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緩和（求訂閱月票）
「二丫！」
小陸青聽到喊聲，一抬頭就看到了站在院門口的二丫，立即加速跑了過去。
他跑得太快，背上的小背簍一顛一顛的，裡面的水壺發出哐當哐當的響聲。
「阿青！」二丫也跑了出來，兩個小傢伙在院門口碰了頭，都咧著嘴笑。
「你們怎麼來了？」二丫問。
「我們來幫你家收莊稼！」小陸青得意地說，「我爹說，先生教了我這麼久，我們家要報答！」
二丫聽了，眼睛亮亮的，拉著小陸青的手說：「太好了，我正愁沒人陪我玩呢。」
「我們是來幹活的，不是來玩的！」
小陸青一本正經地說，但嘴角的笑意出賣了他。
陸明放下扁擔，擦了擦汗，笑著對迎上來的雲正和老村長說：「老村長，阿正，我們來幫你們家收莊稼！阿正你教了我們家阿青這麼久，我們也沒什麼能報答的，出點力氣還是可以的。」
「這……」老村長有些過意不去，搓了搓手，「你們家自己的莊稼還沒收完吧？」
「收完了，都晾上了。」陸大郎接過話頭，「老田的靈谷都收回來了，新田的麥子還得過幾天才能熟，正好有空，我們就想著，先幫你們家收了再說。」
「對！」陸二郎也跟著說，「村長爺爺您別跟我們客氣，咱們都是一個村的，互相幫忙是應該的，更別說正叔還是阿青的先生呢。」
老村長看著陸家父子一個個滿臉熱忱的樣子，心裡一暖，連連點頭：「好好好，那就麻煩你們了。」
「不麻煩不麻煩！」陸明一揮手，中氣十足，「大郎二郎，你們幾個，都跟著老村長去田裡，手腳麻利點，今天之內把靈谷和稻穀都收完！」
「知道了，爹！」
陸大郎幾個齊聲應道，聲音響亮得像是喊號子，把院子裡的雞都嚇得撲棱了幾下翅膀。
雲正看著這一幕，同樣有些不知所措。
他站在院門口，手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放，過了幾息才道：「阿青這么小，也要跟著去嗎？」
「讓他去吧。」陸明呵呵笑道，看了一眼正在和二丫說悄悄話的小兒子，「這小傢伙從昨晚起就喊著要幫忙了，要是不給他去，估計還得鬧呢！」
小陸青聽到父親說他，抬起頭，露出憨憨的笑容，還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
大丫站在院門口，看著這一幕，愣住了。
她沒想到，陸家的人肩挑手提的，原來是過來幫自家收割靈谷的。
更沒想到，還一來就來這麼多人。
六個大人，一個孩子，連那么小的阿青都來了。
她看著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心裡忽然湧起一種說不出的感覺。
那種感覺不是感動，也不是溫暖，而是一種更複雜的東西。
像是她小時候一個人在田裡幹活，累得直不起腰的時候，看到別人家的田裡熱熱鬧鬧的，大人小孩一起幹活，有說有笑的。
那時候她總想，要是我們家也能這樣就好了。
可是沒有。
現在，她家的田裡終於熱鬧了，可是娘親已經不在了。
陸明看到了大丫，愣了一下，然後笑道：「大丫回來了，什麼時候到的？」
「伯伯，我是昨天傍晚回來的。」大丫說，語氣比昨晚跟父親說話時溫和了不少。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陸明點點頭，沒有多問，「走，一起去田裡。」
大丫應了一聲，拿起靠在牆邊的鐮刀和扁擔，跟著人群往外走。
小陸青跑在最前面，經過大丫身邊的時候，停下來，仰著頭看了她一眼。
他對大丫有些陌生，大丫上次回來的時候，他還沒開始讀書呢。
他只知道大哥他們偶爾會提起「大丫姐」，說她在城裡做工，很辛苦，很能幹。
「大丫姐姐好。」小陸青有禮貌地喊了一聲，還彎了彎腰，像先生教的那樣。
大丫低頭看著這個小小的孩子。
他的臉被太陽曬得紅撲撲的，眼睛亮晶晶的。
背上背著一個小背簍，裡面裝著一個小水壺和幾塊乾糧，鼓鼓囊囊的，看著就很沉。
她想起二丫昨晚說的那些話，阿青很厲害，學什麼都快，連爹爹都誇他。
「你好。」大丫點頭示意。
小陸青露出笑容，轉身繼續跑，他跑到父親身邊，仰著頭問：「爹，我能幫忙做什麼？」
「你跟著就行了。」陸明揉了揉他的腦袋，大手在他頭上按了按，「別添亂。」
「我才不會添亂呢！」
小陸青不服氣地說，但還是乖乖地跟在後面，不再往前沖了。
他知道，大人們幹活的時候，小孩子最好的幫忙就是不添亂。
一群人浩浩蕩蕩地往田裡走去。
朝陽從東邊升起，金色的陽光灑在田野上和那些金燦燦的稻穗上。
稻穀的清香在空氣中瀰漫，聞著就讓人心裡踏實。
小陸青和二丫走在最前面，嘰嘰喳喳地聊著。
兩個小傢伙一邊走一邊比劃，手指在空中畫來畫去，也不怕摔跤。
陸明和雲正走在中間，也在聊天。
陸大郎他們幾個走在後面，也在聊著誰家今年的收成好，誰家的要差一些。
大丫走在人群中間，聽著大家一路走一路聊得火熱，神色有些恍然。
她低著頭，看著腳下的路，心裡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這條路她走了無數遍，小時候跟著娘親走，跟著爺爺走，有時候一個人走。
那時候總感覺這條路很長，長到仿佛永遠走不到盡頭。
田裡的活也很多，多到仿佛永遠做不完。
她每天天不亮就起來，天黑了才回家，腰酸背痛，手腳發軟，但第二天還得繼續。
眼前這熱鬧的場景，是她童年時候從來沒有感受過的。
那時候她家的田裡，只有她、娘親和爺爺三個人。
父親把自己關在屋裡，不出來，不幫忙，甚至連話都不說。
田裡的活像是做不完一般，割完了一茬還有一茬，收完了一季還有一季。
她那時候羨慕村里其他人家都是熱熱鬧鬧的。
而現在，她第一次感受到一大群人一起去田裡幹活是什麼感覺。
大丫抬起頭，看著前面那些人的背影。
陸明叔的背有些駝，但走得很穩，爺爺走在旁邊，步子不大利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實。
陸大郎他們幾個在後面說說笑笑，扁擔在肩上一顫一顫的。
小陸青和二丫在最前面跑著，兩條小短腿邁得飛快，像兩隻撒歡的小狗。
她的目光落在父親身上。
父親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長袍，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瘦削的小臂。
他的頭髮有些亂了，幾縷白髮在陽光下格外顯眼。
他走路的姿勢和以前不一樣了。
以前他走路總是低著頭，像是怕看到什麼，又像是怕被什麼看到。
現在他抬著頭，步子穩穩的，脊背也挺直了一些。
大丫看著父親的背影，心裡有什麼東西在悄悄地鬆動。
帶著有些恍惚的心情，大丫來到了田邊。
田裡的靈谷比她想像的要好。
稻穗沉甸甸的，彎著腰，穀粒金燦燦的，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她蹲下來，伸手摸了摸那些穀粒，硬硬的，扎手，是成熟了的樣子。
比往年長得好，顆粒更<i class="icon icon-uniE0D0"></i><i class="icon icon-uniE0D1"></i>，顏色更好看。
老村長家的靈谷種得不多，也就兩三畝，此外還有兩畝普通的稻穀。
這點地，如果只有大丫和爺爺兩個人收，要收好幾天，累得腰都直不起來。
但今天來了這麼多人，情況就完全不一樣了。
陸明第一個下田。他把褲腿卷到膝蓋以上，赤著腳踩進泥里，拿起鐮刀，彎腰割了一把稻子，動作乾脆利落。
陸大郎他們緊隨其後，一個個下了田，一字排開，從田的這頭割到那頭。
鐮刀揮舞，稻穗倒下，一把一把地碼在身後，整整齊齊的。
大丫也下了田。
她挽起袖子，拿起鐮刀，彎下腰，開始割稻子。
她的動作很快，很熟練，像是在做一件做了無數遍的事。
她割得比陸大郎還快，一茬一茬的，稻穗在她身後堆成了小山。
陸明看了一眼，忍不住夸道：「大丫好身手！在城裡做工，手藝還沒落下。」
大丫沒有抬頭，只是說了一句：「種田的事，忘不了。」
雲正也在田裡。
他割得不快，但很仔細，每一刀都割在稻稈的根部，不深不淺。
他把割下來的稻子一把一把地碼好，用稻草捆成捆，整整齊齊地碼在田埂上。
他的動作有些生疏，像是很久沒幹了，但很認真，每一把都碼得端端正正的。
大丫偶爾抬頭，會看到父親的身影。
他彎著腰，在田裡慢慢地移動，汗水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稻葉上和泥土裡。
他的衣服濕了一大片，貼在背上，能看出脊骨的形狀。
他比以前瘦了，但比以前精神了。
大丫收回目光，繼續割稻子。
鐮刀在手中起落，稻稈在刀下斷裂，發出清脆的聲響。
她的動作越來越快，像是在跟什麼較勁，又像是在逃避什麼。
在陸明一家的幫忙下，不管是靈谷還是普通的稻穀，很快就被收割完了。
人多力量大，不到一個上午，兩三畝靈谷和兩畝稻穀就全部割完了，捆好了，挑回了家。
陸明他們連午飯都沒留下來吃。
莊稼收完了，他們就收拾東西準備回去。
陸明說家裡還有穀子要翻曬，不能耽誤。
雲正留了幾次，他們都推辭了。
「阿正，你別送了。」陸明挑著空籮筐，站在院門口，「過幾天新靈田的麥子熟了，還得麻煩你去看看，給指點指點。」
「陸明哥客氣了，我哪懂什麼。」雲正說。
「你懂。」陸明認真地說，「你是讀書人，懂的道理比我們多，到時候你一定要來。」
雲正點點頭，沒有再說。
陸大郎他們跟雲正打了招呼，又跟老村長說了幾句，然後挑著扁擔籮筐往回走。
小陸青跟在父親後面，走了幾步又回頭，朝二丫揮了揮手：「二丫，明天見！」
「明天見！」二丫也朝他揮手。
陸家的人走了，院子裡一下子安靜了下來。
竹匾上鋪滿了金燦燦的稻穗，在陽光下泛著光。
幾隻麻雀落在院牆上，嘰嘰喳喳地叫著，想飛下來偷吃，又不敢。
大丫站在院子裡，看著那些竹匾，發了一會兒呆。
本來她向東家請了幾日假，就是回來幫家裡收割糧食的。
沒想到陸家的人過來幫忙，不到一個上午就幫忙把活都幹完了。
使得她一時間反倒有些不適應了。
不過發了一會呆後，大丫就回過神來，去翻動竹匾里的靈谷。
糧食收回來，還要晾曬到位，才能夠儲存得更久，這也是個不能忽視的活。
看到姐姐在翻曬靈谷，二丫也跑上去幫忙，兩姐妹邊忙邊聊天，院子裡時不時響起清脆的笑聲。
不過大丫只在家裡幫忙晾曬了兩天的稻穀，就得準備離開了。
這天早上一大早，大丫在收拾自己的東西。
她把那件藍色短褂疊好，放進包袱里，又把那雙草鞋用布包好，塞進包袱的角落。
二丫跟在姐姐後面，看著她把東西一件一件地放進包袱里，小臉上滿是不舍。
「姐姐，你不是說要待五天嗎？怎麼這麼快就要走了？」二丫的聲音有些發顫。
大丫的手沒有停下：「我向東家請了五天假，但回城裡的路程，就得花上一天，所以得提前回去。」
「可是……」二丫想說「那你能不能不去城裡做工」，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她知道姐姐的脾氣，決定了的事，誰也改不了。
老村長坐在椅子上，看著孫女收拾東西，嘆了口氣。
他想說什麼，但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他知道，這孩子心裡有疙瘩，不是一兩句話能解開的。
雲正站在門口，看著大女兒收拾東西的背影，沉默著。
大丫把包袱打好結，提在手裡，轉過身。
她的目光在屋裡掃了一圈，木架上的書，桌上的筆墨紙硯，牆上掛著的那幅道君畫像，最後落在了父親身上。
父女倆對視了一瞬。
「爹。」
最後，大丫喊了一聲。
雲正的身體微微一震。
這是大丫回來之後，第一次主動喊他。
雖然只是一個字，雖然語氣還是淡淡的，但和之前那種刻意的迴避和冷淡相比，已經是很大的不同了。
「路上小心。」雲正說，聲音有些啞。
大丫點點頭，提著包袱，走出了屋子。
她走到院子裡，在爺爺面前停下來。
「爺爺，我走了。您保重身體。」
老村長拉著她的手，拍了拍：「路上小心，到了城裡給家裡捎個信。」
「嗯。」
大丫鬆開爺爺的手，看了妹妹一眼。
二丫站在門檻上，眼眶紅紅的，但沒有哭。
「姐姐，你什麼時候再回來？」
「過年。」大丫說，「過年的時候回來。」
「那你一定要回來。」二丫說。
「嗯。」
大丫轉身，走出了院門。
她沒有回頭，腳步很快，她的背影在村路上越來越小，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那棵老槐樹後面。
雲正站在院門口，看著女兒的背影消失在村路盡頭，久久沒有動。
他的眼睛裡有一種說不出的神色，有失落，有愧疚，有心酸，但也有一絲希望。
因為他感受到了大女兒態度的變化。
雖然只是喊了一聲「爹」，雖然只是多看了他一眼，雖然語氣還是淡淡的，但和之前那種冷若冰霜、視若無睹相比，這已經是一個很大的進步了。
這絲變化很微弱，但云正感覺到了。
在院門口站了很久，直到父親喊他，雲正才回過神來。
「阿正，別站著了。」老村長嘆了口氣，「大丫那孩子，性子倔，隨她娘，給她點時間。」
雲正點點頭，轉身回了院子。
他走到竹匾旁邊，蹲下來，開始翻動那些稻穗。
穀粒在陽光下閃閃發亮，摸上去熱乎乎的，帶著陽光的溫度。
他翻得很仔細，一把一把地翻，確保每一粒谷都能曬到太陽。
二丫蹲在另一個竹匾旁邊，也跟著翻。
她的小手在稻穗間撥弄著，把下面的翻到上面來。
她翻了一會兒，忽然抬起頭，看著父親。
「爹爹，姐姐還會回來的，對嗎？」
雲正的手頓了一下，然後繼續翻動稻穗。
「會的。」他說，「過年的時候，她就回來了。」
二丫點點頭，低下頭繼續翻稻穗，她的眼眶還有些紅，但嘴角已經微微<i class="icon icon-uniE0F2"></i><i class="icon icon-uniE0EE"></i>來了。
院子裡很安靜，只有翻動稻穗的沙沙聲，和遠處傳來的幾聲狗叫。
陽光很好，照在那些金燦燦的穀粒上，像是鋪了一層碎金。
小陸青聽到喊聲，一抬頭就看到了站在院門口的二丫，立即加速跑了過去。
他跑得太快，背上的小背簍一顛一顛的，裡面的水壺發出哐當哐當的響聲。
「阿青！」二丫也跑了出來，兩個小傢伙在院門口碰了頭，都咧著嘴笑。
「你們怎麼來了？」二丫問。
「我們來幫你家收莊稼！」小陸青得意地說，「我爹說，先生教了我這麼久，我們家要報答！」
二丫聽了，眼睛亮亮的，拉著小陸青的手說：「太好了，我正愁沒人陪我玩呢。」
「我們是來幹活的，不是來玩的！」
小陸青一本正經地說，但嘴角的笑意出賣了他。
陸明放下扁擔，擦了擦汗，笑著對迎上來的雲正和老村長說：「老村長，阿正，我們來幫你們家收莊稼！阿正你教了我們家阿青這麼久，我們也沒什麼能報答的，出點力氣還是可以的。」
「這……」老村長有些過意不去，搓了搓手，「你們家自己的莊稼還沒收完吧？」
「收完了，都晾上了。」陸大郎接過話頭，「老田的靈谷都收回來了，新田的麥子還得過幾天才能熟，正好有空，我們就想著，先幫你們家收了再說。」
「對！」陸二郎也跟著說，「村長爺爺您別跟我們客氣，咱們都是一個村的，互相幫忙是應該的，更別說正叔還是阿青的先生呢。」
老村長看著陸家父子一個個滿臉熱忱的樣子，心裡一暖，連連點頭：「好好好，那就麻煩你們了。」
「不麻煩不麻煩！」陸明一揮手，中氣十足，「大郎二郎，你們幾個，都跟著老村長去田裡，手腳麻利點，今天之內把靈谷和稻穀都收完！」
「知道了，爹！」
陸大郎幾個齊聲應道，聲音響亮得像是喊號子，把院子裡的雞都嚇得撲棱了幾下翅膀。
雲正看著這一幕，同樣有些不知所措。
他站在院門口，手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放，過了幾息才道：「阿青這么小，也要跟著去嗎？」
「讓他去吧。」陸明呵呵笑道，看了一眼正在和二丫說悄悄話的小兒子，「這小傢伙從昨晚起就喊著要幫忙了，要是不給他去，估計還得鬧呢！」
小陸青聽到父親說他，抬起頭，露出憨憨的笑容，還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
大丫站在院門口，看著這一幕，愣住了。
她沒想到，陸家的人肩挑手提的，原來是過來幫自家收割靈谷的。
更沒想到，還一來就來這麼多人。
六個大人，一個孩子，連那么小的阿青都來了。
她看著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心裡忽然湧起一種說不出的感覺。
那種感覺不是感動，也不是溫暖，而是一種更複雜的東西。
像是她小時候一個人在田裡幹活，累得直不起腰的時候，看到別人家的田裡熱熱鬧鬧的，大人小孩一起幹活，有說有笑的。
那時候她總想，要是我們家也能這樣就好了。
可是沒有。
現在，她家的田裡終於熱鬧了，可是娘親已經不在了。
陸明看到了大丫，愣了一下，然後笑道：「大丫回來了，什麼時候到的？」
「伯伯，我是昨天傍晚回來的。」大丫說，語氣比昨晚跟父親說話時溫和了不少。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陸明點點頭，沒有多問，「走，一起去田裡。」
大丫應了一聲，拿起靠在牆邊的鐮刀和扁擔，跟著人群往外走。
小陸青跑在最前面，經過大丫身邊的時候，停下來，仰著頭看了她一眼。
他對大丫有些陌生，大丫上次回來的時候，他還沒開始讀書呢。
他只知道大哥他們偶爾會提起「大丫姐」，說她在城裡做工，很辛苦，很能幹。
「大丫姐姐好。」小陸青有禮貌地喊了一聲，還彎了彎腰，像先生教的那樣。
大丫低頭看著這個小小的孩子。
他的臉被太陽曬得紅撲撲的，眼睛亮晶晶的。
背上背著一個小背簍，裡面裝著一個小水壺和幾塊乾糧，鼓鼓囊囊的，看著就很沉。
她想起二丫昨晚說的那些話，阿青很厲害，學什麼都快，連爹爹都誇他。
「你好。」大丫點頭示意。
小陸青露出笑容，轉身繼續跑，他跑到父親身邊，仰著頭問：「爹，我能幫忙做什麼？」
「你跟著就行了。」陸明揉了揉他的腦袋，大手在他頭上按了按，「別添亂。」
「我才不會添亂呢！」
小陸青不服氣地說，但還是乖乖地跟在後面，不再往前沖了。
他知道，大人們幹活的時候，小孩子最好的幫忙就是不添亂。
一群人浩浩蕩蕩地往田裡走去。
朝陽從東邊升起，金色的陽光灑在田野上和那些金燦燦的稻穗上。
稻穀的清香在空氣中瀰漫，聞著就讓人心裡踏實。
小陸青和二丫走在最前面，嘰嘰喳喳地聊著。
兩個小傢伙一邊走一邊比劃，手指在空中畫來畫去，也不怕摔跤。
陸明和雲正走在中間，也在聊天。
陸大郎他們幾個走在後面，也在聊著誰家今年的收成好，誰家的要差一些。
大丫走在人群中間，聽著大家一路走一路聊得火熱，神色有些恍然。
她低著頭，看著腳下的路，心裡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這條路她走了無數遍，小時候跟著娘親走，跟著爺爺走，有時候一個人走。
那時候總感覺這條路很長，長到仿佛永遠走不到盡頭。
田裡的活也很多，多到仿佛永遠做不完。
她每天天不亮就起來，天黑了才回家，腰酸背痛，手腳發軟，但第二天還得繼續。
眼前這熱鬧的場景，是她童年時候從來沒有感受過的。
那時候她家的田裡，只有她、娘親和爺爺三個人。
父親把自己關在屋裡，不出來，不幫忙，甚至連話都不說。
田裡的活像是做不完一般，割完了一茬還有一茬，收完了一季還有一季。
她那時候羨慕村里其他人家都是熱熱鬧鬧的。
而現在，她第一次感受到一大群人一起去田裡幹活是什麼感覺。
大丫抬起頭，看著前面那些人的背影。
陸明叔的背有些駝，但走得很穩，爺爺走在旁邊，步子不大利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實。
陸大郎他們幾個在後面說說笑笑，扁擔在肩上一顫一顫的。
小陸青和二丫在最前面跑著，兩條小短腿邁得飛快，像兩隻撒歡的小狗。
她的目光落在父親身上。
父親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長袍，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瘦削的小臂。
他的頭髮有些亂了，幾縷白髮在陽光下格外顯眼。
他走路的姿勢和以前不一樣了。
以前他走路總是低著頭，像是怕看到什麼，又像是怕被什麼看到。
現在他抬著頭，步子穩穩的，脊背也挺直了一些。
大丫看著父親的背影，心裡有什麼東西在悄悄地鬆動。
帶著有些恍惚的心情，大丫來到了田邊。
田裡的靈谷比她想像的要好。
稻穗沉甸甸的，彎著腰，穀粒金燦燦的，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她蹲下來，伸手摸了摸那些穀粒，硬硬的，扎手，是成熟了的樣子。
比往年長得好，顆粒更<i class="icon icon-uniE0D0"></i><i class="icon icon-uniE0D1"></i>，顏色更好看。
老村長家的靈谷種得不多，也就兩三畝，此外還有兩畝普通的稻穀。
這點地，如果只有大丫和爺爺兩個人收，要收好幾天，累得腰都直不起來。
但今天來了這麼多人，情況就完全不一樣了。
陸明第一個下田。他把褲腿卷到膝蓋以上，赤著腳踩進泥里，拿起鐮刀，彎腰割了一把稻子，動作乾脆利落。
陸大郎他們緊隨其後，一個個下了田，一字排開，從田的這頭割到那頭。
鐮刀揮舞，稻穗倒下，一把一把地碼在身後，整整齊齊的。
大丫也下了田。
她挽起袖子，拿起鐮刀，彎下腰，開始割稻子。
她的動作很快，很熟練，像是在做一件做了無數遍的事。
她割得比陸大郎還快，一茬一茬的，稻穗在她身後堆成了小山。
陸明看了一眼，忍不住夸道：「大丫好身手！在城裡做工，手藝還沒落下。」
大丫沒有抬頭，只是說了一句：「種田的事，忘不了。」
雲正也在田裡。
他割得不快，但很仔細，每一刀都割在稻稈的根部，不深不淺。
他把割下來的稻子一把一把地碼好，用稻草捆成捆，整整齊齊地碼在田埂上。
他的動作有些生疏，像是很久沒幹了，但很認真，每一把都碼得端端正正的。
大丫偶爾抬頭，會看到父親的身影。
他彎著腰，在田裡慢慢地移動，汗水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稻葉上和泥土裡。
他的衣服濕了一大片，貼在背上，能看出脊骨的形狀。
他比以前瘦了，但比以前精神了。
大丫收回目光，繼續割稻子。
鐮刀在手中起落，稻稈在刀下斷裂，發出清脆的聲響。
她的動作越來越快，像是在跟什麼較勁，又像是在逃避什麼。
在陸明一家的幫忙下，不管是靈谷還是普通的稻穀，很快就被收割完了。
人多力量大，不到一個上午，兩三畝靈谷和兩畝稻穀就全部割完了，捆好了，挑回了家。
陸明他們連午飯都沒留下來吃。
莊稼收完了，他們就收拾東西準備回去。
陸明說家裡還有穀子要翻曬，不能耽誤。
雲正留了幾次，他們都推辭了。
「阿正，你別送了。」陸明挑著空籮筐，站在院門口，「過幾天新靈田的麥子熟了，還得麻煩你去看看，給指點指點。」
「陸明哥客氣了，我哪懂什麼。」雲正說。
「你懂。」陸明認真地說，「你是讀書人，懂的道理比我們多，到時候你一定要來。」
雲正點點頭，沒有再說。
陸大郎他們跟雲正打了招呼，又跟老村長說了幾句，然後挑著扁擔籮筐往回走。
小陸青跟在父親後面，走了幾步又回頭，朝二丫揮了揮手：「二丫，明天見！」
「明天見！」二丫也朝他揮手。
陸家的人走了，院子裡一下子安靜了下來。
竹匾上鋪滿了金燦燦的稻穗，在陽光下泛著光。
幾隻麻雀落在院牆上，嘰嘰喳喳地叫著，想飛下來偷吃，又不敢。
大丫站在院子裡，看著那些竹匾，發了一會兒呆。
本來她向東家請了幾日假，就是回來幫家裡收割糧食的。
沒想到陸家的人過來幫忙，不到一個上午就幫忙把活都幹完了。
使得她一時間反倒有些不適應了。
不過發了一會呆後，大丫就回過神來，去翻動竹匾里的靈谷。
糧食收回來，還要晾曬到位，才能夠儲存得更久，這也是個不能忽視的活。
看到姐姐在翻曬靈谷，二丫也跑上去幫忙，兩姐妹邊忙邊聊天，院子裡時不時響起清脆的笑聲。
不過大丫只在家裡幫忙晾曬了兩天的稻穀，就得準備離開了。
這天早上一大早，大丫在收拾自己的東西。
她把那件藍色短褂疊好，放進包袱里，又把那雙草鞋用布包好，塞進包袱的角落。
二丫跟在姐姐後面，看著她把東西一件一件地放進包袱里，小臉上滿是不舍。
「姐姐，你不是說要待五天嗎？怎麼這麼快就要走了？」二丫的聲音有些發顫。
大丫的手沒有停下：「我向東家請了五天假，但回城裡的路程，就得花上一天，所以得提前回去。」
「可是……」二丫想說「那你能不能不去城裡做工」，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她知道姐姐的脾氣，決定了的事，誰也改不了。
老村長坐在椅子上，看著孫女收拾東西，嘆了口氣。
他想說什麼，但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他知道，這孩子心裡有疙瘩，不是一兩句話能解開的。
雲正站在門口，看著大女兒收拾東西的背影，沉默著。
大丫把包袱打好結，提在手裡，轉過身。
她的目光在屋裡掃了一圈，木架上的書，桌上的筆墨紙硯，牆上掛著的那幅道君畫像，最後落在了父親身上。
父女倆對視了一瞬。
「爹。」
最後，大丫喊了一聲。
雲正的身體微微一震。
這是大丫回來之後，第一次主動喊他。
雖然只是一個字，雖然語氣還是淡淡的，但和之前那種刻意的迴避和冷淡相比，已經是很大的不同了。
「路上小心。」雲正說，聲音有些啞。
大丫點點頭，提著包袱，走出了屋子。
她走到院子裡，在爺爺面前停下來。
「爺爺，我走了。您保重身體。」
老村長拉著她的手，拍了拍：「路上小心，到了城裡給家裡捎個信。」
「嗯。」
大丫鬆開爺爺的手，看了妹妹一眼。
二丫站在門檻上，眼眶紅紅的，但沒有哭。
「姐姐，你什麼時候再回來？」
「過年。」大丫說，「過年的時候回來。」
「那你一定要回來。」二丫說。
「嗯。」
大丫轉身，走出了院門。
她沒有回頭，腳步很快，她的背影在村路上越來越小，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那棵老槐樹後面。
雲正站在院門口，看著女兒的背影消失在村路盡頭，久久沒有動。
他的眼睛裡有一種說不出的神色，有失落，有愧疚，有心酸，但也有一絲希望。
因為他感受到了大女兒態度的變化。
雖然只是喊了一聲「爹」，雖然只是多看了他一眼，雖然語氣還是淡淡的，但和之前那種冷若冰霜、視若無睹相比，這已經是一個很大的進步了。
這絲變化很微弱，但云正感覺到了。
在院門口站了很久，直到父親喊他，雲正才回過神來。
「阿正，別站著了。」老村長嘆了口氣，「大丫那孩子，性子倔，隨她娘，給她點時間。」
雲正點點頭，轉身回了院子。
他走到竹匾旁邊，蹲下來，開始翻動那些稻穗。
穀粒在陽光下閃閃發亮，摸上去熱乎乎的，帶著陽光的溫度。
他翻得很仔細，一把一把地翻，確保每一粒谷都能曬到太陽。
二丫蹲在另一個竹匾旁邊，也跟著翻。
她的小手在稻穗間撥弄著，把下面的翻到上面來。
她翻了一會兒，忽然抬起頭，看著父親。
「爹爹，姐姐還會回來的，對嗎？」
雲正的手頓了一下，然後繼續翻動稻穗。
「會的。」他說，「過年的時候，她就回來了。」
二丫點點頭，低下頭繼續翻稻穗，她的眼眶還有些紅，但嘴角已經微微<i class="icon icon-uniE0F2"></i><i class="icon icon-uniE0EE"></i>來了。
院子裡很安靜，只有翻動稻穗的沙沙聲，和遠處傳來的幾聲狗叫。
陽光很好，照在那些金燦燦的穀粒上，像是鋪了一層碎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