熱鬧。

  王麻子走在前面,步子輕快,一邊走一邊回頭沖他笑:「你倒是快點!磨蹭什麼呢?」

  陳垣加緊兩步跟上去。

  目光落在前方那個背影上。

  灰布短褂,洗得發白,肩膀那裡有個補丁,針腳歪歪扭扭,是王麻子自己縫的。

  這人縫東西比扛包還笨,一針一線都歪著,可補上去的布結實,扛再重的包也不會崩開。

  這些細節太真實。

  真到他都有些恍惚。

  慶和樓到了。

  二層小木樓,門口掛著兩串紅燈籠,燈籠上寫著「慶和樓」三個字。木門半敞,裡面飄出酒香和喧譁,推杯換盞的熱鬧聲響讓人心裡發燙。

  王麻子推開門,回頭沖他招手:「進來啊!」

  陳垣跨過門檻。

  樓里人不少,七八張桌子坐了五六桌,都是熟面孔——碼頭的工友,還有幾個眼熟的街坊。

  有人沖他們招呼:「麻子,今兒捨得來喝酒了?」

  王麻子笑著應和:「發了工錢不花什麼時候花?來來來,這邊坐。」

  他挑了靠窗的位置,一屁股坐下,沖櫃檯喊:「小二,來一壺好酒,再來兩碟下酒菜!」

  陳垣在他對面坐下。

  窗紙透進來的光落在王麻子臉上,照得那張臉清清楚楚。

  滿臉的麻子,坑坑窪窪,人如其名。

  陳垣盯著那張臉看了一會。

  王麻子被他看得發毛,摸了摸臉:「怎麼了?我臉上有東西?」

  陳垣搖頭。

  「沒。」他說,聲音有些發澀,「就是好久沒見你了。」

  王麻子一愣,隨即哈哈大笑:「你這人,說什麼傻話?咱倆天天見,哪來的好久?」

  酒菜上來了。

  一壺酒,兩個小碗,一碟花生米,一碟下水肉。

  碼頭腳夫的標配。

  王麻子把酒滿上,端起碗:「來來來,今兒算咱們頭回正經喝酒,先干一碗。」

  陳垣端起碗,和他碰了一下。

  酒入口,有些辣,順著喉嚨滑下去,胃裡暖洋洋的。

  王麻子放下碗,夾一筷子下水肉塞進嘴裡,嚼得腮幫子鼓起來,含糊不清地說:「我跟你講,咱們這些腳夫,有錢就得吃吃喝喝,指不定哪天人就沒了。那些存錢娶老婆的,就是想不開。」

  酒過三巡。

  王麻子的話越來越多,東拉西扯,從碼頭哪個工頭最黑心,說到哪家鋪子的雜糧餅子實惠,又說到他小時候在鄉下見過的那些事。

  陳垣聽著,喝著,偶爾應一兩句。

  窗外的陽光很好,照得木桌泛著溫潤的光。

  酒香、菜香,還有王麻子身上那股熟悉的汗味,混在一起,讓他一陣陣恍惚。

  「陳垣。」王麻子忽然放下筷子,看著他,「你怎麼不說話?」

  陳垣抬眼。

  「在聽你說。」他答。

  王麻子搖頭,臉上那笑慢慢收了,換上一副認真的表情。

  「你這人,什麼都好,就是不愛說話。」他說,「往後我不在了,你得學會跟人多說說話。」

  陳垣握著酒碗的手頓了頓:「是啊,你不在了。」

  王麻子一愣,隨即哈哈大笑起來,笑得前仰後合,眼淚都快出來了。

  「你這人,會不會說話?」他指著陳垣,「咱倆喝得好好的,我怎麼就不在了?不在哪兒?不在你對面坐著?」

  陳垣看著他,輕嘆一聲,緩緩起身。

  「酒也喝了,該送你上路了。」

  王麻子愣住了。

  他臉上的笑容還掛著,卻像被什麼東西凍住了,一點一點變得僵硬。

  「陳垣?」他開口,聲音有些發飄,「你說什麼?」


  陳垣沒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桌邊,居高臨下地看著王麻子。

  窗外的陽光落在他身上,把那張臉照得清清楚楚。

  沒有悲傷,沒有憤怒,只有一種十足的平靜。

  「雖然知道不是真的,但也算了結了我沒和他喝過一次酒的遺憾。」陳垣開口,「所以,我會給你留個全屍。」

  陳垣話音落下,王麻子的臉開始變化。

  像有人拿刀在他臉上劃。

  先從嘴角開始,一點一點往兩邊裂開,裂到耳根,裂到臉頰,裂得整張臉都變了形。

  麻子一顆一顆鼓起來,鼓成疙瘩,疙瘩裂開,裡面露出青黑色的鱗片。

  然後是眼睛。

  那雙剛才還亮著的眼睛,眼珠往上翻,翻得只剩下眼白。眼白慢慢變黃,變綠,最後變成兩道豎瞳,冷冷地釘在陳垣身上。

  最後是身子。

  灰布短褂鼓了起來,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面撐。一對青黑色的爪子伸出來,撐在桌上。

  慶和樓、河西碼頭、青石板路,全都像浸了水的畫,一點一點模糊,一點一點剝落。

  最終回到了荒原。

  對面那張曾經屬於王麻子的臉,也顯露出原貌。

  青黑色的鱗片從頭蓋到脖子,兩隻豎瞳冷冷地盯著陳垣,嘴角咧到耳根,露出一排參差不齊的尖牙。

  「你看出來了。」

  它開口,聲音不再是王麻子的聲音,而是一種尖銳刺耳的、像兩塊鐵片摩擦的聲音。

  陳垣聳了聳肩:「這麼低級的幻術,也就騙騙小孩子。」

  妖怪的豎瞳眯了起來。

  「低級?!」

  它那張咧到耳根的嘴咧得更大,露出一排參差不齊的尖牙,牙縫裡還卡著碎肉。

  「那就讓你看看我真正的實力!」

  話音落下的瞬間,妖怪動了。

  速度很快!

  比鱗魑快得多。

  陳垣只看見一道黑影撲面而來,根本來不及躲,只能雙臂交叉護在胸前。

  「砰!」

  巨力撞上來,他整個人往後滑出三尺,雙腳在荒原上犁出兩道深溝。

  妖怪一擊得手,不給他喘息的機會,又是一爪橫掃過來。

  陳垣沉腰下樁,磐石樁穩住身形,右拳崩出,直轟對方爪子。

  拳爪相撞。

  「當——」

  像是鐵錘砸在鐵砧上,火星四濺。

  陳垣倒退三步,右臂發麻,拳套上的精鐵片留下三道凹痕,幾乎見底。

  妖怪也退了半步,豎瞳里閃過一絲意外。

  它甩了甩爪子,低頭看了一眼。

  被陳垣轟中的地方,幾片鱗甲微微鬆動,滲出一點黑血。

  「有意思。」它張開那張咧到耳根的嘴,聲音尖銳刺耳,「明勁期的小傢伙,居然能打傷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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