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天啟:不但想當張居正,還想做大明的王安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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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0章 天啟:不但想當張居正,還想做大明的王安石

  天啟二年(1622年)二月十日,紫禁城,乾清宮偏殿。

  一座巨大的遼東沙盤擺在殿中央,山川河流、城池堡壘,一一用泥土和木塊標識。代表女真人的黑色小旗密密麻麻地扎在西平堡四周,像一群圍住獵物的狼。

  而代表大明的紅旗,孤零零地插在西平堡的城頭上,在黑色浪潮的包圍中搖搖欲墜,仿佛隨時都會被淹沒。

  沙盤的其他位置,還有幾面紅旗,分別插在廣寧城及其周邊的各個堡壘上,零零散散,各自為戰,看不出有什麼呼應。

  「楊師傅,你一個讀書人為什麼要去前線?」天啟著急道。

  他從廣寧得到情報,楊漣帶著2000士兵支援西平堡,這讓他憂心忡忡,這可是頂在了最前線。

  楊鎬,李如禎,王體乾等人不敢回答,雖然他們敬佩楊漣的勇氣,但此刻前往西平堡,說是九死一生也不為過。

  天啟帝沉默了片刻,目光從西平堡移開,掃向沙盤邊緣的一條虛線那是光報線路的標識,從廣寧一路延伸到京城,沿途標註著一個個小站台。

  「朝廷的光報,建到哪裡了?」

  楊鎬明白天啟的想法,馬上道:「陛下,目前只建了三十餘座,距離京城不過三百里。而且大部分尚未完工,光報員還在培訓當中。短時間內————光報還難以派上用場。」

  天啟帝嘆了一口氣。

  新年時五弟獻上光報系統,他如獲至寶,本想著過完新年之後,命工部,兵部督造建設光報,可新年剛過,廣寧之戰就打響了。

  「傳旨—令直隸各府縣加緊光報建設,今年之內必須完工。」天啟帝語氣嚴厲道。

  楊鎬躬身:「遵旨!」

  天啟帝的目光又移向沙盤的東南角一旅順。那裡插著一面小紅旗,標註著「王化貞」三個字。他記得王化貞曾經上書,說要圍魏救趙,趁著女真人主力進攻廣寧,收復復州、蓋州,牽制女真人的兵力。

  「王化貞那邊,有沒有消息?」

  楊鎬搖了搖頭:「尚無戰報。」

  天啟帝皺了皺眉,目光又移向沙盤的東側—朝鮮半島。他忽然問:「愛卿,你說朝廷如果命朝鮮出兵,圍魏救趙,能不能減輕廣寧方面的壓力?」

  楊鎬斟酌著措辭:「陛下,當年薩爾滸之戰,朝鮮軍隊損失慘重,膽氣已喪。去年————他們甚至幫助女真人,對毛文龍部趕盡殺絕,以至於釀成鎮江慘案。臣以為,朝鮮軍隊只怕不敢出兵遼東。」

  天啟帝的臉色沉了下來,恨恨地罵了一句:「皇祖當年真是救了一群白眼狼!」

  萬曆年間,日本入侵朝鮮,大明出兵援救,付出了巨大的代價才把倭寇趕走。如今大明的藩屬國,不但不幫忙,反而幫著敵人對付大明的軍隊。天啟帝越想越氣,可再氣也沒用,朝鮮那邊是指望不上了。

  他轉身走到御案前坐下,拿起一摞奏摺,一封一封地翻看。越看臉色越難看—登州要錢,直隸要糧,山海關要馬匹,薊鎮要軍械。大戰開打不到一個月,太倉又撥出了上百萬兩銀子。照這個速度花下去,崔呈秀在揚州弄來的兩百多萬兩鹽稅,怕是用不了多久就要見底了。

  「鄒愛卿的奏摺?」天啟帝翻開看。

  奏摺里說,他想在京城建立一座書院,一來宣傳新法,二來培養一批能夠執行新法的青年官員。字裡行間,雄心勃勃。

  天啟帝放下奏摺,神色複雜。

  「看來鄒愛卿不但想做張閣老,還想做我大明的王安石。」

  當了兩年的皇帝,天啟帝的想法已經和以前大不一樣了。他不想鄒元標的勢力繼續壯大。王安石當年何等跋扈,他在《宋史》里看得清清楚楚。可此刻的朝廷,又的確需要新法來解決財政虧空的危機。他有些遲疑,拿著奏摺翻來覆去,拿不定主意。

  「陛下!遼東最新戰報!」

  一個小太監連滾帶爬地衝進偏殿,手裡高高舉著一封火漆密封的急報,氣喘吁吁,滿臉通紅。

  「快呈上來!」

  天啟帝一把奪過戰報,拆開火漆,抖開紙張,目光飛快地掃過。他的表情先是微微鬆弛—還好,沒有像去年遼瀋之戰那樣,十二天就丟了七十多座城池。

  可緊接著,他的臉色卻越來越難看,熊廷弼按兵不動,眼睜睜看著女真人猛攻西平堡,一兵一卒都不肯派出去。隨戰報一起送來的,還有楊漣的一疊書信。


  天啟帝一封一封地拆開看。楊漣在信里寫了到西平堡後的所見所聞初戰,參將黑雲鶴戰死。

  二十三日,總兵羅一貫死守城池,被女真人的暗箭射中眼睛,重傷不起。

  二十七日,城裡的火藥不夠,箭矢不夠,滾石檑木不夠,士兵們穿著破爛的鎧甲,拿著生鏽的刀槍,在寒風中瑟瑟發抖,卻沒有一個人後退。

  最讓天啟帝揪心的是,總兵羅一貫重傷,無法再指揮作戰。西平堡的指揮官,現在是楊漣。

  「熊廷弼膽小如鼠!」天啟帝猛地站起來,將那一疊戰報和書信狠狠地摔在地上,紙張散了一地,「這麼多天,為什麼不支援西平堡?楊師傅要是戰死沙場,朕要他的腦袋!」

  殿內鴉雀無聲,幾個小太監跪在地上,頭都不敢抬。

  楊鎬小心翼翼地蹲下身,撿起散落的戰報,和李如禎一起看了起來。兩人看了半晌,交換了一個眼神。楊鎬硬著頭皮上前,斟酌著開口:「陛下息怒。熊巡撫的戰略————其實是正確的。」

  天啟帝猛地轉過頭,自光如刀。

  楊鎬硬撐著說完:「如果主動出擊,以遼東目前的兵力裝備,野戰大概率會失敗。而現在女真人在西平堡止步不前,遲遲拿不下這座小城,正說明熊巡撫的戰略是正確的。

  即便女真人最終攻破了西平堡,面對兵精糧足、城高池深的廣寧城,他們也很難再有作為,最終只能無功而返。」

  天啟帝當然知道熊廷弼是正確的。去年遼瀋之戰,他還沒反應過來,遼東就丟了。

  今年這一戰打到現在,除了西寧堡不戰而潰,其餘的堡壘都在死死地釘著。可他知道是一回事,接受是另一回事。他不能接受楊漣被困在西平堡。

  「去年朕說了一年了!」天啟帝破防道:「運輸到遼東的糧草,不許打折扣!軍餉要足額發下去!武器鎧甲要能用!一年過去了,遼東前線還是亂糟糟的一團!」

  他指著地上散落的書信,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激憤:「看看楊師傅寫的這些信——

  火藥不夠!武器裝備破爛!士兵訓練不足!明明知道野豬皮要打過來了,城防物資還是不充足!

  朝廷一年花上千萬兩銀子,花到哪裡去了?朕不指望他們一文不貪,可他們連軍政大事都不顧了嗎?這些大臣,還有沒有忠君愛國之心?」

  但這些問題沒人能回答天啟,乾清宮的氣氛更加凝重了。

  天啟帝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他站了一會兒,忽然轉過身,走回御案前,拿起筆,在紙上寫下了四個大字。

  「首善書院。」

  「王體乾。」

  王體乾從角落裡閃出來,躬身:「奴婢在。」

  「裱糊起來,送給鄒愛卿。」天啟帝的聲音恢復了平靜,說道:「就說————這是朕的一點支持。」

  他算是想明白了。哪怕鄒元標要做王安石,也得支持他。他需要鄒元標去幹掉一批沒有用的官員,去清理那些爛到根子裡的積。

  王體乾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張紙,退了出去。

  天啟二年(1622年)二月十一日,遼東,復州。

  從旅順到復州的官道上,人馬如龍,旌旗蔽日。一萬大軍浩浩蕩蕩地向北推進,隊伍拉了好幾里長,前軍已經翻過了那道土梁,後軍的輜重車還在山腳下慢吞吞地爬坡。

  主化貞騎在一匹高大的青驄馬上,穿著一身嶄新的山文甲,意氣風發,走在隊伍最前列。

  正月二十八日,探子送來消息努爾哈赤率領五萬大軍從遼陽出發,進攻廣寧。他等的就是這個機會。老奴傾巢而出,復州、蓋州必然空虛。此時不出兵,更待何時?

  2月7日,王化貞在旅順集結了所有大軍殺向復州。

  「恩相,前面的村子有村民勞軍。」毛文龍策馬上前,手指前方道。

  王化貞精神一振,一夾馬腹:「快帶本官前去!」

  村子不大,坐落在官道旁的一片窪地里,四周是光禿禿的農田和稀疏的楊樹林。村口聚集了上百青壯,手裡拿著鐵叉、鋤頭、木耙,戒備地望著官道上這支大軍。

  一個白髮蒼蒼的老人拄著拐杖,帶著十幾個青壯迎了出來。青壯們牽著一頭肥豬,推著幾輛獨輪車,車上裝著十幾袋糧食。老人顫巍巍地走到王化貞馬前,撲通跪下,老淚縱橫:「蒼天有眼啊!南望王師又一年,老朽有生之年,還能看到朝廷的天兵!」


  王化貞連忙翻身下馬,雙手扶起老人道:「老人家,朝廷的大軍來晚了,讓你們受苦了!」

  王化貞扶著他的肩膀,聲音洪亮,故意讓周圍的人都聽見:「老人家放心,復州不日即將收復。往後你們再也不用擔心女真人的兵馬騷擾了。本官會上奏天子,免除復州三年賦稅!」

  老人喜極而泣,身後的青壯們也紛紛跪下,磕頭如搗蒜:「大人真是青天啊!青天大老爺!」

  雙方在村口寒暄了好一陣,王化貞才帶著那頭肥豬和幾車糧食回到大軍中。

  他騎在馬上感嘆道:「遼東百姓盼望王師,如久旱盼甘霖。老奴不識仁義,以暴虐治民,他豈能不敗?」

  毛文龍跟在他身後,心裡嘆了口氣。恩相什麼都好,就是太容易相信這些表面文章。

  那老人帶著全村老少出來勞軍,固然是真心,可復州城裡的女真人不會因為百姓盼王師就放下刀槍。但他嘴上還是應和道:「恩相說的是。」

  就在此時,官道前方煙塵驟起,一隊夜不收策馬狂奔而來,馬蹄聲急促如鼓點。

  當先的夜不收勒住韁繩,戰馬人立而起,他顧不上行禮,扯著嗓子喊:「巡撫!總兵!復州女真人殺過來了!八百餘人,距我軍已不足十里!」

  王化貞大喜道:「來得好!省得我軍攻城了!」

  毛文龍的臉色卻瞬間凝重起來。他猛地拔出腰刀,厲聲傳令:「全軍止步!就地展開!」

  他連珠炮似的下令:「毛承祿!帶領民夫後撤,以輔重車為壘,就地防禦!張盤、陳忠、王輔、尤景和—各率所部,就地列陣!傳令沈飛部,讓他們在後軍集結,防禦女真人包抄後路!」

  「遵命!」傳令兵四散而去。

  原本還在行軍的隊伍頓時緊張起來。士兵們從輜重車上取下武器鎧甲,軍官們命令士兵穿戴鎧甲,排好隊列,準備迎敵。

  民夫們趕著馬車往後撤,車夫甩著響鞭,車輪碾過凍硬的官道,發出刺耳的吱呀聲。

  毛文龍派出的傳令兵找到沈飛時,沈飛正騎在馬上,用望遠鏡觀察前方的地形。

  「沈將軍,總兵有令—命你部就地駐紮,防禦我軍後方。」

  沈飛放下望遠鏡沉聲道:「請回稟總兵——末將願率部進駐大軍右翼,策應主力作戰。望總兵成全。」

  傳令兵愣了愣,打馬回去稟報。

  毛文龍聽到回話,無語了。他本是好意,把信王衛隊放在後方,既安全又不影響大局。沈飛不領情,非要往側翼湊,萬一出了閃失,他怎麼向信王交代?

  可轉念一想,這仗要是敗了,他命都未必保不住,還管什麼交代?

  何況沈飛自己要求的,出了事也怨不得他。

  「告訴沈飛,本帥同意了。」

  沈飛接到命令,立刻調整部署。他將兩千民夫交給毛承祿統一調配,自己帶著一千三百名衛隊士兵向右翼推進。隊伍分成左右兩部,每部六百餘人,沈飛自己帶著一個百人騎兵隊,駐紮在後方,作為機動預備隊。

  「夜不收,前出五里,偵察敵情!」沈飛派出最精銳的探馬。

  女真人的探馬極其兇悍,雙方夜不收在曠野上展開了激烈的斥候戰。沈飛派出的夜不收雖然訓練有素,但面對女真人從小在馬背上練出來的騎射功夫,還是落了下風。不到半個時辰,一死兩傷,偵察範圍被壓縮到三里以內。

  「收攏夜不收,歸隊。」沈飛沉聲道。不能再損失了。

  「嗚嗚嗚一」

  半個時辰後,低沉的牛角號聲從北方傳來,由遠及近,一聲接一聲,像一頭巨獸在曠野上咆哮。大地開始微微顫抖,那是戰馬奔騰的震動。先是隱約的悶響,然後越來越清晰,越來越沉重,像悶雷貼著地面滾過來。

  女真人的身影出現在地平線上。

  先是幾個黑點,然後是一片,最後是黑壓壓的一條線,緩緩向明軍陣列壓過來。在距離明軍二里處,牛角號聲一變,女真軍隊停了下來,開始整隊休整。

  戰馬打著響鼻,噴出一團團白氣。鐵甲在冬日的陽光下泛著冷光,馬刀和長矛的鋒刃閃著寒光。

  主化貞舉著望遠鏡,看著對面那支灰黑色的軍隊,嘴角微微上揚。他終於等到了這一天。

  在遼東丟了半壁江山之後,終於輪到他王化貞來收復失地了。此戰若勝,他就是大明的中興之臣,名留青史。


  毛文龍也在看,他放下望遠鏡,神色比主化貞凝重十倍。一百輕騎,一百重騎,六百步兵——這是八百人,但披甲率達到了一半,是女真人的精銳,不好打。

  張盤舔了舔嘴唇,眼睛裡全是興奮,手不自覺地握緊了刀柄。陳良策臉色凝重,800

  精銳,這仗不好打。王輔在默默地數著敵人的人數,心裡在盤算雙方的兵力對比。尤景和則不停地回頭,看沈飛停在大軍右翼,神情放鬆了三分,真要戰敗了,好歹有個墊底,他們熟悉遼東的地形,活下來的機率比沈飛他們高。

  沈飛騎在馬上,舉著望遠鏡,鏡筒里是女真人的陣型。他看了很久,慢慢放下望遠鏡。

  他低聲說了一句:「爹,娘,小妹—我回來為你們報仇了。」

  女真人的陣地上。

  士兵們抓緊最後的時間休整—有的摘下頭盔喝水,有的用皮條重新綁緊箭壺,有的蹲在地上檢查刀口,用磨石蹭兩下,又用拇指試了試鋒刃。戰馬打著響鼻,噴出的白氣在寒風中迅速消散。

  陣前一座矮坡上,女真甲喇額真英俄爾岱勒住戰馬,身後跟著十餘騎親兵。他舉起單筒望遠鏡,緩緩掃過對面明軍的陣型。

  兩支部隊。一支約五千餘人,旗幟雜亂,陣列鬆散,是毛文龍部。另一支只有千餘人,卻陣列嚴整,旗幟鮮明,鎧甲在冬日的陽光下泛著冷光,他對這樣的陣型並不感到奇怪。

  大明的軍隊一般都是一個衛所一支,哪怕數量眾多,也難以形成合力,友軍有難,不動如山是常態,望風而逃才是主流。

  眼前的這支軍隊,即便是比自己多近十倍,英俄爾岱也有戰而勝之的信心。

  「這支千戶隊就是信王的衛隊吧?」英俄爾岱放下望遠鏡,嘴角露出一絲冷笑,「果然裝備精良。毛文龍那幫人比起來,簡直就是叫花子。」

  因為有望遠鏡,他把沈飛部看得清清楚,上千餘人,居然人人披甲,而且那些鎧甲各個光鮮,連補丁都沒有,他能看到這支衛隊士兵內部的鐵甲,顯然他們也和女真鐵騎一樣,喜歡穿多層鎧甲。

  復州守備王炳策馬靠近,壓低聲音:「據旅順的暗探回報,這支衛隊是信王從遼東軍戶中招募組建的,花了十幾萬兩銀子,人人披甲,火器眾多。不可小看。」

  英俄爾岱嗤笑一聲:「裝備那麼多火槍,自尋死路。遼東的火器,十桿有五桿炸膛,士兵放完一輪就手足無措,只能等著挨砍。」

  他收起望遠鏡,語氣篤定,「先攻破這支衛隊,趁勢殺入毛文龍部。明軍一潰,剩下的就是追殺。」

  他策馬返回陣中,召集手下的牛錄額真道:「輕騎先行,以弓箭騷擾,引誘他們發射火器。待他們彈藥耗盡,本將親率重騎破陣。步兵隨後掩殺,擴大戰果。」

  遼東的火器眾多,但因為制度腐化,加上這個時代的火槍缺陷很大,不是炸膛,就是士兵亂開槍,而後又慌張的裝填火藥,最後被女真人砍死。大部分沒發揮什么正面的作用,所以他並不重視沈飛部的戰鬥力。

  他轉頭看向王炳:「你帶兩百人監視毛文龍部。若他們敢來援,你只需阻截片刻,待我軍擊潰信王衛隊,毛文龍自會潰逃。」

  幾個牛錄額真哈哈大笑:「甲喇太謹慎了!明軍什麼時候支援過友軍?」

  英俄爾岱道:「小心無大錯。這個毛文龍,還是有些本事的。」

  「嗚嗚嗚—

  」

  低沉的牛角號響起,女真陣中旗幟揮動,六百餘士兵開始緩慢向明軍右翼壓過去。王炳帶著兩百人列陣於側,死死盯著毛文龍的動向。

  明軍左翼,毛文龍部。

  王化貞騎在馬上,舉著望遠鏡道:「我軍可以和信王衛隊配合,兩面夾擊。」

  毛文龍繼續看著戰場的情,嚴肅道:「恩相,夾擊的前提是對面能抗住女真騎兵。」

  他轉頭下令:「傳令張盤,率部前出,做好接應準備。若沈飛部不支,立刻救援。」

  張盤接到命令,舔了舔乾裂的嘴唇,拔出腰刀,帶著自己的家丁向前推進了半里,停在沈飛部左後方,刀出鞘,弓上弦,嚴陣以待。

  沈飛部,陣前。

  火炮百戶把四門速射炮(弗朗機)、四門大虎尊(飛雷炮)推到戰場的最前沿。

  每一個小隊,兩名刀盾兵,把長盾架在隊伍的最前面,兩名長槍手,把自己一丈八的長槍,架在盾牌前面,一名棒手,拿著帶尖刺的木棒,隨時準備敲打著戰馬。


  餘下的5名火槍手,支著一根短棍插在地面,火槍豎起,咬開紙包的火藥,填裝進火槍當中,而後拿出鉛彈,用剛剛那個包火藥的紙片包著鉛彈,用力的通進火槍當中。

  而後把火槍架在那個叉子上,打開扳機,火繩槍手,用火摺子點燃自己的火繩。再用牛角器把火藥倒入火藥鍋內。

  百戶宋里用通條死命地捅著燧發槍的槍管,額頭上青筋暴起。他邊捅邊罵:「吃飽了撐的!裡面刻什麼線!除了準頭好一點,有什麼用?裝彈慢三分之一!人家打三槍,咱們只能打兩槍!」

  旁邊一個士兵小聲說:「百戶,這是王爺的命令————」

  宋里噎了一下,翻了個白眼:「王爺也不能不顧實際!這燧發槍,三槍里有一槍能響就不錯了,稍有不慎就是放空槍!」

  傳令兵跑過來,單膝跪地:「李百戶!千戶有令一你部以殺傷敵人為主,不必追求射速!」

  宋里一抱拳:「遵命!」

  沈飛騎在馬上,位於陣後,身旁是騎兵百戶和教諭陳繼業。

  他舉著望遠鏡,鏡筒里女真人的陣型正在緩緩壓過來一輕騎在前,重騎居中,步兵隨後,這個陣型他非常熟悉,大明的軍隊屢屢就是敗在這個戰術上,但此次他有信心戰而勝之。

  一里。三百步。兩百步。

  陳繼業湊過來,低聲道:「千戶,要不要通知毛總兵配合?」

  沈飛沒有放下望遠鏡,淡淡道:「在遼東這片土地上,從來不存在什麼配合。我軍只要擊潰了對面的敵人,毛總兵自然會乘勝追擊。」

  陳繼業不再說話,握緊了刀柄。

  「殺」

  女真輕騎從陣中衝出,百餘人策馬狂奔,馬蹄踏在凍硬的曠野上,發出悶雷般的轟鳴。

  衝到距離明軍陣前百步時,騎兵們鬆開韁繩,雙腿夾緊馬腹,張弓搭箭,箭矢如蝗蟲般飛向沈飛部的陣線。

  「咻咻咻一」

  箭矢釘在盾牌上,發出沉悶的噗噗聲。幾名火槍手被射中,悶哼一聲倒地,立刻有人補上。

  沈飛盯著女真騎兵的身影,沒有下令。

  「開火!」

  紅旗猛地揮下。

  「轟轟轟

  」

  四門速射炮率先怒吼,鉛子如暴雨般潑向女真輕騎。緊接著四門虎尊炮發出低沉的咆哮,兩斤重的鐵彈丸飛向空中,在半途解體,無數碎鉛片從天而降,像一把巨大的鐵掃帚掃過女真騎兵的隊列。

  「砰砰砰一「6

  三分之一的火槍手同時扣動扳機,硝煙瞬間籠罩了陣前,嗆得人睜不開眼。

  女真輕騎人仰馬翻,七八個騎兵連人帶馬栽倒在地,後面的騎兵急忙勒馬,隊形頓時混亂。

  英俄爾岱在後方看到這一幕,不但不慌,反而拔出了腰刀,高高舉起:「火槍已放!

  他們來不及裝填!重騎——沖!」

  「殺一」

  上百鐵甲重騎從陣中殺出,戰馬披著棉甲,騎士渾身鐵甲,連面部都被鐵面具遮擋,只露出一雙眼睛。他們排成密集的楔形陣,馬蹄沉重地砸在地上,大地都在顫抖。六百女真步兵緊隨其後,端著長槍,喊著號子,加速衝鋒。

  沈飛盯著那堵移動的鐵牆,一動不動。一百步,八十步,五十步—

  他猛地揮動令旗。

  「放!」

  炮兵百戶朱松早已準備好了子炮,令旗揮下的瞬間,四門速射炮同時換上了新子炮,點燃火門——

  「轟轟轟轟!」

  二十秒內,每門速射炮連發三輪,無數鉛彈帶著尖嘯撲向女真重騎。與此同時,四門虎尊炮再次怒吼,鐵彈丸在空中炸開,碎鉛片從天而降,扎進戰馬的身體,扎進騎士的甲縫。

  「砰砰砰砰」

  八百餘支火槍幾乎同時開火,硝煙濃得化不開,槍口的火光在煙霧中閃爍,像夏夜的螢火。

  女真重騎的正面像被一隻無形的巨手猛地拍碎。沖在最前面的幾十個騎士連人帶馬倒下,鐵甲在近距離鉛彈面前像紙糊的一樣。後面的戰馬被絆倒,騎士被甩出去,慘叫聲、

  馬嘶聲、鉛彈擊中鐵甲的叮噹聲混成一片。


  英俄爾岱瞪大了眼睛。

  他打了半輩子仗,從沒見過這樣的火器射速如此之快,威力如此之大,而且沒有一門炸膛。

  「砰砰砰」

  第二輪槍聲再次響起。那些剛剛勒住戰馬、還沒從混亂中恢復過來的女真重騎,又被打倒了一片。

  剩下的騎兵終於撐不住了,撥轉馬頭,朝兩側潰散。後面的步兵正面撞上了潰退的騎兵,陣型大亂。

  英俄爾岱臉色鐵青,正要下令重整,明軍陣中又傳來炮響。

  「轟轟轟一」」

  他本人被一堆鉛子擊中,倒地不起,整個人像一個漏水的水壺,止不住的流血。

  速射炮和虎尊炮再次開火,鐵彈和鉛子落在女真步兵隊列中,炸開一個個血洞。排得越密集,死得越慘。士兵們終於崩潰了,丟下旗幟,轉身就跑。

  沈飛拔出腰刀,向前一指:「全軍追擊!」

  一千三百名士兵爆發出震天的喊殺聲,越過火炮陣地,如潮水般湧向潰逃的女真人。

  騎兵百戶一馬當先,揮舞馬刀砍向那些掉隊的女真步兵。

  毛文龍部。

  王化貞舉著望遠鏡,手都在發抖,聲音里滿是不可置信:「女真人————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好打了?」

  毛文龍放下望遠鏡,語氣複雜:「不是女真人好打,是沈飛他們的火器多、質量好。

  末將從頭到尾,沒看見一支火槍炸膛——這簡直就是奇蹟。」

  張盤早就等得不耐煩了,看到女真人潰退,哈哈大笑,翻身上馬,舉起大刀:「兒郎們,跟我殺!」

  五十名家丁緊隨其後,如離弦之箭沖了出去。上千步兵跟著他,嗷嗷叫著撲向潰敵。

  毛文龍猛地反應過來,抽出腰刀,厲聲下令:「全軍追擊!不可放走一個女真人!」

  五千多明軍傾巢而出,喊殺聲震天。

  從復州城外到復州城下,十幾里路,女真人的屍體鋪了一路。明軍像趕羊一樣追殺,一直追到復州城下。城門還沒來得及關,潰兵湧進城門,明軍跟著殺進去。

  復州城內的女真守軍本就不多,八百精銳已在城外被擊潰,城裡的老弱婦孺根本無力抵抗。沈飛部衝進城中,城中的漢人也趁勢起義,見人就殺,把他們對女真人的仇恨全部發泄在這些身上。

  女真人每下一城,必屠漢人,遼東的漢人,也學會了以牙還牙。

  滿城的女真人,除了少數婦女,幾乎被殺了個乾淨。

  復州城門樓上,王化貞親手將那面大明的旗幟插上城頭。旗幟在寒風中獵獵展開,發出啪啪的聲響。他站在城頭,俯瞰著這座剛剛收復的城池,意氣風發,聲音在空曠的城樓上迴蕩:「王師收復復州!」

  城下,士兵們振臂高呼,聲震四野。沈飛騎在馬上,渾身是血,仰頭看著那面飄揚的旗幟,久久沒有動。

  復州這片土地,再次回到大明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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