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新鴛鴦蝴蝶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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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4章 新鴛鴦蝴蝶夢

  袁克文見陳華隱答應得這般爽快,眼中頓時閃過一絲欣賞,朗聲笑道:「陳先生果然是性情中人,痛快!既然如此,那我就拭目以待了,只是不知先生需要多少時日,才能將這曲子寫就?」

  「何須多少時日。」陳華隱從容不迫地笑了笑,抬眼看向袁克文,「煩請二爺借我紙筆一用,約莫兩三炷香的功夫,便可成稿。」

  這話一出,一旁的趙阿四頓時皺了皺眉,當即上前一步質疑道:「陳先生,飯可以亂吃,話可不能亂講!寫曲填詞豈是兒戲?我家二爺待先生以禮,先生可莫要隨口敷衍,胡吹大氣。」

  畢竟在他看來,一首好的曲子,就算是浸淫音律數十年的老行家,也得琢磨數月乃至數年方能完成,這陳華隱張口就說兩三炷香便能成稿,這是何等的狂妄敷衍?

  陳華隱卻只是淡淡一笑:「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寫歌作曲也是同理,若是靈感所至,兩三炷香的功夫已是綽綽有餘;若是心無靈犀,便是給我兩三個月,也不過是空耗光陰罷了。」

  這話換旁人說來,多半是狂妄胡言,可對陳華隱而言,卻是實打實的大實話。話音落下,他便不再多言,開始默默對大腦里的資料庫檢索起來。

  他心裡清楚,後世膾炙人口的佳作雖多,可放在1921年的上海灘,要選一首既能被時人接受、貼合當下審美,又能精準戳中袁克文個人心境的曲子,卻並非易事。

  既要推陳出新,又不能太過超前,免得方榫頭配圓卯眼,格格不入。

  他腦子裡最先閃過的,是後世網絡流行歌曲《伯虎說》。唐伯虎的半生潦倒、疏狂不羈,與袁克文的身世境遇頗有幾分相似,想來能讓他有所共鳴。

  可轉念一想,光是讓民國人突然聽一段rap就有夠炸裂的了,甚至那些電音啥的他都不知如何用譜子寫出來,反倒容易弄巧成拙。

  《新貴妃醉酒》緊隨其後被納入他的考慮範圍中,這首曲子是京劇與流行元素融合的里程碑之作,當年紅遍大江南北。

  奈何這首歌寫的是唐明皇與楊貴妃的馬嵬坡遺恨,要讓他爹袁世凱來聽或許會有些感觸,但袁公子恐怕就很難有太多共鳴了。

  這也不成,那也不行,時間一點一點流逝,陳華隱卻忽然意識到,自己似乎陷入了一個誤區。

  為了迎合袁克文的戲曲功底,他下意識地想往京劇戲腔上靠,可事實上這真是一個好的選擇嗎?

  以他前世與戲曲行業的朋友打交道時的經驗,這些學戲曲的專業人士,大多對類似武家坡這樣的戲腔流行歌不會有多感冒的,甚至會覺得不倫不類,袁克文這樣的崑曲宗師級人物,恐怕更是如此。

  念頭飛轉間,他倒是突然想起另外一首歌,隨即便抬筆讓一行字落在紙上。

  —《新鴛鴦蝴蝶夢》

  隨即抬眼看向袁克文,笑著問道:「敢問二爺,可看得懂簡譜?」

  在這會兒,簡譜已隨著西洋音樂傳入中國,與傳統的工尺譜並行於音樂界,當然陳華隱壓根也不懂工尺譜。

  好在袁公子在專業領域絕不叫人失望,當即笑著打趣道:「當然看得懂。倒是忘了,陳先生還是鴛蝴派的小說名家,你那本《煙雨濛濛》,我也讀過的。怎麼,這首曲子,莫不是先生對鴛蝴派的故事,又有了什麼新的感悟?」

  陳華隱笑而不語,只是俯身案前,手腕翻飛,筆走龍蛇。

  不過片刻功夫,一炷香都還沒燒完,整首曲子的譜子與歌詞,便已完整地呈現在宣紙之上。

  這便完事了?

  袁克文有些詫異地接過曲譜,與旁邊的趙阿四湊著看起來。二人皆是音律行家,先不看詞,只掃過譜子上的音符,指尖便不自覺地在案上輕輕敲打著節拍,在心裡將旋律過了一遍。

  只一遍,兩人便相視一眼,眼中都滿是難以掩飾的震驚。

  趙阿四最先回過神來,對著陳華隱拱手:「陳先生大才!小人先前多有冒犯,還望先生海涵!這首曲子看似簡單,卻餘味無窮,先生在曲調上的推陳出新,實在是令人嘆服!」

  袁克文則是笑著說了句:「好曲還需好詞來配。」隨即便將目光落在那一行行歌詞之上。

  開篇第一句「昨日像那東流水,離我遠去不可留,今日亂我心,多煩憂」,他先是眉頭微微一蹙,下意識覺得這詞句太過直白,少了幾分古典詩詞的含蓄。畢竟在《何日君再來》中,雖然也有白話詞句,但類似古典詩詞的表達還是占據多數篇幅的。


  倒是這詞句中的意思頗合他的心境——當年洪憲王朝鼎盛之時,他是袁世凱最疼愛的次子,差點被立為「太子」,那等榮華富貴、權勢風光,說是一點都不懷念肯定是假的。

  只是這些早已如東流之水,一去不返。這般身份,反倒成了「亂我心多煩憂」的枷鎖。

  再往下看,「抽刀斷水水更流,舉杯消愁愁更愁,明朝清風四飄流」。

  這句化用自李太白的千古名句,更是令他頗為感觸了,清風四飄流不就是他此時人生狀態的寫照嗎?

  世人只道他袁寒雲風流不羈,閒雲野鶴,可誰又懂他舉杯消愁愁更愁的無奈?就憑這一句,陳華隱便堪為他的平生知己。

  「由來只有新人笑,有誰聽到舊人哭?愛情兩個字,好辛苦。」

  看到這句,袁克文忍不住苦笑一聲。世態炎涼,人情冷暖,這些年他見得還少嗎?如今上海灘,就連盧小嘉這種草包紈絝,都能與他平起平坐了,真要說起來倒是未免教人難過了。

  可這詞句一拐,又將這等愁緒拐到男女之事上,這又何嘗不是他的選擇呢?

  袁克文突然抬眼看向趙阿四,遞過譜子,沉聲道:「阿四,伴奏。」

  趙阿四連忙拿起竹笛,調整了氣息,悠揚婉轉的前奏緩緩響起。

  袁克文閉了閉眼,深吸了口氣,跟著笛音,緩緩開口唱了起來:「看似個鴛鴦蝴蝶,不應該的年代,可是誰又能擺脫人世間的悲哀。

  花花世界,鴛鴦蝴蝶,在人間已是顛,何苦要上青天,不如溫柔同眠。」

  唱到「在人間已是顛,何苦要上青天」時,他竟不由得落下一行淚來。

  若是他父親袁世凱能有機會聽到這首歌,怕是會有更多感觸吧。民國就是一個「顛」

  得嚇人的時代,他父親執意要登上帝位,又與「上青天」何異?不過終究是不如自己眼下著眼於「溫柔同眠」了。

  一曲唱罷,笛音漸歇,屋內寂靜無聲。

  袁克文站在原地,半晌才回過神來,忽而放聲大笑,笑著笑著,眼淚卻順著臉頰滑落,又哭又笑,狀似癲狂:「好!好哇!老天爺著實待我不薄,竟能讓我遇到陳先生!能得先生為我作這麼一首曲子,足慰我平生了!」

  他說著,也顧不得陳華隱還在一旁,當即揚聲朝著門外喊道:「來人!把我的煙槍拿來!」

  僕人連忙捧著煙槍與煙燈進來,袁克文當即往榻上一躺,熟練地點燃煙泡,開始吞雲吐霧起來,早已不知人間何世。

  陳華隱看著他這副模樣也是有些哭笑不得,在民國這時代鴉片這玩意真不知毒害了多少人,不過像袁克文這種老煙槍他大概是勸不住的,當下只能搖搖頭問道:「二爺,那這曲子————可還合您的心意?入青幫的事,您看————」

  「不必多說!」袁克文頭也不抬,煙槍不離手,「從今日起,你陳華隱,就是我袁寒雲的師弟!兩日後記得過來參加入幫的儀式便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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