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造車與水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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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4章 造車與水泥!

  軍校開班儀式之後,諸般事務總算暫時告一段落。

  教材已付印,課程已排定,講師已就位,三百一十二名學員也正式進入了每日按表操課的節奏。

  辛鎮在軍營里盯了幾天,確認運轉基本順暢,方才將日常管理交給了曹平和幾位老教頭,自己重新回到了樞密院與三司之間兩頭點卯的當差日子。

  這一日上午,他在樞密院承旨司批完了幾件西北邊防的例行文書,用過午飯便徑直往三司衙門去了。

  度支判官的值房他已有好些日子沒正經坐過,案頭積壓的公文雖然副手已代為處理了大半,但有幾件事卻是必須他親自過問的。

  今日他便召了三個人來,御輦院的勾當公事、車營務的勾當公事,以及中車院的勾當公事。

  這三家機構,論品級都不高,論職權也算不上顯赫,卻恰好都在三司度支的管轄範圍之內,且都與車有關。

  辛鎮前些日子特意翻閱這幾家機構的收支狀況,當時便留了心,只是一直騰不出手來細究。

  今日總算有了空,他便讓吏員提前一日通知下去,將三位勾當公事一併召來。

  最先到的是御輦院的勾當公事,名叫沈方,四十來歲,面容清瘦,穿著一件洗得微微發白但熨燙得十分平整的青色官袍,舉手投足間透著一股老派工匠式的拘謹與恭謹。

  御輦院這地方,論名頭倒是響亮,專為關子造車乘輿輦,說出來是給官家辦事的,可實際上卻是個清水衙門中的清水衙門。

  沈方當了五年的勾當公事,每年經手的車輛不過十來乘,大多是按禮制為宮中更換幾輛舊輦,或是為某次大禮臨時趕製一乘新車,活計雖精,卻實在談不上什麼規模。

  緊隨其後進來的是車營務的勾當公事,姓周名安,五十出頭,膀大腰圓,麵皮黝黑粗糙,一看便是在工地上摸爬滾打慣了的。

  車營務名義上掌管全國官用物流車輛的製造與調配,聽著像是個頗有實權的衙門,實際上卻也是個半死不活的光景,最近幾年每年造車的數量不過數百輛,且大多是應各州各軍的調撥文書而造,造完之後按定額撥付,既不涉及買賣,也不產生利潤,純粹是個按任務運轉的生產作坊。

  最後進來的是中車院的勾當公事,姓鄭名朴,三十來歲,是三人中最年輕的一個。

  中車院是車營務的下屬生產機構,說白了就是實際造車的工坊。

  鄭朴管著幾百號工匠和幾十間工棚,看著攤子不小,可這幾年朝廷撥款一年比一年少,工匠們走的走散的散,還能正常開工的車間連一半都不到。

  辛縝讓三人落座,也不多寒暄,開門見山便讓他們一一匯報各自衙門的經營情況。

  沈方先開口,說的無非是御輦院今年造了幾乘輦、用了幾根楠木、花了多少撥款,帳目倒是清清楚楚,但每一頁都透著一個「窮」字。

  周安接著匯報,車營務去年共造車五百餘輛,以騾馬貨車為主,另有一部分輻重板車,全部按兵部和各路轉運使司的定額撥付,收支兩抵,勉強不虧。

  鄭朴最後開口,說中車院下轄十二間工棚,目前正常開工的只剩四間,其餘八間不是缺料就是缺人,工匠們只能領半俸,許多人都已自謀生路去了。

  辛縝聽完,心中大約有了數。

  這三家衙門的情況,跟他預料的大差不差,御輦院就是個皇家定製工坊,技術頂尖,卻不對外經營,全靠三司撥款維持,跟後世那些專為皇室服務的御用作坊如出一轍。

  而車營務與中車院呢,名義上是製造物流營運車輛的衙門,聽著像是應該面向市場賣車的,實際上卻仍然是一個封閉的體制內供應機構,每年按上級下達的任務指標生產,生產出來的車輛按定額調撥給各路衙門和軍中,沒有買賣,沒有利潤,沒有市場競爭,甚至連成本核算都不怎麼講究。

  造多造少、造好造壞,全看朝廷撥多少錢。

  這幾年朝廷財政吃緊,撥款一年比一年少,這三家衙門便只能逐年萎縮,成了個食之無味棄之可惜的雞肋架子。

  這大約就是後世開國初年的工業體系模樣,沒有商業化的軍工企業,完全靠任務來運轉,一旦上頭不怎麼撥錢了,企業就形同廢棄。

  辛縝合上沈方遞過來的帳冊,站起身來,攏了攏袍袖,對三人說道:「走,去看看。

  「」

  他先去了御輦院。


  御輦院的造車工坊坐落在皇城西北角的一處僻靜院落里,地方不大,門臉也不起眼,辛縝走進去的時候,沈方在前面引路,一邊走一邊搓著手,神情頗為忐忑。

  然而辛縝踏入工坊的那一刻,腳步便停住了。

  工坊里並沒有他預想中的灰塵滿地與蕭條破敗。

  恰恰相反,雖然地方不大,但收拾得極為整潔,鋸末刨花都歸攏在牆角的大木箱裡,工具分門別類地掛在牆上,每一把鑿子、每一柄刨刀都擦得鋁亮。

  幾名匠人正在工案前低頭作業,聽到腳步聲抬起頭來,見到沈方領著一位綠袍官員進來,紛紛放下手中的活計躬身行禮。

  辛縝擺了擺手示意他們繼續,目光卻被工坊正中那乘尚未完工的車輦牢牢吸引住了。

  那是一乘四輪朱漆輦車,車身不過一丈來長,卻每一處都透著令人嘆為觀止的巧思。

  辛縝走近前去,彎下腰細看。

  車身的朱漆足有七八層,漆面光滑如鏡,觸手溫潤。車轅上雕刻著纏枝牡丹紋,每一朵牡丹都有七八層花瓣,層層疊疊,細膩到了極致。車窗上嵌的不是尋常的紗絹,而是一種半透明的魚骨薄片,既透光又擋風,邊緣用極細的銀絲掐邊。

  他伸手輕輕碰了碰車座的扶手,那木料呈深褐色,紋理細膩密實,湊近去聞,還散發著一股淡淡的檀木清香。

  沈方見辛縝看得仔細,便在一旁小聲介紹:「這是去歲冬天接的活,給太廟大禮造的一乘禮輦。

  車身用的是嶺南鐵力木,車輪的輻條是老匠人一根一根手磨的,避震用的是銅簧,銅簧這法子是咱們御輦院的獨門手藝,外頭沒人會做,過坑窪路面時車身的晃動幅度極小。

  大人請看車輪,每個輪子有二十四根輻條,受力均勻得很,轉向時車軸底下的轉盤也是新改進過的,用了三層銅墊圈,轉起來靈活不說,響聲還極小。

  車座底下有暖道,冬天可以在車底放一個小炭盆,熱氣從暖道上來,整個車廂都是暖的,又不會有煙氣嗆人。

  夏天換成冰盆,便是一乘涼轎。」

  辛縝直起身來,心中已不僅僅是讚嘆。

  他原以為這個時代的造車技術不過爾爾,木頭輪子木頭軸,無非就是大車小車粗車細車的區別罷了。

  可眼前這乘輦車的工藝水準,完全顛覆了他的認知。

  避震用的是銅簧,轉向用的是多層銅墊圈,冬有暖道夏有冰道,窗嵌魚骨薄片,漆面七層打磨,這些設計,不是靠堆料堆出來的豪華,而是靠一代代匠人嘔心瀝血琢磨出來的巧思。

  論材質的科技含量,這當然是畜力時代的木頭車,與後世的汽車沒有可比性。

  但論設計的巧思與裝飾的精美,宋式美學那種極致的雅致,溫潤內斂、不事張揚卻處處考究到骨子裡的氣質,就算是後世的勞斯萊斯開到這間工坊里來,單就內飾格調而言,恐怕也得甘拜下風。

  辛縝在工坊里轉了一圈,又讓沈方把御輦院的設計圖紙搬出來給他看。

  沈方趕緊吩咐匠人從庫房裡抬出幾隻樟木大箱,打開來,裡面全是歷年積累下來的車輦圖樣。

  辛縝隨手翻開幾卷,越看越覺得眼花繚亂,有專供祭天用的六馬大輦,車頂飾有金鳳展翅,車身長達三丈。有供宮中后妃日常出行用的輕便小車,車廂僅容一人,卻設有摺疊妝檯和暗格。

  有供儀仗用的四輪鼓吹車,車身上可以站八個樂手。還有那傳說中用於大駕鹵薄的指南車和記里鼓車,內部齒輪結構複雜得讓辛縝看了半晌都沒完全看明白。

  他緩緩合上圖冊,抬起頭來,問沈方:「這些東西,就都塵封在這御輦院裡,永遠也不見天日?」

  沈方苦笑著攤了攤手:「辛判官,咱們御輦院就是給陛下造車乘的。

  可官家一人,就算加上宮中后妃、親王宗室,又能用得了多少車輛?每年能換幾乘舊車、添幾乘新車已是頂天了。

  這些圖紙、這些手藝,平日裡也就只能擱在庫房裡落灰。

  不瞞您說,院裡有幾位老師傅,做了一輩子的車輦,手藝好得不得了,可一年到頭也輪不上幾次動真格的機會,閒得發慌,只能做些小物件自己把玩。」

  辛縝點了點頭,什麼也沒說。

  他離開御輦院,又馬不停蹄地去了車營務和中車院。

  這邊的景象與御輦院大不相同,規模要大得多,中車院的工棚連綿好幾排,光是大車間就有十來間。


  然而,這規模帶來的反差也更加強烈。

  辛縝一路走過去,只見十二間工棚有四間完全閒置,門口的鎖鏈都鏽了。還有三間雖然開著門,卻只稀稀拉拉地坐了幾個工匠在打盹。

  正常開工的車間裡,活計倒是在干,但造的都是統一規格的騾馬貨車,式樣粗笨,用料普通,毫無講究可言。

  辛鎮注意到,中車院的名冊上寫著在編工匠六百餘人,可他目測此刻在工棚里幹活的最多不過二百出頭,剩下的人去哪裡了,不問也知,不是領了半俸在家閒待著,就是自己出去攬私活謀生了。

  一圈走下來,辛鎮基本上是摸清楚這三家企業的底子了。

  他在中車院一間空置的工棚里,就地拉了幾張條凳,讓三位勾當公事坐下,開始說自己的打算。

  「我要造車,」辛縝開門見山,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向民間賣車。」

  三個勾當公事齊齊吃了一驚,面面相覷。

  周安最先反應過來,皺眉道:「辛判官,車營務和中車院向來只管造車撥付各路衙門和軍中,從未向民間賣過車,這如何使得?」

  鄭朴也低聲附和:「是啊判官,咱們中車院造的這些貨車,雖說比民間的貨車要好上太多,但關鍵是造價很高,賣到民間去誰會買?市面上那些私營車坊,造出來的車極便宜,咱們怕是爭不過。」

  沈方更是瞪大了眼睛,聲音都有些發顫:「辛判官,御輦院就更不用說了,咱們是為官家服務的機構,造的是天子車乘,怎麼能把御輦院的手藝拿去給百姓造車?這————這不合適吧?」

  辛縝等他們都說完,方才笑了笑,不緊不慢地說道:「這些你們都不用管。

  本官已經與王計相說好了,你們這三家工廠都歸我管,隨便我怎麼折騰。

  官家那邊你們更不用擔心,便民煤廠與菜洞子的事你們應該都聽說過吧?現下每天給官家創造好幾萬貫的利潤,官家不知道多開心呢。

  王計相跟我說了,官家親口交代過,三司度支這些官營產業,只要辛縝有法子搞活,便放手讓他去搞。」

  三人互相看了一眼,都不說話了。

  便民煤廠和菜洞子的名頭,如今汴京城裡哪個不知道,連帶著辛縝會搞錢的名聲,在三司各衙門裡早就傳開了。

  既然王計相和官家都點了頭,他們還有什麼好擔心的。

  沉默片刻之後,沈方率先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試探,也帶著幾分隱隱的興奮:「辛判官,您打算怎麼做?」

  辛縝道:「我要御輦院設計三款商務車。」

  沈方微微一怔:「商務車?」

  「就是給有錢人出門談事做生意、走親訪友、遊玩踏青時乘坐的車。」

  辛縝解釋道,「款式要豪華,要舒適,要有面子。

  但三款車也要拉開檔次,低中高三種級別,讓普通大戶、豪商富賈以及權貴公卿,都有各自可選的車。」

  沈方皺了皺眉,有些遲疑:「辛判官,市面上私營車坊不少,汴京城裡光是有名有姓的大車坊就有七八家,他們常年做民間的買賣,經驗比我們多得多。

  我們御輦院從來沒做過這種面向民間的車,恐怕————造不過他們吧?」

  辛縝笑著搖了搖頭:「沈公事,你太小看御輦院了。

  市面那些私營車坊,論手藝,給你提鞋都不配。

  你方才領我看了那麼多東西,銅簧避震他們有嗎?暖道冰道他們有嗎?魚骨薄片窗他們有嗎?七層打磨朱漆他們有嗎?這些東西隨便拿出一樣來,都能把市面上最好的車比得像個粗胚。你擔心什麼?」

  他頓了頓,「當然,我們也不能把御輦院給官家造車的那一套原封不動地搬過去,那樣成本太高,誰也買不起,這三款車,要分級別來設計。

  低配款,車身為普通硬雜木,不上朱漆,罩一層耐磨的桐油即可。內設簡化,保留最基本的銅簧避震,布墊座椅,目標客戶是那些家底殷實但不算豪富的普通大戶人家。

  中配款,木料用好一檔的榆木或槐木,外罩兩層清漆,銅簧避震加厚,座椅用綢緞軟墊,車窗嵌薄紗,扶手雕簡單紋飾,內飾可選兩三種配色,目標客戶是那些日進斗金的大商賈、各路的豪紳地主。

  高配款,高配款才是我們真正的拳頭。」

  辛縝說到這裡,眼中帶了幾分笑意,聲音也壓低了些,仿佛在透露什麼了不得的商業機密:「高配款不批量生產,只接受定製。

  木材、漆色、內飾、紋樣、配飾,全部由客人自己選。

  但是,這三款車都要在車身上鑲嵌一塊銅質銘牌,刻上車主的姓氏堂號,再刻上一行小字,大宋御輦院造」。

  諸位,你們想一想,御輦院是什麼地方?是給官家造車乘的。

  這三代累世公卿、豪商巨賈、一方權貴們,出門辦事的車上鑲著這麼一塊銘牌,牌子上的落款是給天子造車的皇家御用作坊,那是什麼成色?那就好比他們坐的也是天子同款的車!

  這東西講白了,賣的不是車,是面子,是身份,是別處花多少錢都買不來的尊崇。」

  三人聽到這裡,已是倒吸涼氣。

  他們做了半輩子的工,管了半輩子的車,從沒有這樣想過問題。

  以往他們造車,想的只是尺寸對不對、未料好不好、能不能按時交差,從來沒有站在買主的角度去琢磨,有錢人到底想要什麼?辛縝這番分析,簡直像是給他們打開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門。

  周安和鄭朴還沒有完全回過神來,沈方卻已經兩眼放光,他畢竟是御輦院出身,對「皇家御用」這四個字的分量再清楚不過。

  他喃喃地重複了一遍:「御輦院造的————限量定製————獨一無二————」然後猛地一拍大腿,「辛判官,您是怎麼想出來的!」

  辛縝又道:「對了,高配款還得再加一條規矩,不是誰有錢就能買的。

  買主須得是有功名在身,或是有朝廷敕封的官身爵位,至少也得是地方上有名望的鄉紳耆老,由當地官府出具薦書,咱們才接他的單。

  沒有身份的暴發戶,錢再多也不賣。」

  這話一出,連沈方都愣了一下,但他旋即反應過來,眼中已是驚為天人的神色,這不在限制客戶,而是在抬高門檻,讓買到車的人覺得自己被選中了、被認可了,是與眾不同的人物。

  這種心理上的優越感,比車本身值錢得多!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造車,而是在經營身份。

  沈方深吸了一口氣,站起身來,向辛縝深深一揖:「辛判官,您就放心吧,設計就交給我們御輦院。

  十天,不,五天之內,下官就把三款車的圖樣送到您案頭。」

  辛縝點頭笑道:「很好。」

  然後他轉向周安與鄭朴二人,「周公事、鄭公事,你們二位也要做好準備。

  把那些廢棄的車間都收拾出來,該修繕的修繕,該打掃的打掃。

  賦閒在家的工匠,一個個都通知到,讓他們回來報到,按新規矩重新編組培訓。

  中車院這麼多人,這麼多車間,荒在那裡長草,太可惜了。

  你們回去之後打個請款札子上來,把修繕車間需要多少錢、召回工匠需要多少安家費、採購木料漆料需要多少本錢,一項一項列清楚。

  本官看過之後便給你們撥款,利利索索地把攤子支起來。」

  周安和鄭朴聞言,臉上露出了難以掩飾的喜色。

  車營務和中車院這些年都快揭不開鍋了,工匠們的半俸都拖欠了兩三個月,如今忽然天降甘霖,不但要重新開工,還要撥款,這可是他們做夢都不敢想的事。

  周安那雙粗糙的大手在膝蓋上搓了好幾下,聲音都有些發顫:「辛判官,此話當真?

  下官————下官回去就辦,今晚就擬札子!」

  沈方在一旁聽著,欲言又止了好幾次,終於還是沒忍住,輕聲道:「辛判官,那我們御輦院這邊————設計新車也需要開支,畫圖的紙墨、試製的小樣、工匠的加班錢————」

  辛縝笑道:「你們也打個札子上來,我給你們撥。」

  沈方聞言,那張拘謹清瘦的臉上頓時綻開了笑容,連聲應是。

  辛縝沒有再多停留,交代完諸事便帶著魯大離開了中車院。

  出得門來,初春的寒風迎面一撲,倒讓他精神一振。

  他想著方才那三位公事驚喜交加的神色,心裡卻微微有些發沉,這些人在各自的衙門裡熬了這麼多年,守著頂尖的手藝和偌大的工棚,卻被困在一套僵死的體制里動彈不得,連給工匠們發全俸都成了奢望。


  這還只是三個造車衙門而已。

  大宋朝里,像御輦院、車營務、中車院這樣被體制困住的官營工坊,怕是不下幾十處。

  辛縝走後,沈方、周安、鄭朴三人並未立即散去。

  三人在中車院那間空置的工棚里又多坐了一會兒,起初誰也不說話,只是互相看著,然後不知是誰先笑了一聲,便都笑了起來。

  那笑聲裡帶著幾分難以置信,又帶著幾分如釋重負的痛快。

  這些年來他們這三家衙門就像是被遺忘在皇城角落裡的舊物,日復一日地積灰,沒有人過問,沒有人關心,連他們自己都快忘了自己還有什麼用。

  可今天這位年輕的辛判官來了,不但看了他們的工坊,翻了他們的圖紙,還親口告訴他們,你們的手藝很好,你們的工棚還能轉起來,你們的日子還能重新紅火起來。

  這大概就是那種熬了太久之後忽然看到光的感覺。

  離開中車院後,辛鎮沒有回度支司,而是讓魯大驅車徑直往城西煤廠去了。

  煤廠如今是徐正在管事,辛鎮有一段日子沒來,正好順道看看生產狀況。

  徐正聽說辛縝來了,連忙從窯場那邊小跑著迎出來,一面用袖子擦著額頭的汗水,一面把辛縝往值房裡讓,又忙著招呼人徹茶。

  值房比辛填上次來時齊整了不少,牆上貼著煤餅產量的逐日表,桌上摞著近期的出貨帳冊。

  辛縝坐下來,簡單問了問煤廠近況。

  徐正一一稟報:煤餅日產量已穩定在一千二百萬個左右,新開的兩口煤窯也順利出了煤,元宵過後的需求略有回落但依然旺盛,倉庫里存貨充足。

  辛縝聽完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話鋒一轉,問道:「上次讓你們去勘探石灰岩,尋到了沒有?」

  徐正忙道:「尋到了!按您當時的吩咐,派了幾撥人去周邊各縣踏勘,登封縣、鞏縣、密縣都有大量露天的石灰石礦脈,儲量極大,開採也不難。

  屬下已經讓人采了幾車樣本回來,就堆在後院庫房裡,您要不要去看看?」

  辛縝點頭道:「很好。

  你馬上組織人手,在發現石灰石的地方就近建造燒石灰的窯爐。

  我要造一種新型的黏合材料,用來代替築城、修路、砌堤時用的糯米灰漿和石灰。」

  他說著從袖中取出一份摺疊得整整齊齊的紙箋,遞給了徐正。

  徐正雙手接過,展開來看,只見紙上用工整的小楷密密麻麻地寫著幾頁,石灰石與黏土按比例混合、經過高溫煅燒後磨成細粉、使用時按一定比例摻入砂石和水攪拌均勻,後面還詳細標註了原料配比、煅燒溫度和磨粉細度的要求。

  工藝原理和操作步驟寫得一清二楚。

  徐正看完之後,捧著那份配方的手竟然有些發抖。

  他抬起頭來,嘴巴張了好幾次才發出聲音:「辛承旨,這————這東西若是真能成,城牆不用糯米汁,堤壩不用捶灰漿,那能省下多少銀子!

  這東西太金貴了,這是無價之寶啊!下官不敢擔這個責,您還是找個最心腹的人來把持這個配方吧?

  下官只負責燒,配方交給別人來管。」

  辛縝笑了起來,擺了擺手,語氣輕描淡寫:「我信得過你。

  這東西你也不用過分緊張,泄露了就泄露了,沒事的。」

  徐正聽了這話,眼眶竟微微有些泛紅。

  辛縝說信得過他,這三個字從一個上官嘴裡說出來,他聽了半輩子還是頭一次。

  他什麼也沒再說,只是把那幾頁紙箋小心翼翼地折好,貼身收入懷中,然後站起身來,用一種鄭重其事到近乎肅穆的語氣說道:「承旨放心,下官一定會用性命去保護它,絕不讓它泄密。」

  辛縝看他那副視死如歸的模樣,心中暗暗嘆了口氣。

  他其實是真的覺得無所謂。

  水泥這東西的配方說起來就那麼幾個關鍵點,石灰石和黏土的比例、煅燒溫度、磨粉細度,一旦大規模生產,原料和成品的進出、窯爐的溫度曲線、工匠們的操作習慣,哪一樣能真正瞞得住人?

  更何況,這又不是什麼核武器,水泥這東西,擴散出去也是好事。

  若天下州縣都能用上水泥來修路築城、加固河堤,大宋的基建工程將會整體上一個台階,這裡面產生的綜合效益,遠比把配方鎖在柜子里要大得多。


  不過這些話他此刻也沒有必要跟徐正細說。

  徐正既把這配方視若至寶,反倒會更用心地去鑽研工藝、確保質量,這也不是壞事。

  辛縝又叮囑道:「你先組織人手把水泥試製出來。

  我給的這個配方只是個大概,石灰石和黏土的比例、煅燒的火候、磨粉的細度,這些關鍵節點我雖然都寫上了,但畢竟沒有親自燒過一窯。

  你回去之後,先搭個小窯按配方試著燒一窯出來看看,燒成了拿去砌一堵矮牆、鋪一小段路面,試試實際的牢固程度。

  不行就調配方,一窯一窯地試,不要怕試錯。」

  他頓了頓,又道:「另外,你手下那些老窯工,燒了一輩子石灰和炭,對火候和石料的脾性比誰都熟。

  你把配方給他們看了之後,讓他們也動動腦子,別只是照本宣科。

  研究方向就兩個,越來越堅固,凝固越來越快。

  誰能把這兩個指標提上去,我給他請賞。」

  徐正聽得連連點頭,心裡已經有了計較,煤廠里確實有幾個在石灰窯上熬了幾十年的老師傅,平日燒石灰時看看窯火的顏色就知道爐溫到了幾分,這些人的經驗若是能用到新配方的試製上來,比悶著頭自己瞎撞要強得多。

  他趕緊應道:「承旨放心,下官回去就安排。

  先搭個小窯試燒,把配方調穩了再放大。」

  然後他又問起一個實際的問題:「承旨,這燒石灰石的窯,按多少產量來籌備?」

  辛縝想了想,水泥這東西初期產量太小了根本不夠用,修一段城牆動輒就是幾萬塊城磚的灰漿,若是產量上不來,試製成功了也只能當擺設。

  他心算了一番,報了一個數字:「先按五萬石的量來籌備。」

  徐正嚇了一跳,嘴巴張了張,以為自己聽錯了。

  五萬石,那可不是五萬斤。

  宋制一石約合將近一百二十斤,五萬石便是五六百萬斤,折合後世將近三千噸。

  這個數字莫說是一座還在試驗階段的新窯,就是煤廠里已經穩定生產了大半年的煤餅,剛起步時也沒有鋪這麼大的攤子。

  他有些遲疑地開口道:「承旨,五萬石————這是不是太多了?光是建窯的磚石人工、

  採礦的民夫、運輸的騾馬大車,算下來可是一筆不小的數目。

  萬一試製不順利,這麼大的攤子砸在手裡————」

  「無妨。」

  辛縝打斷了他,語氣很篤定,「本錢的事你不用操心。

  我會親自跟官家說,這部分的投資就按煤廠正常的擴建投資來走帳。

  三司度支那邊我會打招呼,王計相也不會卡我們的款子。」

  徐正聽他這麼說,心裡踏實了大半。

  他雖然只是個管生產的吏員,但跟辛縝打交道這麼久,早已摸清了一件事,這位辛承旨說出口的話,至今還沒有落空過。

  既然他說能從官家那裡拿到錢,那就一定能拿到錢。

  徐正便不再猶豫,乾脆利落地應道:「是,下官明日就開始籌備。

  選址、備料、招募工匠一併推進,等您的撥款札子一到,立刻動工。」

  辛縝從煤廠出來的時候,天色已經偏暗了。

  正月的白晝本就短,夕陽的餘暉灑在城西郊外的荒田上,將枯黃的野草染成了金紅色。

  馬車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魯大坐在車轅上有一搭沒一搭地哼著西北小調,車聲轔轔,顛簸而單調。

  辛縝靠在車壁上閉目養神,心中卻在一件一件地盤著今天安排下去的事。

  御輦院的三款商務車,沈方誇下海口說五天內出圖樣,若圖樣如期出來,中車院的工棚修繕和工匠召回也差不多能同步啟動,最快一個月左右就能拿出第一批樣車。

  水泥的事周期要長一些,從建窯到試燒到配方定型,運氣好的話一兩個月能出第一批成品,運氣不好的話可能要反覆試錯好幾輪。

  不過他不急。

  這兩件事,哪一件都不是能一蹴而就的。

  商務車是衝著汴京城的富人市場去的,只要頭幾輛車造出來擺在御輦院的鋪面里,以「天子同款」這個招牌的分量,不愁沒人上門。


  水泥則是長遠布局,大宋的基建欠帳太多了,黃河大堤年年修年年潰,各州縣城牆多有傾頹,驛道坑窪不平晴通雨阻,哪一樣不需要大量的廉價建材來支撐?水泥若能順利量產,將來的用場多到數不過來。

  他睜開眼,掀開車簾往外看了看。

  天邊最後一線霞光正在暗下去,遠處汴京城牆的輪廓已亮起了星星點點的燈火。

  魯大回頭問了句「回府還是去衙門」,辛縝想了想,說回府。

  今晚他還要把貢舉策論再溫一遍,離鎖廳試的日子越來越近,這段時間雖然雜事纏身,但每日睡前至少一個時辰的書是雷打不動的。

  他沒有多餘的時間了。

  第二天中午,他才回到度支司值房還未來得及喝上一口熱茶,便聽見門外廊下傳來一陣熟悉的腳步聲,那步子輕而碎,落地卻極快,伴著佩玉相撞的細微脆響,不是張惟吉又是誰。

  辛縝抬起頭來,果然看見張惟吉那張白胖的臉從門邊探了進來,面上帶著三分急切七分笑意,一進門便道:「辛承旨,官家召您進宮呢。

  咱家跑了好幾個地方才尋著您,承旨司說您去了御輦院,御輦院說您去了煤廠,煤廠又說您剛走,這一圈兜下來,腿都要跑細了。」

  辛縝擱下茶盞,心中微微一動,面上卻不顯,只是笑著拱了拱手道:「有勞大伴,臣這就隨大伴入宮。」

  他一面走一面心中暗忖,自己這個六品小官,論品級在汴京城裡怕是要排到幾百名開外去,可論進宮的頻率,恐怕連那些宰執之下的大員都比不上。

  隔三差五便被官家召進宮去說話,這待遇若是落在旁人眼裡,不知要羨煞多少人,也不知要招來多少雙暗中打量的眼睛。

  不過他轉念一想,便也想通了,如今他在做的事情,說白了已經是在代替范仲淹、韓琦等人進行變法了。

  雖然朝堂上從來沒有貼出過什麼變法的告示,也沒有人在奏章里給眼下的種種舉措冠以新政之名,但他所做的每一件事,仔細拆開來看,哪一樁不是實實在在的變革?

  煤廠與菜洞子,表面上是給官家增加內藏庫收入的營生,可這兩項加在一起,如今每年給朝廷帶來的淨利已穩穩過了千萬貫。

  大宋歲入才多少?兩稅正賦、鹽鐵酒茶商稅統統加在一塊,也不過幾千萬貫。

  一千萬貫的純利,便是朝廷歲入的兩三成。

  這筆錢不用加稅、不用催科、不傷民力,靠著汴京城的市井消費和權貴富戶們自願掏的銀子,便源源不斷地流進了國庫。

  古往今來,哪一場變法能做到這個地步?

  後來王安石變法中的青苗法、市易法、免役法,哪一個不是雷聲大雨點小、推行起來雞飛狗跳?

  可他辛縝搞的這些東西,不聲不響,不爭不吵,站著就把銀子掙回來了。

  而那個城西的軍校,表面上不過是一處培訓基層武官的學堂,可趙禎親自去了一趟,親眼看到了那三百多人整齊如刀裁的隊列演練,親眼看到了他的天子門生們在晨光中向他行軍禮的模樣,趙禎心裡那顆強軍的種子想必便種下了。

  這比任何變法都更觸及大宋的根本。

  如今官家估計又聽到下面人匯報,說他又要造什麼商務車又要搞什麼水泥,一時忍不住,想把他叫進宮來當面問個清楚。

  辛縝想到這裡,心中倒也不慌,跟著張惟吉一路進了宮。

  垂拱殿裡,趙禎正坐在御案後批閱奏章,見到辛縝進來,便放下硃筆,面上露出了一貫溫和的笑容。

  辛縝行了禮,趙禎先是裝模作樣地問了幾句學習的情況,最近讀什麼書、策論準備得如何、經義還有什麼不明白的地方,辛鎮一一恭敬作答。

  趙禎又問了問工作忙不忙、身體吃不吃得消,辛縝也都客氣地回了。

  兩輪寒暄過後,趙禎果然按捺不住,將身子微微前傾,話鋒一轉便問道:「辛承旨,朕聽王計相說,你最近又要把御輦院、車營務和中車院都拉出來造車?還有什麼水泥,煤廠那邊的徐正遞上來的帳冊里,申請了一大筆款子投進這個水泥裡面。

  你給朕說說,這兩樁事是怎麼回事?」

  辛縝聞言,心中暗道了一聲果然,面上卻只是微微一笑,從容答道:「回陛下,造車的事,臣是這樣想的。

  臣平日出入汴京各處,見過不少大臣家中所用的車輛,也見過一些豪商富賈出門時乘坐的馬車。


  說實話,那些車無論是舒適度還是豪華程度,都不怎麼好,有的車連個像樣的避震都沒有,走幾步顛得人骨頭疼。有的車裝飾倒是堆了不少金銀,卻俗氣得緊,毫無章法。

  偏偏這樣的車,價錢還貴得離譜。

  臣便覺得,這其間大有商機可圖。」

  他頓了頓,見趙禎聽得很認真,便繼續說道:「於是臣與王計相商議了一番,想把三司旗下的御輦院、車營務以及中車院接過來,看看能不能用這三家的底子,造出幾款面向民間富戶的商務車來。

  這幾日前去考察了一趟,看了御輦院的工坊和設計圖紙,又看了中車院的工棚和工匠,覺得此事應當沒有太大問題。

  臣已讓御輦院那邊先出設計圖樣,等圖樣出來了,再仔細核算本錢和售價。

  若是能行,到時候再來向官家您正式請旨。

  沒想到王計相效率如此之高,竟是已經先跟您透了風聲。」

  趙禎聽罷笑了起來,擺了擺手道:「倒不是王計相嘴快,是朕瞧見了他們遞上來的單子,問了一嘴。

  朕叫你來也不是要盤問你什麼,朕是想問問,你這幾樁事有沒有什麼難處?

  若有的話,趁早說出來,朕直接給你解決了,省得你回頭又跑好幾趟。」

  辛縝心中一暖,拱手笑道:「陛下厚恩,臣感激不盡。

  目前還沒什麼定數,圖樣未出,本錢未算,不敢先跟陛下訴苦。

  等到時候真的有了困難,臣一定來請官家您伸出援手。」

  趙禎點頭笑道:「好,那到時候可不許瞞著。」

  他頓了頓,又將身子往前湊了湊,眼中多了幾分好奇的光芒,「那水泥又是怎麼回事?朕看徐正遞上來的帳冊,那數目可不小。

  什麼黏土加石灰石,燒一燒磨成粉,就能當糯米灰漿用?你給朕細細講講。」

  辛縝便正了正色,將水泥的原理用最淺顯的話解釋了一遍:「陛下可將水泥看作一種人造的石粉。

  將石灰石和黏土按一定比例磨碎了混在一起,放在窯里用高溫煅燒,燒出來的東西再磨成細粉,便是水泥。

  這東西用的時候只需摻上砂子和水,攪拌均勻了鋪在磚石之間,起初是軟的,過幾個時辰便會慢慢凝固,再過幾天便堅硬如石。

  比起築城修路時常用的糯米灰漿,水泥的成本要低廉得多,糯米畢竟是要吃的糧食,一石糯米要值多少錢?而石灰石漫山遍野都是,成本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趙禎聽得很仔細,頻頻點頭,但眉頭還沒有完全舒展。

  辛縝見狀,便又加了一層解釋:「陛下,水泥最要緊的用處還不是省錢,而是方便。

  糯米灰漿需要現熬現用,熬一鍋用一鍋,用不完就廢了。

  水泥卻是乾粉,可以裝在袋子裡運到天涯海角,什麼時候用什麼時候加水攪拌,不多不少,一點不浪費。

  而且水泥的凝固速度比糯米灰漿快得多,凝固之後的堅固程度也遠勝於糯米灰漿。

  關鍵是數量,糯米這些東西能有多少,但有了水泥這個東西可就不一樣了,只要需要,就可以大量開採,以後無論是建城池、鋪道路、修河堤、造房屋,都可以大批量地使用,工程的進度和質量的穩定性都會大大提升。」

  他見趙禎眼中已露出思索之色,便順勢將話題引向了更深一層:「陛下,臣還想跟您說一個詞,叫做基建。」

  「基建?」

  趙禎微微一怔。

  「便是基礎設施建設的簡稱。」

  辛鎮解釋道,「道路、橋樑、城池、河堤、碼頭、驛道,這些東西平日裡大家習以為常,覺得不過是些死物罷了。

  可實際上,它們是整個國家運轉的筋骨。

  道路暢通了,商人運貨就快,成本就低,貨物流通就旺。河堤堅固了,沿岸的農田便不怕洪水,糧食產量就穩。城池堅固了,邊境的百姓便住得安心,駐軍也不需要把大量的人力物力耗費在反覆修補城牆之上。

  這些好處加在一起,便是整個國家財富的增長,水泥這東西,便是讓基建能夠大規模鋪開的利器。」

  他說到這裡,略微停頓了一下,語氣又加重了幾分:「尤其是水利。

  陛下請想,大宋的黃河大堤年年修、年年潰,每年汛期都要調動數萬民夫上堤搶險,耗費的錢糧不計其數。


  若能用水泥來修築核心堤段,再配合傳統的夯土築堤之法,堤壩的堅固程度便會上一個大台階。

  還有南方的水網地帶,河渠密布,土地肥沃,但許多地方因為缺乏堅固的閘壩,旱時水放不進來,澇時水排不出去。

  若能用水泥在關鍵處修上幾座永久性的閘壩,那些地方的糧食產量,翻上一番都不是難事。」

  趙禎聽到這裡,身子已經不自覺地坐直了。

  他做了二十多年的皇帝,水利對於大宋意味著什麼,他比誰都清楚,每年汛期,黃河沿岸各州府的告急文書雪片般地飛進京來,他常常整夜整夜地睡不著覺。

  若是有什麼東西能讓堤壩修得更堅固些,那簡直比給他添十萬禁軍都更管用。

  他沉默了片刻,沉聲道:「如此說來,這水泥當真是神兵利器。

  辛承旨,那這秘方可得好生存好,用人也得挑最可靠的才行,萬萬不可流傳出去。」

  辛縝聞言,卻笑著搖了搖頭。

  他的語氣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早已想透了的事:「陛下,其實臣以為,這水泥的秘方,倒不必看得那麼緊。

  水泥雖然重要,但擴散開來,對大宋反而更加有利。」

  趙禎眉頭微微一皺,不解地看著他。

  辛縝便繼續解釋道:「陛下請想,水泥這個東西若是只在汴京生產、只供朝廷使用,那它的作用便極其有限,朝廷能修多少路?能築多少城?一年到頭,不過是幾個重點工程罷了。

  可若是水泥的製法傳到了各路各州,讓地方上的官府和富戶都能自己燒制、自己使用,那到時候,各路各州都會用它來修房子、修城池、修道路。

  這些基建一旦在各地同時鋪開,整個大宋的筋骨便會整體強壯起來。

  道路暢通了,商旅往來便快了,貨物運輸的成本便低了,各行各業的買賣都會隨之興盛。

  而道路越好,願意買馬車的人便越多,臣方才說的那三款商務車,恰好可以借著這股道路改善的東風,賣到更多更遠的地方去。」

  他略微停頓了一下,語氣中帶上了幾分篤定:「其實臣想出造車和水泥這兩樁事,本身便是一體的,它們可以相互促進。

  就如同當初臣先搞菜洞子,發現菜洞子需要在冬天大量燒煤來保持溫度,煤的成本居高不下,臣便索性自己弄一個煤廠,把煤的價格打下來,反過來又讓菜洞子的成本降了一大截。

  如今也是一樣,水泥修路,路好了車就賣得多。車賣得多了,拉貨拉人都方便了,水泥便能運到更遠的地方去用。

  這兩樁事放在一起做,才能彼此借力,越滾越大。」

  趙禎聽得連連點頭,臉上已有了豁然開朗的神色。

  但他終究是皇帝,坐在這張御座上看了二十多年與遼國、西夏的恩恩怨怨,心底那根警惕的弦不是說放就能放的。

  他沉吟了片刻,還是將那個繞不過去的擔憂問了出來:「話雖如此,可你想過沒有,若是這水泥的製法傳到了遼國、西夏,讓他們也用水泥來加固城池,那豈不是讓敵國的城防也變強了?到時候我們要攻城,豈不更加棘手?」

  辛縝點了點頭,坦然承認道:「陛下所慮,臣也想過了。

  水泥一旦大規模生產,流向四方,要想完全攔住不被敵國得了去,確實不太可能。

  但臣以為,不能因為怕敵國也變強,便自己放棄變得更強。

  這就好比當年契丹人從咱們這裡學會了冶鐵,學會了造弩機,他們的戰力確實是變強了,可大宋終究還是大宋。

  因為大宋有天下最完備的工匠體系,有最繁華的商業網絡,有最龐大的讀書人階層,這些東西加在一起,決定了同樣的技術落到我們手裡,發揮出來的作用一定會遠遠超過落到敵國手裡。」

  他見趙禎若有所思,便又加了一把火,語氣比方才更加堅定:「水泥也是一樣。

  遼國得了水泥,或許能加固幾座邊城。西夏得了水泥,或許能修幾段要塞城牆。

  可他們沒有我們這樣多的工匠,沒有我們這樣密的商路,沒有我們這樣大的基建需求,水泥在他們手裡,只是錦上添花。可在大宋手裡,卻是一場徹頭徹尾的脫胎換骨。

  陛下放心,這場競賽,優勢在我們這邊。」

  趙禎沉默了好一會兒。


  他端起茶盞,緩緩飲了一口,似乎是在把辛縝這番話從頭到尾再理一遍。

  然後他放下茶盞,臉上的表情已經放鬆了下來,點了點頭道:「你說得對。

  不能因為怕敵人變強,自己就不往前走了。

  也罷,既然你都想周全了,朕也不多操這份心了。

  只是有一件事,你那水泥試製出來之後,一定要讓朕親眼去看看。

  你在朕面前把它和成泥漿,砌幾塊磚給朕瞧瞧,朕才算真正放心。

  辛縝笑著應道:「陛下放心,等第一窯水泥試燒成功,臣一定頭一個請陛下去驗看。」

  趙禎滿意地點了點頭,擺了擺手示意辛縝可以退下了。

  辛縝行了禮,正欲退出殿去,趙禎忽又想起什麼似的,叫住了他,隨口問了一句:「對了,貢舉的事準備得如何?鎖廳試快到了吧?」

  辛縝躬身答道:「回陛下,這幾日便要考了。」

  趙禎點了點頭,也沒再多說什麼,只是道了聲「好好考」,便讓張惟吉送他出去。

  事實上接下來幾天,辛縝也確實沒有時間再去關注造車和水泥的進展了。

  鎖廳試近在眼前,他必須把全部精力都收回來,放到經義策論上去。

  今年的貢舉,說起來其實是有些倉促的。

  按大宋科舉的常例,貢舉從上一年的八月便開始了,八月的秋闈,也就是各州府舉行的解試,士子們在各自的本州應考,考中了便取得舉子資格,稱為「得解」。

  得解之後,舉子們便要在當年冬天或次年正月趕往汴京,參加二月的春闈,也就是禮部試。

  禮部試考中之後,還要在四月參加殿試,由天子親自主持,定出最終的進士名次。

  這是一個橫跨大半年、層層篩選的漫長流程,每一個環節都有固定的時間節點,士子們按部就班地走便是。

  可今年的情況卻有些特殊。

  去年陝西一帶宋夏戰事正酣,雖然宋軍連戰連捷、一路收復定難五州,但戰事畢竟牽扯了大量的精力和資源,沿途的驛道也多有阻斷,許多州府的秋闈因此被耽擱了,沒能如期舉行。

  朝廷權衡再三,最終決定今年這一科索性直接取消秋闈環節,不再另行組織州府試,而是將資格放寬,凡是上一屆參加過州府試且取得舉子資格、但在禮部試或殿試中未能錄中的考生,可以直接憑上一屆的資格來汴京參加今年的春闈。

  換句話說,今年的春闈是一場專門為往屆落第舉子舉辦的補考,算是朝廷在戰事未息之際勉力維持科舉制度運轉的一個折中之舉。

  眼下已到了正月底,各地舉子早已陸陸續續地湧入汴京。

  貢院附近的客棧家家爆滿,茶館酒樓里到處是三五成群、高談闊論的青衫士子,街頭巷尾也多了許多背著書篋行色匆匆的年輕人。

  汴京城的大書坊早就把歷科程文墨卷翻印了不知多少版,擺在鋪面最顯眼的位置,夥計們吆喝得嗓子都啞了。

  甚至連那些算命的、賣符的、兜售「狀元及第」吉祥物的商販,也都趁著這波科舉潮湧了出來,在貢院門前擺了一長溜的攤子,生意頗為興隆。

  而辛縝要參加的,卻還不是這場春闈本身。

  他先要參加的是一個叫做「鎖廳試」的資格考試,鎖廳試,顧名思義,乃是專為已有官身的人設置的科考場次,與普通舉子的省試不在同一個考場,試題也不相同,考官更是單獨委派。

  所謂「鎖廳」,指的是考試期間將考場所在的院落大門鎖閉,內外隔絕,以防舞。

  這個名目聽著比普通貢舉多了幾分森嚴之意,但千萬別以為它比普通貢舉簡單,恰恰相反,鎖廳試的選拔標準比普通省試更加嚴格。

  因為鎖廳試的考生本就已經是朝廷命官,等於是站在體制內參加選拔,考官們天然便帶著一種更加挑剔的眼光來看待這些有官身的人:你都已經入仕了,還要來跟我們搶進士出身,那你的水平自然要比那些白身士子高出一籌才說得過去。

  否則你憑什麼占這個名額?

  按照規矩,鎖廳試的考生首先需要通過一場資格考試,這場資格考試的內容與省試大致相同,經義、策論、詩賦,一個都不能少。

  資格考試通過了,才能取得正式參加鎖廳試的資格,進入別試所單獨考試。

  辛這幾天便是在最後衝刺這場資格考試。

  這幾日他暫時擱下了軍校、度支司和樞密院的一切事務,每日天不亮便起身,伏案溫習經義,默寫策論,一直到深夜。

  秋娘見他書房裡的燈常常亮到三更天,心疼得不行,變著法兒地給他燉湯補身子,又再三叮囑梨花等人不得發出任何聲響打擾他。

  這數月下來,辛縝越來越受重用,他這院子裡的婢女也好,魯大等人也罷,也盡皆安定了下來,盡心盡力做事,沒有一個敢懈怠的。

  所有人都知道,自家公子以後的前程會很遠大,而他們這些第一批跟著公子的人,就會是公子的班底,一定會受到重用的,因此沒有人會短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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