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俞仲謙的抉擇
第96章 俞仲謙的抉擇
只見府學門前，圍觀的眾人，忙呼呼啦啦的閃開一條路。
兩排衙差跑在前面，一頂藍色的轎子，穿過人群閃出的通道，在門前停住。
門帘內，一隻手探了出來。
劉錫掀開門帘，門口來興師問罪的大儒士紳，忙迎上前，躬身行禮。
李彥也緊走了幾步，下了台階。
「諸位不必多禮。」劉錫面無表情，眼神掃過眾人。
隨即看了一眼李彥，目光卻在他身後那首詩上停住。
待看清內容，心裡就像被一記重錘擊中。
半天，才吐出一口氣。
「好！好！好！」劉錫高聲喊了三聲。
「我勸天公重抖擻，不拘一格降人才！」
「寫得好！」
圍觀的眾人聽了劉錫的話，瞬間活躍了起來。
「劉知府都說了，是好詩！」
「劉知府三聲「好」，比什麼都管用！」
聽到圍觀眾人吵吵嚷嚷的叫好，錢有禮臉色更加蒼白。
劉錫轉過身，面對眾人：「近日，有人散播揭帖，攪得紹興滿城風雨。」
「根據《大明律》，凡投遞隱匿姓名文書，捏造事實，誹謗官民，惑亂人心者」
「杖一百，流三千里！」
錢有禮下意識地抬頭，卻發現劉錫正目光冷峻地看著自己。
冷汗立時便流了下來。
「不過————」劉錫話鋒一轉。
「念在尚未造成惡果，本府只在此處警告，如有再犯，別怪本官不留情面！」
錢有禮聞言，這才鬆了一口氣。
隨即又感覺有些憋屈。
李彥藉助《考場秘聞》，這劉錫卻沒說半個「不」字。
剛想到這，卻聽劉錫轉頭道：「李彥！」
李彥聞言，忙躬身施禮。
劉錫繼續道：「你那《考場秘聞》也一樣，日後沒有允許，不得刊載與科考無關的逸聞！」
「是，學生謹記！」
錢有禮聞言，這才心裡平衡了不少。
李彥倒是沒什麼意見，除了這兩次關於糧價的事。
《考場秘聞》本來就只刊登一些科舉、士林逸聞。
他也明白，劉錫這是明面上不好偏袒自己，做出的姿態。
實際上，到時候只要不刊登太離譜的報導，也不會真管。
那些屯糧的士紳聞言，也鬆了一口氣。
劉錫隨即看向他們：「《考場秘聞》關於糧價的議論，乃是受本府授意。」
「如有不服，但找本府便是。」
眾人聞言，都是低頭。
心道，我們哪敢找一府之尊的麻煩。
「至於辦學？」劉錫停頓了一下，「你們都看到府衙大印了，也是本府特允。」
「但有意見者，去府衙告狀，不得騷擾府學！」
「違令者，同樣依照《大明律》處置！」
錢有禮聞言，咬緊了嘴唇。
這劉錫擺明了，是要給李彥站台了。
劉錫冷哼一聲：「都聽明白了嗎？」
「聽明白了！」眾人忙拱手回復。
「好！」劉錫滿意地點了點頭，「既然如此，那就早些散去吧。」
「府尊！」錢有禮見自己好不容易搞出來的大陣仗，竟然被對方幾句話就化解。
心裡確實依舊不服氣。
劉錫目光冷冷的盯著他：「你還有何事？」
錢有禮抬頭一看，那目光像一把利劍，仿佛隨時都能將自己洞穿。
不由打了個哆嗦，硬著頭皮道：「學生非為滋事，只是————」
「只是什麼？」劉錫神色中，明顯帶著不耐煩。
「只是這書院畢竟有非議，各家叫回自己的子弟，不算違反《大明律》吧？」
劉錫聞言，眯起了眼，微微頷首道：「當然可以。」
錢有禮見狀，對在場的士紳都使了個眼色。
周文望見狀，立即皺起了眉頭。
這是明面上已經挫敗，開始暗地裡釜底抽薪了。
書院這些弟子，本地大族可是占了不少。
不過他和李彥，對此都沒辦法。
人家家長主動退學，書院也沒法強留。
孔三老爺最先會意，上前一步，朝門內喊道：「孔家的子弟，都出來！跟我回去！」
門廊里，兩個孔家子弟對視了一眼，有些遲疑。
「還愣著幹什麼？」孔三老爺臉色一沉。
「你們爹娘送你們來讀書，不是來打架的！再不走，家法伺候！」
兩個少年咬了咬牙，終於還是低著頭，慢慢走了出來。
經過李彥身邊時，左邊的孔修文嘴唇動了動，終究沒說出話。
兩人默默走到孔三老爺身後，垂著頭不敢看人。
周明德隨即也站了出來，目光掃過門內：「周家的，都出來。」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三個周家子弟不敢違拗，同樣垂著頭走了上去。
走過李彥身邊，最前面的周義辰突然回頭，朝李彥深深鞠了一躬。
其他二人見狀，也立即停下腳步，彎腰鞠躬。
人群見狀，一片譁然。
「這些孩子也犯什麼錯，幹嘛非得退學？」
「就是！那趙麻子是紹興城北有名的潑皮頭子，把他打了也是為民除害。」
周義辰聞言，眼眶立時紅了，鼻頭感覺有些發酸。
張守誠撥著佛珠，慢悠悠地說：「張家的，也回吧。
9
張家人不多，只有一個張守益。
他默默走了出來，也向李彥深深地鞠了一躬。
俞家來的是俞仲軒，三十出頭，面容方正。
他是俞家長房的老二，俞仲謙的堂兄。
「仲謙。」俞仲軒開口，「出來吧。」
門廊里，俞仲謙站在最前面，攥緊了雙拳。
「哥————」他的聲音有些顫抖。
「出來！」俞仲軒又皺眉重複了一遍，「跟我回去。」
俞仲謙卻仍沒有動。
他攥拳的手指關節發出幾聲咯咯的響動。
「我說了，回家！」俞仲軒的聲音陡然提高了幾分。
圍觀的人群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俞仲謙身上。
「哥，」俞仲謙終於開口，聲音低沉，「我不回去。」
俞仲軒臉色變了：「你說什麼？」
「我說，我不回去！」俞仲謙抬起頭，直視著他的眼睛。
周文望有些不敢置信，沒想到這個老是在他課上打瞌睡的年輕人，竟然敢公開和家族硬頂。
「先生教的東西沒有錯，書院也沒有錯。」俞仲謙一字一句的說道，」那天打架，是潑皮先挑的事。」
「不能因為外面的人說三道四，就讓我退學。」
「你——」俞仲軒上前一步，臉色難看，「你想讓俞家在外面抬不起頭來？」
俞仲謙搖了搖頭：「我只是想留在書院，跟先生學點真本事。」
俞仲軒深吸了一口氣，半晌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好，好得很。」
「你若是今日不回，從今往後，俞家族譜上，也沒你這個人的名字！」
話音一落，人群中頓時發出一陣驚呼。
逐出家族！！！
這是對一個讀書人最嚴厲的懲罰。
沒有了宗族的庇護，科考的路就斷了大半！
俞仲謙的臉色白了一瞬，但他很快咬緊了牙關。
俞仲謙的聲音有些難以抑制的顫抖，卻沒有退縮：「就算我逐出族譜，我也認了。」
「但書院，我不退！」
門廊里，韓舟也站了出來：「我也不退！」
秦問渠緊跟其後：「我也不退！」
「不退！」
「不退！」
一個接一個，幾十個少年走了出來，站到俞仲謙身後。
站在後面的周義辰見狀，只感覺腦中血液上涌，「蹭」的一聲，也跑到了俞仲謙身後。
「我也不回去！」
周明德還沒等說話，又是兩道身影奔了回去。
是張守益和孔修文。
「我們也不回！」
周文望見了，只感覺渾身顫抖，鼻頭有些發酸。
短短一月，他早已對這些學生有了一份感情。
如今見他們集體站出來，對抗宗族禮法。
心頭一時之間，百感交集。
一方面是感動，另一方面則是擔憂。
這個時代，敢於反抗宗族，固然有一份蓬勃的朝氣在。
可這也意味著，後路完全斷了。
他想說點什麼，可看了看李彥，見他仍是巋然不動。
強忍住心頭話，靜觀其變。
眾士紳見狀，臉色全都已經變了。
他們之前還不相信錢有禮說這李彥敗壞士風，教壞學生。
如今見族中子弟竟然敢反抗，立即明白這不是虛言。
「好好好！」張家老族長張守誠攥著念珠，看著張守益，「你也想被張家除名？」
張守益咬緊了嘴唇，卻是沒說話。
事已至此，各大家族只能認栽，若是再僵持下去，反而助長了那李彥的氣焰。
「我們走！」張守誠說完話，轉身就要離開。
眾鄉紳見狀，也是紛紛跟上。
「慢著！」
一直沒說話的陳紹元卻突然開口。
只見府學門前，圍觀的眾人，忙呼呼啦啦的閃開一條路。
兩排衙差跑在前面，一頂藍色的轎子，穿過人群閃出的通道，在門前停住。
門帘內，一隻手探了出來。
劉錫掀開門帘，門口來興師問罪的大儒士紳，忙迎上前，躬身行禮。
李彥也緊走了幾步，下了台階。
「諸位不必多禮。」劉錫面無表情，眼神掃過眾人。
隨即看了一眼李彥，目光卻在他身後那首詩上停住。
待看清內容，心裡就像被一記重錘擊中。
半天，才吐出一口氣。
「好！好！好！」劉錫高聲喊了三聲。
「我勸天公重抖擻，不拘一格降人才！」
「寫得好！」
圍觀的眾人聽了劉錫的話，瞬間活躍了起來。
「劉知府都說了，是好詩！」
「劉知府三聲「好」，比什麼都管用！」
聽到圍觀眾人吵吵嚷嚷的叫好，錢有禮臉色更加蒼白。
劉錫轉過身，面對眾人：「近日，有人散播揭帖，攪得紹興滿城風雨。」
「根據《大明律》，凡投遞隱匿姓名文書，捏造事實，誹謗官民，惑亂人心者」
「杖一百，流三千里！」
錢有禮下意識地抬頭，卻發現劉錫正目光冷峻地看著自己。
冷汗立時便流了下來。
「不過————」劉錫話鋒一轉。
「念在尚未造成惡果，本府只在此處警告，如有再犯，別怪本官不留情面！」
錢有禮聞言，這才鬆了一口氣。
隨即又感覺有些憋屈。
李彥藉助《考場秘聞》，這劉錫卻沒說半個「不」字。
剛想到這，卻聽劉錫轉頭道：「李彥！」
李彥聞言，忙躬身施禮。
劉錫繼續道：「你那《考場秘聞》也一樣，日後沒有允許，不得刊載與科考無關的逸聞！」
「是，學生謹記！」
錢有禮聞言，這才心裡平衡了不少。
李彥倒是沒什麼意見，除了這兩次關於糧價的事。
《考場秘聞》本來就只刊登一些科舉、士林逸聞。
他也明白，劉錫這是明面上不好偏袒自己，做出的姿態。
實際上，到時候只要不刊登太離譜的報導，也不會真管。
那些屯糧的士紳聞言，也鬆了一口氣。
劉錫隨即看向他們：「《考場秘聞》關於糧價的議論，乃是受本府授意。」
「如有不服，但找本府便是。」
眾人聞言，都是低頭。
心道，我們哪敢找一府之尊的麻煩。
「至於辦學？」劉錫停頓了一下，「你們都看到府衙大印了，也是本府特允。」
「但有意見者，去府衙告狀，不得騷擾府學！」
「違令者，同樣依照《大明律》處置！」
錢有禮聞言，咬緊了嘴唇。
這劉錫擺明了，是要給李彥站台了。
劉錫冷哼一聲：「都聽明白了嗎？」
「聽明白了！」眾人忙拱手回復。
「好！」劉錫滿意地點了點頭，「既然如此，那就早些散去吧。」
「府尊！」錢有禮見自己好不容易搞出來的大陣仗，竟然被對方幾句話就化解。
心裡確實依舊不服氣。
劉錫目光冷冷的盯著他：「你還有何事？」
錢有禮抬頭一看，那目光像一把利劍，仿佛隨時都能將自己洞穿。
不由打了個哆嗦，硬著頭皮道：「學生非為滋事，只是————」
「只是什麼？」劉錫神色中，明顯帶著不耐煩。
「只是這書院畢竟有非議，各家叫回自己的子弟，不算違反《大明律》吧？」
劉錫聞言，眯起了眼，微微頷首道：「當然可以。」
錢有禮見狀，對在場的士紳都使了個眼色。
周文望見狀，立即皺起了眉頭。
這是明面上已經挫敗，開始暗地裡釜底抽薪了。
書院這些弟子，本地大族可是占了不少。
不過他和李彥，對此都沒辦法。
人家家長主動退學，書院也沒法強留。
孔三老爺最先會意，上前一步，朝門內喊道：「孔家的子弟，都出來！跟我回去！」
門廊里，兩個孔家子弟對視了一眼，有些遲疑。
「還愣著幹什麼？」孔三老爺臉色一沉。
「你們爹娘送你們來讀書，不是來打架的！再不走，家法伺候！」
兩個少年咬了咬牙，終於還是低著頭，慢慢走了出來。
經過李彥身邊時，左邊的孔修文嘴唇動了動，終究沒說出話。
兩人默默走到孔三老爺身後，垂著頭不敢看人。
周明德隨即也站了出來，目光掃過門內：「周家的，都出來。」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三個周家子弟不敢違拗，同樣垂著頭走了上去。
走過李彥身邊，最前面的周義辰突然回頭，朝李彥深深鞠了一躬。
其他二人見狀，也立即停下腳步，彎腰鞠躬。
人群見狀，一片譁然。
「這些孩子也犯什麼錯，幹嘛非得退學？」
「就是！那趙麻子是紹興城北有名的潑皮頭子，把他打了也是為民除害。」
周義辰聞言，眼眶立時紅了，鼻頭感覺有些發酸。
張守誠撥著佛珠，慢悠悠地說：「張家的，也回吧。
9
張家人不多，只有一個張守益。
他默默走了出來，也向李彥深深地鞠了一躬。
俞家來的是俞仲軒，三十出頭，面容方正。
他是俞家長房的老二，俞仲謙的堂兄。
「仲謙。」俞仲軒開口，「出來吧。」
門廊里，俞仲謙站在最前面，攥緊了雙拳。
「哥————」他的聲音有些顫抖。
「出來！」俞仲軒又皺眉重複了一遍，「跟我回去。」
俞仲謙卻仍沒有動。
他攥拳的手指關節發出幾聲咯咯的響動。
「我說了，回家！」俞仲軒的聲音陡然提高了幾分。
圍觀的人群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俞仲謙身上。
「哥，」俞仲謙終於開口，聲音低沉，「我不回去。」
俞仲軒臉色變了：「你說什麼？」
「我說，我不回去！」俞仲謙抬起頭，直視著他的眼睛。
周文望有些不敢置信，沒想到這個老是在他課上打瞌睡的年輕人，竟然敢公開和家族硬頂。
「先生教的東西沒有錯，書院也沒有錯。」俞仲謙一字一句的說道，」那天打架，是潑皮先挑的事。」
「不能因為外面的人說三道四，就讓我退學。」
「你——」俞仲軒上前一步，臉色難看，「你想讓俞家在外面抬不起頭來？」
俞仲謙搖了搖頭：「我只是想留在書院，跟先生學點真本事。」
俞仲軒深吸了一口氣，半晌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好，好得很。」
「你若是今日不回，從今往後，俞家族譜上，也沒你這個人的名字！」
話音一落，人群中頓時發出一陣驚呼。
逐出家族！！！
這是對一個讀書人最嚴厲的懲罰。
沒有了宗族的庇護，科考的路就斷了大半！
俞仲謙的臉色白了一瞬，但他很快咬緊了牙關。
俞仲謙的聲音有些難以抑制的顫抖，卻沒有退縮：「就算我逐出族譜，我也認了。」
「但書院，我不退！」
門廊里，韓舟也站了出來：「我也不退！」
秦問渠緊跟其後：「我也不退！」
「不退！」
「不退！」
一個接一個，幾十個少年走了出來，站到俞仲謙身後。
站在後面的周義辰見狀，只感覺腦中血液上涌，「蹭」的一聲，也跑到了俞仲謙身後。
「我也不回去！」
周明德還沒等說話，又是兩道身影奔了回去。
是張守益和孔修文。
「我們也不回！」
周文望見了，只感覺渾身顫抖，鼻頭有些發酸。
短短一月，他早已對這些學生有了一份感情。
如今見他們集體站出來，對抗宗族禮法。
心頭一時之間，百感交集。
一方面是感動，另一方面則是擔憂。
這個時代，敢於反抗宗族，固然有一份蓬勃的朝氣在。
可這也意味著，後路完全斷了。
他想說點什麼，可看了看李彥，見他仍是巋然不動。
強忍住心頭話，靜觀其變。
眾士紳見狀，臉色全都已經變了。
他們之前還不相信錢有禮說這李彥敗壞士風，教壞學生。
如今見族中子弟竟然敢反抗，立即明白這不是虛言。
「好好好！」張家老族長張守誠攥著念珠，看著張守益，「你也想被張家除名？」
張守益咬緊了嘴唇，卻是沒說話。
事已至此，各大家族只能認栽，若是再僵持下去，反而助長了那李彥的氣焰。
「我們走！」張守誠說完話，轉身就要離開。
眾鄉紳見狀，也是紛紛跟上。
「慢著！」
一直沒說話的陳紹元卻突然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