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願者上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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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後,日頭偏西,春風和煦。

  瀵河上游,灞河交匯處,一片開闊的河灘上,程處亮支了把椅子,手裡握著根竹竿,面前是一汪碧水。

  邊上是從終南山里流出來的山泉水,匯入河口,河水清澈見底,能看見水底的鵝卵石和游來游去的小魚。陽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碎金一般。

  偶爾有隻翠鳥從水面掠過,叼起一條小魚,撲稜稜飛走了。

  對岸就是藍田縣的地界,遠遠能看見幾座青翠的山頭,山腰上雲霧繚繞,像系了條白帶子。山腳下有幾間茅屋,炊煙裊裊,大概是哪戶獵戶或藥農的家。

  「這才是人過的日子啊……」程處亮靠在椅背上,長長舒了一口氣。

  這把椅子是他讓莊上木匠專門打的,能靠能躺,還帶個放胳膊的扶手。

  椅背上墊了層軟墊,是聽雪縫的,坐著也不硌人。

  這個把月時間,他不是在開會就是在畫圖,不是在畫圖就是在跑腿。莊子上從幾十個人到如今近千號人,要吃喝要幹活,各個產業和工地要盯著,一萬五千畝荒地要規劃等等。

  他感覺自己像個陀螺,被人抽著轉,停都停不下來。

  明明穿越過來是國公之子,應該做個遊手好閒的紈絝子弟,結果卻弄了這麼大一攤子事。

  今天下午,他決定什麼都不干,就釣魚。

  當然,釣魚是假,偷懶是真。

  春風微拂,帶著河水的清涼和遠處野花的香氣。鳥在枝頭叫,蟲在草叢裡鳴,河灘上的鵝卵石被太陽曬得暖烘烘的。程處亮眯著眼,聽著水聲,覺得骨頭都酥了。

  若蘭蹲在旁邊,手裡拿著個食盒,裡面裝著點心——桂花糕、綠豆糕、還有幾塊鄭平安新試出來的蛋黃酥。點心擺得整整齊齊,每塊都用油紙墊著,怕粘在一起。

  聽雪坐在稍遠處的一塊石頭上,手裡拿著針線,正在繡一方帕子。她繡得很認真,時不時舉起來看看,又低下頭繼續。帕子上繡的是幾竿竹子,雖然簡單,但針腳細密,看得出下了功夫。

  知夏和晚晴兩個活潑點的丫頭,在河灘上撿石子,嘰嘰喳喳地說笑著。晚晴發現一顆好看的,舉起來喊:「知夏姐你看,這顆像不像個小兔子?」知夏湊過去看了看,說像,晚晴就小心翼翼地收進荷包里。

  四個丫鬟今天跟著出來,一個個都換了輕便的春裝。

  若蘭穿著淡綠色的襦裙,裙擺上繡著幾朵小花,頭上簪了支銀簪子,走路時裙角輕擺,像春天裡的一株柳。聽雪是月白色的,素淨雅致,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裡,像幅畫。知夏是鵝黃色的,活潑鮮亮,笑起來眼睛彎彎的。晚晴最素淨,一身淡青,襯得那張小臉越發白嫩,像剛從地里冒出來的青苗。

  「二郎君,您怎麼不動啊?」若蘭探著腦袋看那根紋絲不動的魚漂,疑惑道:「魚漂都半天沒動了。」

  「急什麼。」程處亮閉著眼,語氣懶洋洋的,「有句話怎麼說來著,姜太公釣魚,願者上鉤。」

  「姜太公是誰?」若蘭好奇地問,順手遞了塊桂花糕到他嘴邊。

  程處亮張嘴咬了一口,嚼了兩下,含糊不清地說:「一個很厲害的老頭。」他睜開一隻眼,看了她一眼,「釣了八十年魚,最後釣到了一個國王。」

  若蘭似懂非懂地點頭,又把糕點往他嘴邊送了送。程處亮也不客氣,張嘴又咬了一口。

  「那二郎君想釣到什麼?」若蘭問。

  程處亮想了想,笑道:「我什麼都想釣,又什麼都不想釣。」

  若蘭被他繞暈了,嘟著嘴不再問,低頭把食盒蓋好,怕風吹進灰。

  晚晴從河灘上跑回來,手裡捧著幾顆圓溜溜的鵝卵石,獻寶似的遞到程處亮面前,氣喘吁吁的:「二郎君您看,這石頭好漂亮!」

  程處亮低頭一看,幾顆石頭被河水沖刷得光滑圓潤,顏色各異,有青灰色的,有乳白色的,還有一顆帶著淡淡的粉色,像是桃花瓣嵌進了石頭裡。

  「是不錯。」他拈起那顆粉色的,在手裡掂了掂,對著陽光看了看,「這顆像桃花。」

  晚晴臉一紅,小聲說:「那……那就送給二郎君。」

  程處亮笑了。

  這小丫頭,放後世肯定是個戀愛腦無疑。

  「行,我收著。回頭讓人打個孔,穿根繩,給你當墜子。」

  晚晴的臉更紅了,像她送的那顆石頭似的,低著頭跑開了。跑出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正好對上程處亮的目光,嚇得趕緊轉過頭,差點被石頭絆一跤。


  知夏在旁邊捂著嘴笑,小聲說:「晚晴妹妹,你跑什麼呀?」

  「要你管!」晚晴紅著臉追過去,要打她。知夏笑著躲,兩個人在河灘上你追我趕,裙角飛揚,笑聲像銀鈴一樣灑了一地。

  若蘭看著她們鬧,也忍不住笑。笑著笑著,目光就落在了程處亮身上。

  二郎君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袍子,是夫人崔氏讓人新做的,料子輕薄透氣,穿在身上飄飄逸逸的。頭髮隨便束著,沒有戴冠,只用一根木簪別住。他靠在椅子上,半眯著眼,嘴角掛著若有若無的笑,像只曬太陽的懶貓。

  陽光從樹葉的縫隙里漏下來,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忽明忽暗的。他的眉毛很濃,鼻樑很挺,下巴的線條利落乾淨。皮膚不算白,是那種經常在外面跑被曬出來的健康顏色。

  若蘭忽然覺得,自家二郎君長得是真好看。

  不是那種脂粉氣的俊秀,不是畫上公子哥那種精緻的漂亮,而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像山間的風,像河裡的水,乾乾淨淨,清清爽爽,看著就讓人覺得舒服。

  她正看得出神,程處亮忽然睜開眼,正好對上她的目光。

  「看什麼呢?」

  若蘭嚇了一跳,連忙低下頭,耳根子燒得厲害,手裡的食盒差點掉了:「沒……沒看什麼。奴婢……奴婢在想晚上吃什麼。」

  「想好了嗎?」

  「還……還沒。」

  程處亮笑了笑,沒再追問,重新閉上眼。

  若蘭鬆了口氣,心跳得像揣了只兔子。她偷偷瞄了一眼,見程處亮又閉上了眼,才敢慢慢抬起頭。臉上的熱度好半天才退下去。

  晚晴和知夏鬧夠了,跑回來歇氣。晚晴蹲在程處亮身邊,歪著頭看那根魚漂,又看看程處亮閉著的眼睛,小聲說:「二郎君睡著了?」

  「沒有。」程處亮沒睜眼,「睡著了怎麼釣魚?」

  「可是魚漂一直沒動呀。」晚晴眨巴著眼睛。

  「那是魚沒來。」

  「魚為什麼不來?」

  「因為沒掛魚餌。」

  晚晴愣住了,若蘭也愣住了。

  知夏和聽雪都看過來,一臉不可思議。

  「沒……沒掛魚餌?」晚晴瞪大了眼睛,「那怎麼釣得到魚?」

  「釣不到。」程處亮理直氣壯地說。

  四個丫鬟面面相覷。

  「那您釣什麼呀?」晚晴不解。

  程處亮睜開眼,指了指自己的腦袋:「我釣了一下午的清閒,比釣多少魚都值。」

  四個丫鬟更懵了。

  程處亮也不解釋,重新閉上眼。

  過了一會兒,若蘭輕輕站起來,繞到他身後,猶豫了一下,伸出手,輕輕按在他肩膀上。手指微微用力,不輕不重地揉著。

  程處亮嗯了一聲,沒說話。

  若蘭見他沒有拒絕,膽子大了一些,兩隻手一起按,從肩膀到後頸,從後頸到肩膀,一下一下,節奏很慢,力道恰到好處。她的手指溫熱柔軟,隔著薄薄的袍子,能感覺到指尖的溫度。

  「若蘭,你這手藝見長啊。」程處亮的聲音懶洋洋的。

  「二郎君可還滿意?」若蘭輕聲笑問道。

  「嗯~」

  程處亮應了一句沒再說話,呼吸漸漸變得均勻綿長。

  聽雪這會兒也放下了針線,悄悄走過來,蹲在椅子另一邊,伸手給他揉太陽穴。

  她的手指涼涼的,力道比若蘭還輕,像是怕弄疼他。

  程處亮從鼻子裡哼出一個舒服的音節。

  知夏和晚晴對視一眼,也湊過來。

  知夏蹲下去給他捶腿,一下一下,節奏輕快。

  晚晴站在旁邊,不知道該幹什麼,手足無措地轉了一圈,最後拿起食盒裡的扇子,輕輕給他扇風。

  四個人分工合作,配合默契,像排練過似的。

  程處亮被四個丫鬟圍著,按頭的按頭,揉肩的揉肩,捶腿的捶腿,扇風的扇風。

  春風從河面上吹過來,帶著水汽和花香。陽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耳邊是河水流淌的聲音,是鳥叫,是蟲鳴,是丫鬟們輕輕的呼吸聲。


  他覺得自己快要睡著了。

  「二郎君?」晚晴小聲喚了一句。

  「嗯?」

  「您舒服嗎?」

  「舒服。」

  晚晴抿著嘴笑了,扇子搖得更輕快了些。

  知夏捶著腿,忽然小聲說:「二郎君,您平時太忙了,也該多歇歇。」

  「是啊。」聽雪難得開口,聲音輕輕的。

  若蘭沒說話,只是手上的力道又輕了幾分。

  程處亮閉著眼,嘴角微微翹起。

  這幾個丫頭,倒是越來越貼心了。

  程處亮在河灘上躺了一下午,直到日頭西斜,天邊染上一抹橘紅,才懶洋洋地睜開眼。

  「收工。」

  說完,程處亮便起身朝莊子方向走去。

  晚晴小跑著跟上來,小聲問:「二郎君,您明天還來嗎?」

  「明天?」程處亮想了想,嘆了口氣,「我倒是想來。就怕老吳老劉他們不同意,說我這個東家帶頭偷懶。」

  晚晴抿著嘴笑了。

  「再說吧。」程處亮把魚竿扛在肩上,大步往前走,「反正這河又跑不了,想什麼時候來就什麼時候來。」

  晚晴嗯了一聲,腳步輕快了許多。

  夕陽把一行人的影子拉得老長老長,灑在河灘上,像五條並行的線,一直延伸到遠處。程處亮的影子在最前面,又長又直,後面跟著四個丫鬟的影子,細細小小的,像四條小尾巴。

  侯三扛著椅子,提著籃子,背著食盒,苦哈哈地跟在最後面,影子被壓得又短又粗。

  「二郎君,」他有氣無力地喊,「咱下次能多叫兩個人來不?小的這一個人干四個人的活啊。」

  程處亮頭也不回:「你不是說最近食堂飯菜太好吃,又沒怎麼動,嚷嚷著胖了嗎?正好減肥。」

  侯三欲哭無淚。

  晚晴回頭看了他一眼,忍不住笑出聲來,又趕緊捂住嘴。

  若蘭也笑了,聽雪也笑了,知夏笑得最響。

  笑聲在河灘上飄了很遠,驚起一群水鳥,撲稜稜飛向夕陽。

  瀵河水嘩嘩流淌,也像是在唱著歡快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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