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致橡樹》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是書迷就好,不是人迷就行。

  陳華隱此時已經將心態調整過來了。他已經發覺,在過去的不到半小時時間裡,談話的節奏始終被對方牢牢掌控,以至於他從頭到尾都處於一個極其被動的境地。

  這當然是因為盧小嘉派給他的這樁差事,實在太過尷尬離譜。與他前世作為工科狗,缺乏和漂亮女人打交道的經驗肯定是一點關係都沒有的。

  現在好了,管他什麼盧小嘉、黃金榮,都先見鬼去吧。既然是書迷,那大家就聊聊書,這才是作家的老本行嘛!

  陳華隱笑著開口:「倒是沒想到,露蘭春老闆平日裡唱戲之餘,也會看我寫的閒書。」

  「其實其它鴛蝴派的書也有看,我們這些梨園行當里的人,台上演的便是忠臣孝子,才子佳人,演的多了難免也就信了,想像自己也是那樣的人。」

  露蘭春說這話時,聲音輕輕的,似乎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悵然。說完她頓了頓,抬眼看向陳華隱,語氣裡帶著幾分真切的激動:「不過陸依萍給我的感覺是不一樣的。」

  「原來一個女子,也可以做這麼多事。她敢跟手握兵權的父親對著幹,敢把愛情當作武器,去報自己受的委屈,這太妙了!我若是能有她一半的勇氣,或許……」

  話說到一半,她便停住了,只是垂著眼,看著杯里晃動的咖啡。

  陳華隱卻忍不住在心裡嘆了口氣,連忙打斷了她對陸依萍的「崇拜」。

  合著他寫這書是號召大夥像陸依萍學習的是吧?

  他不知道的是,在原時空里,露蘭春的人生經歷簡直要比陸依萍更加傳奇了——

  被迫嫁給黃金榮後,露蘭春偶然認識了上海顏料業富商薛寶潤的二兒子薛恆,隨即就一見鍾情,自以為遇上了能託付終身的良人,竟鋌而走險,盜走了黃金榮藏著所有機密和把柄的皮包,以此要挾,逼著黃金榮和她離了婚。

  再嫁後的日子並未如她所願,顛沛流離,不過三十幾歲便病逝了。

  很難想像拿捏青幫大亨的手腕與無與倫比的戀愛腦會出現在同一個人身上,這點倒也和陸依萍很像,也難怪對方竟會把陸依萍視作知己了......

  陳華隱沉吟片刻後問道:「你應該還不知道《煙雨濛濛》最後的結局吧?」

  「啊!」露蘭春小聲驚叫一聲,用手把雙耳堵上,一眼嗔怪地看了陳華隱一眼。

  都說女人的眼睛會說話,不用聽陳華隱也知道它說的是:劇透狗滾啊!

  她終究還是忍不住把手指鬆開一條縫,小心翼翼地看著陳華隱,聲音軟了下來,帶著藏不住的急切:「那……依萍的復仇,成功了嗎?」

  陳華隱沉聲道:「成功了,如萍自殺了,陸振華氣急攻心病死,整個陸府分崩離析。」

  露蘭春臉上的笑意瞬間斂去,握著咖啡杯的手微微收緊,急聲追問:「那依萍呢?她最後怎麼樣了?大仇得報,她應該過得很好,對不對?」

  「她什麼都沒得到。」

  陳華隱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幾分鄭重:「仇報了,可她愛的人走了,恨的人死了,最後只剩下她一個人,站在漫天煙雨里,守著無盡的悔恨和空蕩的前路。從她決定把愛情當成復仇的武器那一刻起,這個結局就已經註定了。」

  他看著露蘭春眼裡的迷茫,一字一句地說道:「人終究不是冷血動物,愛情更不是可以隨意算計、操縱的工具。你把它當武器,就註定會被它反噬。用仇恨驅動的人生,就算贏了,也只會落得一場空。靠依附別人、算計別人得來的東西,終究是握不住的。」

  露蘭春怔怔地坐在那裡,半天沒有說話。

  她臉上那副精心拿捏的、風情萬種的神態,此刻盡數褪去,眼裡只剩下茫然無措。沒有了刻意的逢迎和算計,她整個人的氣質瞬間變了,像個剛走出校門、對前路滿心困惑的女學生——說到底,她也不過才二十一歲而已。

  良久,她才回過神來,抬手抹了抹眼角,又恢復了先前那副巧笑倩兮的模樣,從抽屜里拿出一張灑著金粉的薛濤箋,推到了陳華隱面前。

  「和陳先生聊天,真的很開心,也很受教。」她拿起一支鋼筆,遞到陳華隱手裡,眼波流轉,「不知陳先生願不願意,給我這個小書迷,留下點什麼?」

  陳華隱握著鋼筆,下意識地就想拒絕。

  這薛濤箋,自古便是女子用來寫情詩、寄情思的,自己一個大男人,在這上面寫東西送給她,又算怎麼個事?


  他兩世為人,始終守著一個樸素的道理:不娶何撩。他承認露蘭春確實明艷動人,可他對她從無半分男女之情,更不想平白招惹這段是非。

  更何況,後世能抄的、寫給女子的詩詞本就沒幾首,還是得省著點用才是。

  可看著眼前的薛濤箋,再想起露蘭春註定坎坷的一生,想起方才她眼裡的迷茫,他心裡又生出幾分觸動,想了想還是提筆在薛濤箋上落下一行字——

  《致橡樹》

  這首詩是前世詩人舒婷的代表作,後世每一個孩子都會在中學課本上學到。

  這當然不是情詩,但陳華隱覺得對方會需要它。

  民國的女性,在後世風評普遍不佳,哪怕是林徽因也飽受爭議。

  這大抵是因為在她們心裡,舊的禮教體系被衝擊得搖搖欲墜,新的價值體系卻還未建立起來。她們喊著獨立、平等、自由戀愛的口號,可骨子裡,卻對女性在這個新時代里,到底該扮演什麼樣的角色、該走什麼樣的路,滿心迷茫。

  或許,舒婷的這首《致橡樹》,才是她們此刻最需要的東西。

  露蘭春好奇地湊過來看,起初臉上還帶著幾分嬉笑,可隨著一行行字看下去,她臉上的笑意漸漸斂去,神情越來越嚴肅,連呼吸都放輕了。

  待陳華隱落下最後一筆,她拿起那張薛濤箋,指尖輕輕拂過紙頁上的字跡,輕聲讀了出來:

  【我如果愛你——

  絕不像攀援的凌霄花,

  借你的高枝炫耀自己;

  也不學痴情的鳥兒,

  為綠蔭重複單調的歌曲;

  也不止像泉源,

  常年送來清涼的慰藉;

  也不止像險峰,

  增加你的高度,襯托你的威儀。

  甚至日光。

  甚至春雨。

  不,這些都還不夠!

  我必須是你近旁的一株木棉,

  作為樹的形象和你站在一起。

  根,緊握在地下;

  葉,相觸在雲里。

  每一陣風過,

  我們都互相致意,

  但沒有人,

  聽懂我們的言語。

  你有你的銅枝鐵干,

  像刀,像劍,也像戟;

  我有我紅碩的花朵,

  像沉重的嘆息,

  又像英勇的火炬。

  我們分擔寒潮、風雷、霹靂;

  我們共享霧靄、流嵐、虹霓。

  仿佛永遠分離,

  卻又終身相依。

  這才是偉大的愛情,

  堅貞就在這裡:

  愛——

  不僅愛你偉岸的身軀,

  也愛你堅持的位置,足下的土地。】

  露蘭春抬起頭時,眼裡已經泛起了一層水光,卻又亮得驚人,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她心裡徹底醒了過來。她緊緊攥著那張薛濤箋,看著陳華隱,聲音微微發顫,卻無比堅定:

  「我明白了。陳先生,這是我這輩子,收到過最好的禮物。」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