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家庭教師
第71章 家庭教師
清秋的午後，暖融融的陽光透過陸公館書房的雕花玻璃窗，灑在梨花木書桌上。
陸小曼正趴在桌前，手裡攥著一支鉛筆，眉頭緊緊皺著，盯著紙上的題目咬著筆桿，腮幫子微微鼓著，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模樣。
直到從窗玻璃的倒影里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她才猛地回過頭，先是故作不滿地撅了撅嘴，隨即又忍不住彎起眉眼，露出一抹淺淺的笑意：「你來了？陳老師？我還以為你早把這事兒忘了呢！」
「哪能呢，陸同學。不過你可不像是尊師重道的樣子！」
陳華隱笑著順勢在她身側的椅子上坐下，目光掃過桌上的稿紙，問道，「倒是我小瞧你了，竟這麼用功，一早在這寫數學題？」
只見宣紙之上，用端正的小楷寫著一道題目：雞犬同欄，共頭一百，共足三百二十，問雞犬各幾何。
陳華隱一眼掃過，忍不住哂笑一聲。
這不就是經典小學數學題雞兔同籠嘛！把兔子換成狗又是何意味啊？
再看旁邊的稿紙，陸小曼已經寫寫畫畫了好幾頁，顯然是對著這道題琢磨了好一陣子，也沒算出個結果來。
「陸同學可是要考北大的人，平時總做這麼簡單的題可不行。」陳華隱拿起稿紙，笑著調侃道。
「你胡說什麼呢！」誰料陸小曼聞言卻是立即氣鼓鼓地搶過稿紙，瞪了他一眼，「這可是北大前年自主招生考試的文科真題，是我父親好不容易才弄來的！
哪裡簡單了？」
陳華隱聞言，頗有些驚詫。
合著民國人也知道考試前要去找歷年卷是吧？不過堂堂北大的文科招生題，竟然就考這個？這難度，放在後世連小升初的門檻都夠不上，未免也太簡單了些。
陸小曼見他這副模樣，更是氣不打一處來，把紙筆往他面前一推，叉著腰道：「你別光說簡單！人家題幹上可寫得明明白白，禁用代數演算，須用純算術法求解！我倒要看看，你這個當老師的，能有什麼好法子解出來！」
陳華隱不由得失笑，這倒是有點意思了。
任誰都知道，列二元一次方程是解雞兔同籠類問題最簡便的法子，這北大的命題老師，偏偏要禁用代數，逼著學生用純算術法硬解，倒是頗懂得難為文科學生的門道。
不過這點小把戲，在他這個久經考場的做題家面前，實在是不夠看的。
「這有何難？」陳華隱拿起筆，在紙上隨手畫了一百個小圓圈代表頭，笑著道，「你看，咱們先讓欄里的雞和犬，全都抬起兩隻腳。一共一百個頭，每隻抬兩隻腳，剩下的腳就都是犬的，如此不就輕易得解了？」
陸小曼看著紙上的演算，眼睛瞬間瞪得圓圓的，滿臉的不可思議：「竟然還能用這種方法解？」
可她隨即又皺起眉，搖著頭反駁道：「不對不對！這解法根本就是錯的！雞一共就兩隻腳，全都抬起來了，怎麼可能站得住？哪裡有這樣算題的！」
陳華隱被她這較真的模樣逗得哈哈大笑，放下筆道：「若是陸同學覺得抬腳法不妥，那我換個法子也成。咱們不抬腳了，直接把每隻動物都砍掉兩隻腳，題目照樣能解，就是這些可憐的雞犬丟掉的腳，只能找陸同學來賠了。」
陸小曼愣了愣，隨即反應過來，這砍腳法和抬腳法本質上是一個道理，不過是換了個說法罷了。她頓時又氣又笑，伸手擰了一下陳華隱的胳膊，嗔道：「就你這樣還當先生呢？一點也不知道循循善誘，就知道拿這些歪門邪道的法子糊弄我！」
「我這才叫因材施教呢。」陳華隱笑著躲開，「尋常人，可沒有得我傾囊相授的機會。」
見陸小曼依舊在一旁氣鼓鼓地鼓著腮幫子，陳華隱連忙岔開了話題，目光掃過緊閉的書房門，壓低聲音問道：「話說回來，你吳叔竟也同意我來給你當家庭教師？」
他這話倒不是隨口一問。畢竟吳長青當初給自己那些選擇，他可是一個都沒遵照。可這次來時對方雖然臉色不太好看，但也沒說什麼，終究還是放他進了陸公館的書房，實在是出乎他的意料。
陸小曼聞言，臉頰瞬間泛起一層淡淡的紅暈，低下頭捻著衣角，半天沒說話。
陳華隱瞬間便明白了，想來是這位大小姐又軟磨硬泡，磨了她父親許久，才換來這麼個機會。當真是美人恩重，他心裡不由得泛起一陣暖意。
可陸小曼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臉上的紅暈漸漸褪去，神色也凝重了幾分，輕聲道：「說起來，我父親最近的心態，似乎也有些變化。」
陳華隱微微挑眉，連忙問道：「哦？是遇到什麼事了嗎？」
「倒也沒什麼具體的事。是父親最近總在家唉聲嘆氣，說北洋政府爛到根子裡了，沒什麼指望了，甚至還動了辭職的心思。」
陸小曼搖了搖頭，嘆了口氣道，「他也聽說了你最近跟直系的人來往，給皖系找麻煩，卻也沒讓我制止你，反倒說，這世道，若是不由你們這些年輕人折騰一下，怕是真的沒救了。
，7
她頓了頓，抬眼看向陳華隱，眼裡帶著幾分擔憂：「你那邊的事，處理得怎麼樣了？沒什麼危險吧？」
「還行，沒什麼危險。」陳華隱笑了笑，輕描淡寫地帶過，「霞飛路俱樂部的事算是告一段落了，當初被騙走的一萬大洋家產，也原封不動地要了回來。現在所有的線索，都指向了天香書寓那邊，只是那地方水太深，不做足準備，怕是輕易動不得。」
實際上徐國梁原本要分他兩萬大洋，被他婉拒了，只拿回了原本屬於自己的一萬塊，只提了一個要求，就是把葉戈爾交給自己處理。徐國梁本就對這個冒牌法國賭神沒什麼興趣，自然是一口答應了下來。
倒是家裡的陳忠聽說他拿回了家產，激動得在家門口放了一掛鞭炮，還哭著喊著要回浙江老家，替他把被陳新騙走的祖產和田地全都買回來，被陳華隱勸阻才作罷。
這就是經典的小農經濟觀念了，說白了哪怕豁出良心不要，在那群土裡刨食的農民身上又能榨出幾個子？偏偏多的是像陳忠這樣的人死活想不明白罷了。
陸小曼對一萬大洋倒是的興致缺缺，反而蹙起眉，輕聲問道：「可就算你幫著直系，把皖系的人從上海趕走了，又有什麼意義呢？直系也好，皖系也罷，那些軍閥，原本不都是一路貨色嗎？趕走了豺狼，又來了虎豹，到頭來，苦的還是老百姓。」
陳華隱看著她眼裡的迷茫與不解，心中也是微微一動。
這妮子能有這樣的想法很不容易嘛！想必與自己相識前她必然問不出這樣的問題來。
不過陸小曼的疑問，也正是那個年代無數知識分子共同的迷茫。軍閥混戰，城頭變幻大王旗，可無論誰上台，都改變不了這半殖民地半封建社會的底色，救不了這個積貧積弱的國家。
他笑了笑，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溫聲道：「車到山前必有路。或許，能真正救中國的路，已經出現了，只是你還不知道而已。」
陸小曼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想要問些什麼，卻被陳華隱打斷了。
「其實我這次來，除了給你輔導數學，還有另一件事就與此相關。是關於我正在創作的一篇新文章，想專門來徵求一下你的建議，同時或許也能對你的疑問有所啟發。」
「你又開始寫文章了？」陸小曼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方才的迷茫與低落一掃而空，整個人都鮮活了起來，連忙拉著他的胳膊追問，「是什麼題材的？是小說還是散文？快跟我說說！」
陳華隱看著她歡欣鼓舞的模樣，不由得苦笑一聲。
這些日子，他忙著周旋於青幫、軍閥、日本人之間，確實疏忽了文學創作，好在茅盾這位編輯盡職盡責，隔三差五就來催稿，已經催了他無數次，再交不出稿子，怕是真要交不了差了。
好在文學藝術始終來自生活，這些日子的經歷又給他提供了新的「創作」靈感。
當下他清了清嗓子，正色道：「你應該也知道，上海現在湧來了很多流亡的白俄人吧？我這次要寫的故事，就和這些白俄人有關。」
>
清秋的午後，暖融融的陽光透過陸公館書房的雕花玻璃窗，灑在梨花木書桌上。
陸小曼正趴在桌前，手裡攥著一支鉛筆，眉頭緊緊皺著，盯著紙上的題目咬著筆桿，腮幫子微微鼓著，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模樣。
直到從窗玻璃的倒影里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她才猛地回過頭，先是故作不滿地撅了撅嘴，隨即又忍不住彎起眉眼，露出一抹淺淺的笑意：「你來了？陳老師？我還以為你早把這事兒忘了呢！」
「哪能呢，陸同學。不過你可不像是尊師重道的樣子！」
陳華隱笑著順勢在她身側的椅子上坐下，目光掃過桌上的稿紙，問道，「倒是我小瞧你了，竟這麼用功，一早在這寫數學題？」
只見宣紙之上，用端正的小楷寫著一道題目：雞犬同欄，共頭一百，共足三百二十，問雞犬各幾何。
陳華隱一眼掃過，忍不住哂笑一聲。
這不就是經典小學數學題雞兔同籠嘛！把兔子換成狗又是何意味啊？
再看旁邊的稿紙，陸小曼已經寫寫畫畫了好幾頁，顯然是對著這道題琢磨了好一陣子，也沒算出個結果來。
「陸同學可是要考北大的人，平時總做這麼簡單的題可不行。」陳華隱拿起稿紙，笑著調侃道。
「你胡說什麼呢！」誰料陸小曼聞言卻是立即氣鼓鼓地搶過稿紙，瞪了他一眼，「這可是北大前年自主招生考試的文科真題，是我父親好不容易才弄來的！
哪裡簡單了？」
陳華隱聞言，頗有些驚詫。
合著民國人也知道考試前要去找歷年卷是吧？不過堂堂北大的文科招生題，竟然就考這個？這難度，放在後世連小升初的門檻都夠不上，未免也太簡單了些。
陸小曼見他這副模樣，更是氣不打一處來，把紙筆往他面前一推，叉著腰道：「你別光說簡單！人家題幹上可寫得明明白白，禁用代數演算，須用純算術法求解！我倒要看看，你這個當老師的，能有什麼好法子解出來！」
陳華隱不由得失笑，這倒是有點意思了。
任誰都知道，列二元一次方程是解雞兔同籠類問題最簡便的法子，這北大的命題老師，偏偏要禁用代數，逼著學生用純算術法硬解，倒是頗懂得難為文科學生的門道。
不過這點小把戲，在他這個久經考場的做題家面前，實在是不夠看的。
「這有何難？」陳華隱拿起筆，在紙上隨手畫了一百個小圓圈代表頭，笑著道，「你看，咱們先讓欄里的雞和犬，全都抬起兩隻腳。一共一百個頭，每隻抬兩隻腳，剩下的腳就都是犬的，如此不就輕易得解了？」
陸小曼看著紙上的演算，眼睛瞬間瞪得圓圓的，滿臉的不可思議：「竟然還能用這種方法解？」
可她隨即又皺起眉，搖著頭反駁道：「不對不對！這解法根本就是錯的！雞一共就兩隻腳，全都抬起來了，怎麼可能站得住？哪裡有這樣算題的！」
陳華隱被她這較真的模樣逗得哈哈大笑，放下筆道：「若是陸同學覺得抬腳法不妥，那我換個法子也成。咱們不抬腳了，直接把每隻動物都砍掉兩隻腳，題目照樣能解，就是這些可憐的雞犬丟掉的腳，只能找陸同學來賠了。」
陸小曼愣了愣，隨即反應過來，這砍腳法和抬腳法本質上是一個道理，不過是換了個說法罷了。她頓時又氣又笑，伸手擰了一下陳華隱的胳膊，嗔道：「就你這樣還當先生呢？一點也不知道循循善誘，就知道拿這些歪門邪道的法子糊弄我！」
「我這才叫因材施教呢。」陳華隱笑著躲開，「尋常人，可沒有得我傾囊相授的機會。」
見陸小曼依舊在一旁氣鼓鼓地鼓著腮幫子，陳華隱連忙岔開了話題，目光掃過緊閉的書房門，壓低聲音問道：「話說回來，你吳叔竟也同意我來給你當家庭教師？」
他這話倒不是隨口一問。畢竟吳長青當初給自己那些選擇，他可是一個都沒遵照。可這次來時對方雖然臉色不太好看，但也沒說什麼，終究還是放他進了陸公館的書房，實在是出乎他的意料。
陸小曼聞言，臉頰瞬間泛起一層淡淡的紅暈，低下頭捻著衣角，半天沒說話。
陳華隱瞬間便明白了，想來是這位大小姐又軟磨硬泡，磨了她父親許久，才換來這麼個機會。當真是美人恩重，他心裡不由得泛起一陣暖意。
可陸小曼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臉上的紅暈漸漸褪去，神色也凝重了幾分，輕聲道：「說起來，我父親最近的心態，似乎也有些變化。」
陳華隱微微挑眉，連忙問道：「哦？是遇到什麼事了嗎？」
「倒也沒什麼具體的事。是父親最近總在家唉聲嘆氣，說北洋政府爛到根子裡了，沒什麼指望了，甚至還動了辭職的心思。」
陸小曼搖了搖頭，嘆了口氣道，「他也聽說了你最近跟直系的人來往，給皖系找麻煩，卻也沒讓我制止你，反倒說，這世道，若是不由你們這些年輕人折騰一下，怕是真的沒救了。
，7
她頓了頓，抬眼看向陳華隱，眼裡帶著幾分擔憂：「你那邊的事，處理得怎麼樣了？沒什麼危險吧？」
「還行，沒什麼危險。」陳華隱笑了笑，輕描淡寫地帶過，「霞飛路俱樂部的事算是告一段落了，當初被騙走的一萬大洋家產，也原封不動地要了回來。現在所有的線索，都指向了天香書寓那邊，只是那地方水太深，不做足準備，怕是輕易動不得。」
實際上徐國梁原本要分他兩萬大洋，被他婉拒了，只拿回了原本屬於自己的一萬塊，只提了一個要求，就是把葉戈爾交給自己處理。徐國梁本就對這個冒牌法國賭神沒什麼興趣，自然是一口答應了下來。
倒是家裡的陳忠聽說他拿回了家產，激動得在家門口放了一掛鞭炮，還哭著喊著要回浙江老家，替他把被陳新騙走的祖產和田地全都買回來，被陳華隱勸阻才作罷。
這就是經典的小農經濟觀念了，說白了哪怕豁出良心不要，在那群土裡刨食的農民身上又能榨出幾個子？偏偏多的是像陳忠這樣的人死活想不明白罷了。
陸小曼對一萬大洋倒是的興致缺缺，反而蹙起眉，輕聲問道：「可就算你幫著直系，把皖系的人從上海趕走了，又有什麼意義呢？直系也好，皖系也罷，那些軍閥，原本不都是一路貨色嗎？趕走了豺狼，又來了虎豹，到頭來，苦的還是老百姓。」
陳華隱看著她眼裡的迷茫與不解，心中也是微微一動。
這妮子能有這樣的想法很不容易嘛！想必與自己相識前她必然問不出這樣的問題來。
不過陸小曼的疑問，也正是那個年代無數知識分子共同的迷茫。軍閥混戰，城頭變幻大王旗，可無論誰上台，都改變不了這半殖民地半封建社會的底色，救不了這個積貧積弱的國家。
他笑了笑，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溫聲道：「車到山前必有路。或許，能真正救中國的路，已經出現了，只是你還不知道而已。」
陸小曼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想要問些什麼，卻被陳華隱打斷了。
「其實我這次來，除了給你輔導數學，還有另一件事就與此相關。是關於我正在創作的一篇新文章，想專門來徵求一下你的建議，同時或許也能對你的疑問有所啟發。」
「你又開始寫文章了？」陸小曼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方才的迷茫與低落一掃而空，整個人都鮮活了起來，連忙拉著他的胳膊追問，「是什麼題材的？是小說還是散文？快跟我說說！」
陳華隱看著她歡欣鼓舞的模樣，不由得苦笑一聲。
這些日子，他忙著周旋於青幫、軍閥、日本人之間，確實疏忽了文學創作，好在茅盾這位編輯盡職盡責，隔三差五就來催稿，已經催了他無數次，再交不出稿子，怕是真要交不了差了。
好在文學藝術始終來自生活，這些日子的經歷又給他提供了新的「創作」靈感。
當下他清了清嗓子，正色道：「你應該也知道，上海現在湧來了很多流亡的白俄人吧？我這次要寫的故事，就和這些白俄人有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