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話癆崔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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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車繼續向前,出了城門,官道兩旁漸漸開闊起來。

  田地里麥苗青青,農人彎腰勞作,偶爾直起腰來,看一眼路上的馬車,又低下頭去。

  崔仁師掀開車簾看了看,又縮回來,忽然問:「魏秘書監,您說那個程處亮,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魏徵這才放下書,看著他:「崔郎中何出此問?」

  「下官就是好奇。」崔仁師笑了笑,「有人說他是活菩薩,在莊子上給泥腿子發高工錢、管吃管住,活人無數;也有人說他就是個敗家子,拿著他爹的錢裝大方,那些傳言未必是假。下官倒想親眼看看,這位程縣男,到底有幾分真本事。」

  魏徵沉默片刻,緩緩道:「眼見為實。」

  崔仁師點頭:「正是。所以下官才厚著臉皮跟了來,還請魏秘書監莫怪。」

  魏徵沒再說話,重新拿起書。

  ......

  馬車走了小半個時辰,官道兩旁漸漸荒涼起來。

  田地里開始出現大片大片的荒草,偶爾有幾間破敗的茅屋,歪歪斜斜地立在路邊,屋頂的茅草被風吹得七零八落。

  「停車。」魏徵忽然開口。

  車夫勒住韁繩,馬車緩緩停下。

  魏徵掀開車簾,往外看去。

  路邊的空地上,搭著一片窩棚。

  說是窩棚,其實就是幾根木棍撐著破布,勉強能遮風擋雨。窩棚前面生著一堆火,火上架著一口缺了口的鐵鍋,鍋里煮著不知是什麼東西,冒著灰白色的熱氣。

  幾個衣衫襤褸的人蹲在火堆旁,有老有小,面黃肌瘦,眼神空洞。看見馬車停下,有人抬起頭來,目光在車上轉了一圈,又低下去,像是連好奇的力氣都沒有了。

  魏徵下了車,走到火堆旁,蹲下身子。

  崔仁師猶豫了一下,也跟著下了車,站在不遠處,皺著眉捂著鼻子。

  「老人家,」魏徵對著一個頭髮花白的老漢問道,「你們是從哪裡來的?」

  老漢抬起頭,看了他一眼,聲音沙啞:「從河東道來的。去年旱災,地里顆粒無收,活不下去了,一路討飯過來的。」

  「來了多久了?」

  「到長安個把月了。」老漢嘆了口氣,「聽說長安城裡有活干,來了才知道,活不好找。官府倒是放了幾天粥,後來也沒了。前些日子程家莊招人,俺去晚了,沒趕上。」

  「程家莊?」魏徵眉頭微動。

  「是啊。」老漢的眼睛亮了一下,「程家莊的程二郎君,活菩薩!給工錢,一天一百文,管吃管住。俺要是趕上了,也不至於在這兒喝野菜湯。」他說著,指了指鍋里的東西,苦笑著搖頭。

  旁邊一個中年婦人插嘴:「可不是嘛!俺家那口子前日去排隊,排了一天一夜,總算排上了。程家莊的人說了,等帳篷搭好就開工。俺們就等著他回來捎信呢。」

  魏徵問:「帳篷?什麼帳篷?」

  「就是從朝廷借的那種大帳篷,能住好多人。」婦人說得眉飛色舞,「程二郎君說了,等帳篷到了,還要招五百人。俺們就等著那一天呢。」

  崔仁師站在後面,聽著這些話,嘴角微微翹起,忽然開口:「老人家,你們就這麼信那個程二郎?萬一他說的都是假的呢?」

  老漢一愣,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上的官袍,沒敢接話。

  婦人倒是不怕,梗著脖子說:「怎麼是假的?俺家那口子說了,程家莊的工錢是實打實發的,他親眼看見的!那些說閒話的人,都是沒去過的!」

  崔仁師面色微變,還想說什麼,被魏徵一個眼神制止了。

  魏徵站起身,從袖子裡摸出幾十文錢,遞給老漢:「買些糧食,別光喝野菜湯。」

  老漢接過錢,手都在抖,連連作揖:「謝謝老爺!謝謝老爺!」

  魏徵轉身上了馬車。

  崔仁師跟在後面,上車後,馬車繼續往前走。

  「魏秘書監倒是心善。」崔仁師笑著說,語氣里聽不出是夸是諷。

  魏徵沒接話。

  崔仁師又道:「不過您也聽見了,那些流民對程處亮倒是死心塌地得很。開口活菩薩,閉口程二郎君,比夸自家兒子還起勁。可下官聽著,總覺得有些不對。」


  魏徵抬眼看他:「哪裡不對?」

  「您想啊,」崔仁師靠在車壁上,慢條斯理地說,「程處亮一個十五歲的少年,被父親攆到莊子上,這才多久?滿打滿算不到兩個月。兩個月就能把一個窮莊子折騰出這麼大動靜,還讓那些泥腿子對他感恩戴德——要麼他真有天大的本事,要麼……」他頓了頓,「這裡頭有人替他吹噓。或是,有人在其身後幫忙。」

  魏徵沒說話。

  崔仁師又道:「下官倒不是有意貶損。只是您想想,程處亮從前在長安城是什麼名聲?在長安城可是出了名的紈絝,前不久更是追著盧家、鄭家子弟從平康坊打到皇城根兒,當街打掉人家三顆牙,這是正經人幹的事?這樣的人,突然就變好了,突然就有本事了,您信?」

  魏徵沉默了一會兒,緩緩道:「人都會變。」

  「變?」崔仁師笑了,「魏秘書監,您見過幾個紈絝子弟真能變好的?下官在朝中這些年,見過太多仗著父輩餘蔭胡作非為的。打了人,被父親或是攆到城外,或是關幾天禁閉,回來還是老樣子。程處亮要是真變了,太陽打西邊出來。」

  魏徵看了他一眼,沒接話。

  崔仁師又道:「再說他那個莊子。下官聽說,他在莊子上又是開礦又是建坊,又是做吃食的。一個十五歲的孩子,懂什麼開礦?懂什麼做生意?」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幾分:「下官還聽說,他給那些泥腿子一天一百文的工錢。一百文!長安城裡的大掌柜一個月都不一定能掙這個數。他一個被攆出府的次子,哪來這麼多錢?怕不是程將軍私下補貼的?若是這樣,那算什麼本事?」

  魏徵終於開口了,聲音不咸不淡:「崔郎中,你今日跟來,就是為了說這些?」

  崔仁師一愣,隨即笑道:「下官就是隨口說說。魏秘書監莫怪。下官只是覺得,一個十五歲的孩子,擔不起這麼大的擔子。安置兩萬多流民,那是朝廷的事,是他一個白身能管的?陛下把這差事交給他,下官實在想不通。」

  魏徵淡淡道:「陛下自有陛下的考量。」

  心裡無奈道:這崔仁師,莫不是個話癆?

  崔仁師再次碰了個釘子,訕訕地閉了嘴。

  馬車又慢悠悠地走了小半個時辰,官道兩旁的景色漸漸變了。

  荒草少了,田地里開始有了人煙。

  遠遠能看見一片台地,莊子的輪廓也漸漸出現。

  魏徵掀開車簾看了一眼,吩咐車夫:「慢些。」

  馬車放慢了速度,繼續往前,又走了幾里地,遠遠能看見一座莊子。

  莊子口立著座牌坊,上面刻著「程家莊」三個字。莊子裡面,一排排木屋整整齊齊,炊煙裊裊。有人在田間勞作,有人在路上走動,井井有條。

  崔仁師探出腦袋看了一眼,鼻子裡哼了一聲:「倒是有幾分模樣。」

  魏徵沒說話,目光在莊子裡掃了一圈,落在遠處一片空地上。

  那裡貌似正在施工,有人在搬東西,有人在挖溝,幹得熱火朝天。他看見一個少年站在人群中間,正在指揮什麼,袖子挽得老高。

  ......

  午後,莊子南區的水泥宿舍工地上就熱鬧起來。

  這是程處亮規劃的第一批正式建築,不再是臨時湊合的茅草屋,而是要用水泥和磚石蓋的永久性住房。

  地基已經挖了大半,最深的地方有一人多深,工人們正忙著清理坑底的碎石,準備鋪設地基。

  劉老三站在坑邊指揮,嗓子都快喊啞了:「趙大牛,你們幾個把坑底那塊大石頭搬上來!小心著點,別砸著腳!」

  趙大牛應了一聲,帶著三個壯勞力跳進坑裡。那塊石頭不小,少說也有兩百來斤,卡在坑底正中間,不搬走沒法繼續挖。

  四個人找了根木槓,撬的撬、墊的墊,石頭終於鬆動了。

  「一二三!起!」

  石頭被撬了起來,可底下的土層忽然塌了一塊。

  趙大牛腳下一空,整個人往下陷去。

  「不好!」

  坑邊的土壁也跟著鬆動,一大片泥土轟然塌落,連帶著站在坑邊的兩個工人也滑了下去。碎石、泥土、工具一起往下掉,眨眼間就把大半個坑底填滿了。

  「大牛!二狗!鐵柱!」

  劉老三撲到坑邊,臉都白了。

  坑底被埋了厚厚一層土,根本看不見人。

  只有一隻手臂露在外面,手指微微蜷縮著,在試圖揮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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