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理論和實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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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盧小嘉的嗓門極大,一句話落下,瞬間吸引了全場近乎所有人的注意。

  庇亞士爵士幾乎是同一時間就皺起了眉頭:「又是弗洛伊德那一套東西?」

  這位老爵士平日涉獵頗廣,對於這種把性和愛當作心理科學來研究的學問也是有所耳聞的,卻打心底里不太同意。就像世界上幾乎所有老年人一樣,他對這些自己年輕時沒接觸過的新事物,天生便帶著根深蒂固的偏見。

  盧小嘉卻只當對方是不喜歡弗洛伊德,當即表示:「我們這套《愛情心理學》,是在弗洛伊德的理論基礎上做了全新的發展突破,自然比他那套老東西要高明。」

  奈何老爵士對越新的東西越不感興趣,只是輕哼了一句後便不再做聲,讓盧小嘉自討了個沒趣。

  倒是美國駐滬領事克寧翰似乎是弗洛伊德的信徒,饒有興趣地問道:「哦?那我倒想聽聽,究竟有何高明之處?」

  這話瞬間就把盧小嘉問住了。天可憐見,他手上這本書他自己都還沒來得及看過,當即只能狠狠瞪向陳華隱,瘋狂使眼色。

  陳華隱心頭暗笑,卻還是緩步向前,接住了話頭:「領事先生,弗洛伊德的理論,核心是性本能,他將人類的情愛行為,盡數歸因為生物性的本能驅動。可人終究是社會性的動物,若只談本能,那與只受欲望驅使的野獸何異?」

  「說的很是。」庇亞士爵士立即點頭,這正是他向來對弗洛伊德那一套理論最不感冒的地方。

  克寧翰則問道:「那陳先生又是如何解決這個問題的呢?」

  陳華隱則是從容不迫道:「我們這本書的核心,是跳出了單純的生物本能,從心理學、社會學的雙重維度,解構愛情的本質。」

  他拿起茶几上那本精裝的《愛情心理學》,翻開扉頁,緩緩道:「我們在書中提出了愛情三角理論,認為一段健康、穩定的愛情,必然由三個核心要素構成——親密、激情與承諾。三者缺一,愛情便會走向殘缺。」

  「就像我們常說的一見鍾情,多是只有激情,沒有親密與承諾,終究不過是曇花一現;而舊式婚姻里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往往只有空泛的承諾,沒有親密與激情,便成了困住兩個人的空殼。」

  這一番話深入淺出,既講清了核心理論,又貼合了在場眾人的認知,就連原本滿臉不屑的庇亞士爵士,也忍不住微微頷首,收起了輕視的神色。

  「原來如此。」一旁的盛愛頤聽得入了神,忍不住輕聲開口,眼裡帶著幾分困惑,「陳先生,那若是一段感情里,有親密與激情,可承諾卻被一些不可抗拒的因素阻礙,又該如何呢?」

  這番話正是她此時心中最大的困擾。她與宋子文兩情相悅,可盛家根本瞧不上現下還未發跡的宋子文,百般阻攔,這段感情正懸在半空,進退兩難。

  陳華隱心裡瞭然,溫和答道:「盛小姐,愛情的三個支點,從來都不是一成不變的。親密與激情是當下的心動,而承諾從來不是一句空話,是兩個人願意為了彼此,共同對抗阻礙的決心。若只有一方死守著承諾,另一方踟躕不前,那這個三角終究會失衡,難以長久。」

  盛愛頤怔怔地聽著,輕輕點了點頭,仿佛下定了決心:「多謝先生解惑,我明白了。」

  陳華隱心中暗自嘆了一口氣。

  這盛七小姐大概是誤解了他的意思。在這段感情中,盛愛頤要堅持無疑比宋子文要艱難很多,可誰又能料想是宋子文率先違背鴛盟做了負心人呢?

  旁邊的陸小曼將眼前這一幕盡收眼底,卻是銀牙輕咬,心裡莫名騰起一股火氣。

  她和盛愛頤年齡相仿,又常常被別人放在名媛圈子中比較,自己心裡也難免有了些攀比心。

  難道我陸小曼不比她漂亮?對本小姐就愛答不理,對人家就耐心細緻長篇大論的是幾個意思?

  忍一時越想越氣,陸小曼當即不無挑釁地問道:「陳先生,您能把愛情里的彎彎繞繞看得這麼透,還寫出了這麼厚一本書,是不是有過很多戀愛經歷,才能研究得這麼深入呀?」

  陳華隱聞言卻是一愣,他壓根不知道自己何時得罪了這位姑奶奶。不過這種程度的詰難他應對起來自是遊刃有餘,當下一本正經地道:

  「陸小姐誤會了,科學研究向來分為理論和實踐,在這一點上我與盧公子分工明確。我只負責搭建理論框架、梳理學術邏輯;至於實踐檢驗、案例積累,全靠我們盧公子親力親為。」

  盧小嘉不是笨人,當然也能聽得出陳華隱不是真心在吹捧他。奈何他本人卻不以為恥:「盧某也是為了科學研究嘛!」


  這話一出,滿場瞬間爆發出一陣低低的鬨笑聲。

  陸小曼也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看向陳華隱的眼裡,多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趣味。

  就在這般輕鬆的氛圍中,一道不太和諧的聲音突然響起。

  「據我所知,中國數千年的禮教里,男女情愛從來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未出閣女子被看到容貌都算失禮,男女大防甚於天塹,又何談研究情愛心理學?」

  這話一出,客廳里的氣氛瞬間為之一冷,章太炎和梅蘭芳等在座的華人臉色瞬間沉下來。

  陳華隱卻先一步開了口:「村田先生,我奉勸你不要對自己不了解的事情發表見解。」

  「你說中國禮教避諱情愛,可《詩經》開篇便是『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可見兩千多年前,中國人便已經在坦蕩歌頌真摯的情愛。禮教的束縛,從來不是中國文化的全部,更不是中國人對情愛認知的全部。」

  「反倒是貴國,一邊學著西方的皮毛高喊文明開化,一邊把吉原游廓的風月場當作國粹,一邊把女性當作男性的附屬品,連基本的人格都不肯給予,又哪裡來的底氣,對中國的文化指手畫腳?」

  村田孜郎冷哼一聲,陰陽怪氣道:「大日本帝國的文明遠非積貧積弱的中國可比。」

  「文明?」

  見這日本鬼子如此不識相,陳華隱嗤笑一聲,也不再客氣,

  「我只知道,中國的禮教再嚴苛,也從未有過把女性當作洩慾工具的夜這制度,也從未有過公卿貴族以兄妹亂倫為榮的荒唐傳統,更不會把切腹自盡這種極端的暴力,當作所謂的武士道榮耀。貴國的這些『文明』,我想,還是留給貴國自己慢慢享用吧。」

  「你怎麼會知道這些......」

  一番話懟得村田孜郎面紅耳赤,張著嘴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只能恨恨地別過臉去。

  這也實在是對方不知好歹,要說別的方面陳華隱確實稱得上不學無術,但要說起日本人的黑料吧,哪怕是三天三夜也講不完了。

  滿場賓客看著這一幕,看向陳華隱的目光里,不由又多了幾分敬意,章太炎老先生更是在身後偷偷給陳華隱豎了個大拇指。

  陳華隱卻沒再理會他,轉頭看向在場的眾人,從容道:「中國很大,又有五千年的歷史,任何個人在此面前都會感受到自己的渺小。若是在座各位願意更多了解我們此時腳下這片土地,不如讀一讀我的新作《鄉土中國》,想必各位會重新認識這個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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