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紅拂夜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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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6章 紅拂夜奔

  「妓女三部曲?」

  陳華隱聞言頓時一頭黑線,嘴角抽了抽,差點把剛喝進去的茶噴出來。

  要說民國文壇最出名的三部曲,首推茅盾自己寫的《蝕》三部曲,《幻滅》

  《動搖》《追求》,寫的是大革命前後知識分子的迷茫與掙扎;再往下便是巴金的《激流三部曲》,道盡了封建大家庭的腐朽與崩塌。

  怎麼到了自己這裡,就成了什麼「妓女三部曲」?他陳華隱可是正人君子,以後傳出去可怎麼做人?

  茅盾的眼睛仿佛能看透陳華隱所思所想,當即正色道:「在我看來,把妓女這個群體作為文學創作題材可謂有著得天獨厚的優勢,她們天然就承載著文學對時代、對人性、對倫理的終極追問。」

  他往前湊了湊,語氣鄭重了幾分:「她們身處階級壓迫、性別壓迫、權力壓迫的最底層,是世道淪喪、家國動盪最直接的承受者。她們的命運,就是這個時代最尖銳的鏡子,能照出整個社會的病灶。」

  「我想,你心裡一定也是這麼想的,對不對?」

  陳華隱愣了愣,隨即無比堅定地點了點頭,一本正經地說道:「沒錯!我就是這麼想的!」

  心裡也不由得盤算起來,這還真未必不是一個好主意。

  不過既然是三部曲,那就得有遞進關係,主題不能千篇一律。《丈夫》寫的是麻木與沉淪,《麗莎之死》寫的是舊階級的毀滅與普通人的覺醒,那第三部,就該寫反抗與新生了。他腦子裡已經隱隱有了幾個模糊的人物輪廓,只等時機成熟,便能落筆。

  正說著,編輯部的門被推開,一個年輕的編輯匆匆走了進來,對著茅盾低聲說了幾句。

  茅盾的臉色微微一變,對著陳華隱歉然道:「華隱,真是不好意思,汪同志臨時來不了了。日華紗廠那邊出了事,日本資本家突然改了章程,變相剋扣工人工資,還開除了十幾個帶頭抗議的工人,工人們情緒很大,他得趕過去處理。」

  陳華隱聞言,眉頭也皺了起來,他對這個紗廠也有所耳聞。

  所謂日華紗廠,其實是人們對日華紡織株式會社的簡稱。是當時日本在上海最大的紡織企業,旗下有上萬名工人,素來以剝削殘酷聞名。

  早在幾年前這裡就爆發過大規模的罷工,只是後來被軍閥和日本人聯合鎮壓了下去。如今日本人再次變本加厲地壓榨工人,矛盾一觸即發,恐怕又要出大事。

  「或許和霞飛路俱樂部的事有些關係?」陳華隱心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心裡頓時沉了下來。

  就在這時,又一個下人敲門進來,對著陳華隱躬身道:「陳先生,袁府的人來了,說袁二爺請您過府一敘,有要事相商。」

  「袁克文?」陳華隱挑了挑眉,有些意外。

  他和袁克文自上次開香堂儀式後倒是有一陣子不見了,兩人如今雖然是師兄弟的關係,但交情其實也算不上朋友,更別說對方竟然還有要事讓自己參與。

  當下,陳華隱點了點頭,起身告辭,跟著袁府的下人,乘車往袁克文的公館而去。

  汽車穩穩停下,依然是白克路,侯在里的小樓前。

  剛進院門,就聽見裡面傳來咿咿呀呀的崑曲唱腔,婉轉悠揚,正是《紅拂夜奔》里的選段。

  「郎君何事大驚疑,我本是華堂執拂女孩兒。憐君狀貌多奇異,願托終身效唱隨。」

  陳華隱走進書房,只見袁克文穿著一身月白色的長衫,臉上畫著淡淡的戲妝,正拿著一把拂塵,對著鏡子身段裊娜地唱著,身邊幾個樂師伴奏,唱到動情處,眉眼流轉,竟比真正的旦角還要嫵媚幾分。

  哪怕他袁克文的唱腔再如何有宗師氣象,也不妨礙陳華隱很快聽得百無聊賴起來。

  一曲唱罷,袁克文才放下拂塵,接過丫鬟遞來的毛巾擦了擦臉,笑著看向陳華隱:「怎麼?聽煩了?」

  「二爺唱得自然是極好的。」陳華隱笑著拱了拱手,「只是我心裡裝著事,實在沒心思細細品味,讓二爺見笑了。」

  「你啊。」袁克文搖了搖頭,嘆了口氣,「你的歌里還勸我呢,不如溫柔同眠,莫管世事。可你自己呢?還不是整日裡東奔西走,操心這個操心那個?」

  陳華隱苦笑一聲,沒有反駁。袁克文說的是實話,他何嘗不想像袁克文一樣,不問世事,詩酒風流。可他穿越到這個時代,就註定了不能獨善其身。


  「知道我今兒為什麼唱的是紅拂夜奔嗎?」

  「世人都羨李衛公得紅拂,慧眼識英雄,成就一段佳話。」袁克文揮了揮手,頗有些自嘲地笑了笑,「我袁寒雲這輩子,文不能安邦,武不能定國,不過是個只會吟詩作對、唱曲狎妓的紈絝子弟,本以為這輩子都遇不上什麼紅拂了。

  沒想到,昨夜竟也有一位紅拂,連夜奔到了我這侯府里。」

  陳華隱聞言,倒也沒怎麼意外。袁克文風流一世,身邊從不缺紅顏知己,當年他病逝的時候,上海灘有上千名妓女自發為他送葬,這份人緣,放眼整個民國,也找不出第二個。

  卻見袁克文對著內室的簾幕輕輕喚了一聲:「晚卿,出來吧,見見我這位師弟。」

  簾幕微動,只見一個身著素色杭綢旗袍的女子緩步走了出來。

  她約莫二十三四歲的年紀,皮膚是江南女子特有的白皙細膩,可此時似乎是因為驚恐呈現出一種更加病態的慘白。

  她走到兩人面前,斂衽行禮,聲音輕柔得像一陣風:「民女蘇晚卿,見過陳先生。」

  「蘇姑娘不必多禮。」陳華隱微微頷首,心裡卻有些疑惑,不知道袁克文特意把這位姑娘介紹給他,是何用意。

  「晚卿是蘇州人,一手崑曲唱得極好,尤其是旦角,比戲班子裡的名角兒還要出彩。」袁克文笑著介紹道,語氣裡帶著幾分欣賞,隨即陡然話鋒一轉,」昨夜,她是從天香書寓的後牆,翻牆逃出來的。」

  陳華隱猛地站起身,心中大驚,雙眼直視袁克文。

  天香書寓!

  他追查了這麼久的線索,所有的矛頭最終都指向了那個地方。

  這個蘇晚卿究竟是什麼人?又會給他帶來什麼樣的信息?

  「既然她投奔了我,我自然是要保她周全的。」袁克文擺了擺手,示意他坐下,「不過她肚子裡的秘密,你真的要聽嗎?」

  他頓了頓,語氣無比嚴肅:「現在回頭還來得及。這些事,就讓她爛在肚子裡,對你,對陸小姐,對所有你在乎的人,都好。」

  陳華隱笑了笑,果斷道:「說罷。」

  袁克文看著他,良久,才無奈地嘆了口氣,對著蘇晚卿點了點頭。

  蘇晚卿深吸一口氣,攥著衣角的手又緊了緊,抬起頭看著陳華隱,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卻一字一句,清晰地傳入了他的耳朵:「十二日前,夜裡亥時。陳公子化名許文強,與一位自稱蔣先生的客人,相談了整整一個時辰。」

  「那位蔣先生,用的也不是真名。他的真實身份是——」

  書房裡的檀香不知何時已經燃盡,空氣中只剩下一種冰冷而壓抑的氣息。

  陳華隱坐在椅子上,渾身的血液仿佛都變得冰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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