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鄉土中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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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席話拋出來,沙龍中眾人無不向陳華隱投來好奇的目光。

  陳華隱對於這樣的反響很是滿意,事實上如若他剛進來時便貿然拿出這麼一部作品,怕是很難達成這樣的效果。

  可經過方才一番交鋒,眾人早已見識了他在情愛心理學上的通透見地,更領教了他直懟日本人村田孜郎的勇氣和銳利,反倒對這個據說剛滿十八歲的年輕人肅然起敬。

  尤其是幾個洋鬼子就更是如此,這點放在一百年後也是相通的——你越硬不起來,人家越瞧不起你。

  陳華隱當即將這段時間搶工完成的六章《鄉土中國》分發下去,甚至很貼心地準備了中英雙語,方便在座所有人看懂。

  事實上,無論是《愛情心理學》還是《鄉土中國》,都是陳華隱為自己「挾洋自重」的計劃量身定做的「應試作品」。

  但在陳華隱看來,《愛情心理學》不過是敲開洋人社交圈的開胃小菜,真正被他寄予厚望、能讓他在上海灘徹底站穩腳跟的大殺器,從來都是這部《鄉土中國》。

  原因無他,此時在中國的洋鬼子太需要這麼一本書了!

  儘管他們中的很多人,比如庇亞士爵士,在中國已經生活了很多個年頭,可他們從未真正讀懂過這個國家。

  而這部作品,本是費孝通先生上世紀四十年代在西南聯大授課的講義,1947年才集結連載,字字都是其對中國基層社會數十年觀察的結晶。

  它用最凝練淺白的語言,拆解了中國人數千年紮根的鄉土社會,道透了這個古老國度社會運轉的底層邏輯。那些在後世社會學界奉為經典的結論,放在1947年的中國,無異於石破天驚。

  此時的西方漢學界,對中國社會的認知,還停留在碎片化的刻板印象里,要麼是清廷遺老的腐朽守舊,要麼是十里洋場的浮華奢靡,從沒有人能如此系統、精準、一針見血地,剖開這片土地的社會肌理。

  客廳里瞬間安靜了下來,只有紙張翻動的沙沙聲,原本播放著華爾茲的留聲機不知何時停了,卻沒有一個人在意。

  最先露出震撼神色的,是《字林西報》的主筆巴爾福。他在中國待了十幾年,向來以「中國通」自詡,可翻開第一頁,看到「差序格局」的論述,整個人瞬間僵住了。

  紙上寫著:「西洋的社會有些像我們在田裡捆柴,幾根稻草束成一把,幾把束成一紮,幾扎束成一捆,幾捆束成一挑。每一根柴在整個挑里,都屬於一定的捆、扎、把,界限分明。我們的格局不是一捆一綑紮清楚的柴,而是好像把一塊石頭丟在水面上所發生的一圈圈推出去的波紋。每個人都是他社會影響所推出去的圈子的中心,被圈子的波紋所推及的,就發生聯繫。」

  短短一段話,道透了中西方社會結構的本質差異。巴爾福只覺得腦子裡轟然一響,或許他多年來始終想不通的問題,似乎突然就有了答案。

  美國駐滬總領事克寧翰突然開口提問道:「我們的聖經講愛人愛己,講不分親疏的普遍公義,可中國人永遠是先顧家,再顧親戚,再顧同鄉,對毫無關係的陌生人極其冷漠,甚至見死不救,這是否可以理解為一種道德上的自私呢?」

  陳華隱從容答道:「這就是團體道德和差序格局的區別了。西方的團體格局中,團體是超越個人的存在,所以才有了不分親疏的普遍道德與法律。而中國的差序格局裡,我們的道德從來離不開人與人的親疏關係。」

  哈同本人此時竟也加入了探討:「我時常與中國人做生意,你們中國人似乎很不喜歡講法律和契約,置白紙黑字的合同不顧,反倒寧願去找鄉紳調解,這是不是也和你講的這套東西有關係?」

  陳華隱:「當然,中國人並不是不尊重規矩,而是自古以來我們的國家就是禮治社會和法治社會並行。」

  一番話說完,在場洋人紛紛點頭。緊接著又有幾個洋鬼子向他提問,陳華隱也都一一從容解答了。

  他自然也注意到了,旁邊的盧小嘉臉色越來越難看,正惡狠狠地瞪著自己。

  畢竟這位公子哥帶他來是想自己出風頭的,結果現在,全場目光都聚集在陳華隱身上,他倒成了個透明人。若不是礙於場上有這麼多洋鬼子在,怕是早發作了。

  可這不正是陳華隱所求的嗎?若是他盧小嘉能少整點么蛾子,這部作品說不定還不會問世呢!

  角落裡,陸小曼也拿到了一份稿件,她原本向來對這些是不感興趣的,此時不知不覺竟也看了進去。

  她自個就是中國人,這文章里講的一切對她而言都很熟悉,可平日只覺得這些都是理所當然的事,卻從沒想過這些規矩背後,藏著這樣一套深刻的社會邏輯。


  她抬眼望向不遠處的陳華隱,他正從容地解答著庇亞士爵士的疑問,語氣平和,卻字字珠璣,心中竟莫名產生一種挫敗感。

  對這個和她年紀相仿的年輕人而言,風花雪月似乎只是他思考創作的調劑品。他看的是整個中國,是這片土地上幾千年的社會與人情。這份眼界與格局,和她似乎已經不是一個層級。

  如果是王庚的話,他能想明白這些事嗎?

  陸小曼突然驚訝於自己為什麼會有這麼奇怪的想法。

  這有什麼可比性?況且,他還對自己這麼冷淡!

  此時,陳華隱總結道:「各位對中國的所有困惑,從來都不是因為這個國家落後或者愚昧,而是你們一直用西方社會的尺子,丈量一個完全不同的文明體系。這個國家有一套獨立、成熟、運行了幾千年的底層邏輯。哪怕再過一百年,這套邏輯依然刻在中國人的骨子裡!」

  話音落下,客廳里掌聲如雷。

  掌聲才停下,巴爾福便迫不及待地走上前道:「陳先生,這部《鄉土中國》,實在是難得的傑作!不知您是否願意交由我們《字林西報》先行連載?我們願意給出上海文壇最高的稿酬,千字五元如何?」

  陳華隱自然不會嫌錢多,更不願放過這個擴大影響力的機會,當即點頭道:「可以,但我希望我的文章能同時被轉載到歐美國家發行,稿酬另結。」

  巴爾福連忙應下:「那是自然,這樣的文章值得被更多人看到。」

  此時,角落裡久未說話的村田孜郎突然開口道:「陳先生,下月日本文壇泰斗芥川龍之介先生,將以《大阪每日新聞》特派員的身份訪華,上海文化界會舉辦一場歡迎會談。我代表主辦方,邀請您屆時出席,與芥川先生當面交流。」

  陳華隱心下一樂,這不會是自己辯不過,就搬救兵來了吧?芥川龍之介嘛,日本短篇小說的巔峰人物,他當然熟悉。

  他抬眼看向村田孜郎,淡淡一笑,坦然應下:「好。芥川先生的作品,我早有耳聞,能有機會當面交流,是我的榮幸,屆時我一定到場。」

  村田孜郎沒料到他答應得如此乾脆,愣了一下,略有些訕訕的轉身離開。

  夜色漸深,這場名流雲集的沙龍終於還是到了尾聲,賓客們陸續告辭。

  待賓客散盡,哈同花園的主樓里,只剩下哈同與夫人羅迦陵。兩人站在二樓的露台上。

  哈同率先開口:「羅迦陵,你怎麼看?」

  「你是說那個陳華隱?」羅迦陵笑了笑,「真是了不得的年輕人。我先前就想問你了,他是你從哪兒找來的?」

  「不知道,是盧小嘉帶來的,當時只說是個寫言情小說的。」

  哈同攤攤手,目光望向黃浦江方向星星點點的燈火,緩緩道:「我來上海三十多年了,有才的文人見過不少,可像他這樣,年紀輕輕就有這般眼界與格局的,太少了。」

  他頓了頓,嘆了口氣,又道:「世人都說中國現在積貧積弱,任人欺辱,可這個國家太大了,歷史太厚了。總會有這樣的天才,不知道從哪個旮旯里就冒出來了。這樣的國家,哪怕現在沉在谷底,又怎麼會缺少希望呢?」

  夜風拂過露台,將這番話捲起,隨即吹散在沉沉的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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