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山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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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2章 山長!

  元宵夜的熱鬧,對於辛縝而言不過是一個小小的插曲。

  宣德樓上的燈火、文武百官的矚目、那首《青玉案》引發的滿場震撼,在他踏出宣德樓的那一刻便已被他擱在了腦後。

  他甚至沒有多看一眼御街上那些還在狂歡的百姓,沒有多聽一句那些還在傳唱他詞句的歌伎曲聲。

  魯達趕著馬車穿過漸漸疏散的人潮,辛縝靠在車廂里,閉目養神,腦子裡已經在盤算明天軍校開課的各項事宜。

  第一批教材的刊印進度還要催一催,常安民那幾個老軍校的講稿還差最後兩頁沒審完,隊列訓練的場地也要再擴一擴。

  這些才是他眼下真正掛心的事。

  回到家中,梨花早已熬好了一碗醒酒湯等著他,秋娘也還沒睡,絮絮叨叨地問他宴上吃了什麼、有沒有喝酒、有沒有被風吹著。

  辛縝笑著應付了幾句,喝了湯,洗漱完畢,倒頭便睡。

  一夜無夢。

  第二天一大早,天色蒙蒙亮,辛縝便起了身。

  他換上那件石青色常服,連樞密院以及三司都不用去,官家體恤,元宵假期尚未結束,樞密院和三司都還在歇衙。

  若是在往常,他今日大約會被各種宴請邀約淹沒,但辛縝既沒有那個閒情逸緻,也沒有那個時間去應付那些迎來送往。

  他讓魯達套了車,徑直往軍校去了。

  之前他每日還得在承旨司和度支司之間來回點卯,上午在樞密院批閱文書,下午去三司核對帳目,中間還要抽空跑軍校,像個陀螺似的從早轉到晚。

  如今好了,元宵假期樞密院和三司都不開衙,他反倒可以一整日都泡在軍校里,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軍校的諸般事宜之中。

  這種可以心無旁騖地做一件事的感覺,對他來說甚至比放假還要舒服幾分。(唉,什麼時候我才能一天到晚的碼字啊)

  軍校的講堂里,常安民等幾位講師已經在等著了。

  辛縝挽起袖子,與眾人圍坐在長桌前,將最後幾頁講稿逐字逐句地過了一遍,又把陣型圖冊中幾處畫得不夠直觀的箭頭重新改過。

  曹平端了熱茶進來,一邊給眾人倒茶一邊稟報這幾日軍校的日常情況,說學員們這幾天已經按照新課表開始了隊列訓練,雖然才練了兩三天,但精神面貌已經明顯不一樣了,有幾個剛入營時還滿身散漫習氣的刺頭,現在也能在太陽底下站一個時辰的軍姿不動不搖了。

  辛鎮聽了,放下手中的筆,專門去操場上看了學員們的訓練。

  三百多名學員在晨曦中列隊,一個個挺胸抬頭,步伐雖然還不算整齊,但那股子不服輸的勁頭已經隱隱有了些模樣。

  辛縝站在操場邊上看了半響,難得地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而此刻的辛縝還不知道,他躲在軍校里埋頭苦幹的這一天裡,外面的汴京城已經因為他昨晚那首詞而掀起了滔天巨浪。

  《青玉案·元夕》經過一夜的發酵,到了第二天清晨,幾乎傳遍了整座汴京城。

  說幾乎其實都算是保守了,更準確的說法是,但凡在汴京城裡稍稍有些頭臉的人家,都已經知道了辛鎮這個名字。

  在此之前,辛縝雖然也做過不少大事,但那些事的傳播範圍終究是有限的。

  他在西北立下赫赫軍功,背後謀劃了反埋伏和誘敵深入,這些事屬於軍國機密,能知道的只有朝中最核心的那些大官重臣,普通人連邊都摸不著。

  後來他當了樞密副都承旨,消息也只局限在官場上有門路的京朝官圈子裡,尋常士紳連樞密院的門往哪開都不清楚。

  再後來他搞了菜洞子和煤廠,那些想要從中分一杯羹的商賈和有門路的權貴才打聽到了這位「辛承旨」的存在,但那也只是為了生意,並非真正關注他這個人,比如辛縝那個蠢貨大舅。

  可詩詞就完全不同了。

  大宋朝是什麼時代?

  是以文章華國、詩禮傳家的時代。

  在這個時代,一首好詩好詞的分量,所引來的關注是極為轟動的。

  文人墨客們聚在一起,最熱衷的事情就是評詩論文,一首佳作出來,馬上就會被口口相傳、爭相抄錄。

  而辛縝這首《青玉案》是什麼水平的作品?


  那是讓幾位翰林學士當場失態、讓歐陽修親自拉著他的手不放、讓滿堂飽學之士為之癲狂的千古絕唱!

  它不是一首普通的佳作,它是一首可以傳世的作品,是一首足以在一個時代里刻下印記的作品。

  這等情形,倒有幾分像後世,政治家做出了再大的政績、科學家取得了再大的突破,頂多也就是在各自的圈子裡被人知曉,普通百姓既不了解、也不太關心。

  可若是一個明星出了一部全民追捧的作品,那便是街頭巷尾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一夜之間紅透半邊天。

  辛縝雖然不是明星,但《青玉案》就是他的出圈之作。

  在這個以詩為主流、以詞為小道末流的時代,一首詞竟然能壓過滿場大臣精心準備的詩歌,讓所有人目瞪口呆,這本身就是一個極具傳播力的傳奇故事。

  而「出口成章」「即興口占」「讓西夏國相不敢動筆」這些戲劇性的細節,更是給這個故事披上了層層疊疊的傳奇色彩,讓每一個聽到的人都忍不住要再講給下一個人聽。

  人們在茶餘飯後津津樂道於宣德樓上的那場巔峰對決。

  西夏國相如何咄咄逼人,少年承旨如何從容應對,千古絕唱如何橫空出世,敵國漢奸如何面如死灰。

  每一個細節都被添油加醋,每一個轉折都被反覆渲染,傳到最後甚至有人開始繪聲繪色地描述張元當場吐血昏厥、李元昊拍案而起又頹然坐倒的場面。

  雖然這些純屬子虛烏有,但一點也不妨礙說書先生們把這些段子編進新的話本里,賺得滿堂喝彩。

  於是,汴京城裡那些消息靈通的大戶人家立即便起了心思。

  元宵節前後本就是各府爭奇鬥豔、大擺燈會的時候,哪一家的燈會辦得風光,哪一家在汴京城裡的面子就大。

  如今這首《青玉案》風頭正勁,若是能請到辛縝這位作者親自登門賞燈,那豈不是天大的體面?

  說出去,連翰林學士都要羨慕。

  你家的燈會再好,翰林學士固然尊貴,可《青玉案》的作者只有一個。

  若是辛縝能在燈會上再留下一首新作,那簡直就是光耀門楣、青史留名的美事。

  於是,雪片一般的邀請函從汴京城的四面八方飛向辛縝的小院。

  最先送來帖子的是潘樓街上的幾家大商號,措辭極盡恭敬,用灑金紅帖,說「久仰幸承旨少年英才,願備薄酒粗茶,恭請移駕賞燈」。

  緊接著是一些中等官宦人家,帖子上寫的是「仰慕高才,敢請賜教」,言語之間已是十分客氣。

  再然後是幾個有頭有臉的勛貴府邸,帖子用的是泥金箋,措辭雖然矜持些,但字裡行間那股子「務必賞光」的迫切卻已經藏不住了。

  秋娘在院子裡收帖子收得手忙腳亂。

  她本不識字,但架不住那些送帖子來的僕人一個比一個客氣,有的還捧著錦盒一同送來,說是「一點薄禮不成敬意」。

  秋娘不敢擅自做主,只好把帖子和禮物都堆在辛縝的書房裡,堆到後來,書房那張條桌上已經摞起了小山般的一堆。

  梨花被臨時叫來幫忙登記造冊,小丫頭認認真真地把每一份帖子的來處、送禮的內容都記下來,寫滿了兩大張紙也沒記完一半。

  辛縝自然不在家,他此刻正在軍校操場上跟常安民討論隊形變換的細節,壓根不知道自己的書房已經被請帖淹了。

  不過就算他知道了,大概也只是笑一笑,然後把所有帖子都交給秋娘統一回絕。

  可安樂郡王府就沒有這麼好運氣了。

  辛縝是安樂郡王妃與前夫所生之子這件事,在汴京城裡其實知道的人並不多。

  辛鎮平日裡從不以郡王府的人自居,他另立門戶住在自己的小院裡,官場上也是單靠自己打拼,極少提及這層關係。

  但汴京城裡總有一些手眼通天之輩,尤其是宗室圈子中的人一他們雖然大多不問政事,但在攀扯關係、打探消息這方面,卻有著旁人難以企及的敏銳嗅覺。

  《青玉案》一出,這些人略一打聽,便知道了辛鎮與安樂郡王府的關係,當下便如同嗅到了花蜜的蜂群一般,紛紛朝安樂郡王府涌去。

  安樂郡王趙惟吉這一日原本過得很是清閒。

  他雖是宗室郡王,但在宗室之中地位並不算頂尖的那種,平日裡既不理政事,也不結交權貴,日子過得平淡而自在。


  元宵假期,他本打算在府中安安穩穩地歇幾日,喝喝茶,賞賞自家院中的花燈,不與外間那些爭奇鬥豔的排場去湊熱鬧。

  誰料這一日從上午開始,府上的門房便接二連三地遞進來了拜帖。

  先是幾個素日裡並不怎麼走動的宗室旁支,然後是幾位他見了面都得主動行禮的老王爺,到最後,連幾位郡王、國公級別的人物都親自登門了。

  門房跑進跑出遞帖子,跑得額角都冒了汗,說是王府這條巷子外頭停滿了各府的馬車,好幾家的車轎子擠在巷口互不相讓,車夫們扯著嗓子互相叫罵,把整條巷子堵得水泄不通。

  趙惟吉一開始還以為是宗室之間例行的元宵走動,並沒有太在意。

  他換了身見客的袍子,來到正廳,便見幾位宗室郡王已經坐在廳中喝茶了,一見趙惟吉出來,幾個人同時站起身來,滿臉堆笑地拱手行禮,口中紛紛說道:「恭喜恭喜!安樂郡王真是好福氣啊!」

  趙惟吉被這陣仗弄得一頭霧水,還禮之後納悶道:「不知諸位兄長今日這般興師動眾,到底是喜從何來?」

  為首一位老郡王拄著龍頭拐杖,鬚髮皆白,在宗室中輩分頗高,平素里對趙惟吉這個不起眼的遠支郡王並不怎麼搭理,今日卻拉著趙惟吉的手,笑得臉上的皺紋都堆成了一朵菊花,親親熱熱地說道:「惟吉啊,你就不要藏著掖著了!

  你家裡那位辛承旨,昨晚在宣德樓上做了一首《青玉案》,把那西夏國相駁得面無人色,連幾位翰林學士都當場服了氣,說這首詞足以傳世!

  這等才俊,是你的兒子,你這做父親的,怎麼也不早說?

  也讓我們這些老傢伙早些知道,好替你高興高興不是?」

  趙惟吉聞言頓時苦笑。

  辛縝是他的繼子,這件事他自然不會忘,但辛縝平日裡極少登王府的門,母子之間雖然情分未減,但那孩子一直獨當一面,從不攀扯郡王府的半分關係。

  趙惟吉是個心寬的人,也不覺得有什麼不妥,反而很是欣賞這個繼子的骨氣。

  昨晚宣德樓上的元夕大宴他因病沒有參加,只讓王妃獨自去了,宴後王妃回來得晚,他也沒來得及細問,是以對昨晚發生的事情一無所知。

  如今被這位老王爺劈頭蓋臉地一通恭喜,他站在原地,張了張嘴,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忙讓人去後堂把王妃請出來問話。

  王妃出來後,見滿廳都是宗室中輩分極高的人物,也有些詫異。

  她昨夜回來得晚,本想與夫君說說宴上的事,但趙惟吉已經睡下,便沒打擾。

  此刻被問起,她才將昨晚辛縝在宣德樓上如何應對張元挑釁、如何當場口占《青玉案》的事大致說了一遍。

  趙惟吉聽完,又命人取了紙筆來,請王妃將那首詞默下來。

  王妃雖不是才女,但那首詞的句子她聽了便再也忘不了,提起筆來一字一句地默寫在紙上。

  幾位王爺雖然已經知道這首詞,但再次看到,依然覺得頗為享受,那位拄拐杖的老郡王拍著大腿連聲叫好,聲音洪亮得震得廳里的茶盞都微微作響。

  這邊剛把詞抄完,門房又跑進來通報,說又來了幾位王爺和國公,已經進了二門了。

  趙惟吉趕緊起身去迎,進來的這幾位分量更重,其中一位是趙禎的皇叔輩,論輩分是當今天子的親叔父,在宗室中說一不二,尋常連宗室聚會都懶得參加的。

  他今日卻破了例,親自登了安樂郡王府的門,一進門便朗聲笑道:「惟吉啊,你這可不對啊!家裡藏著這麼一個麒麟兒,怎麼從來不見你帶出來給咱們這些老傢伙瞧瞧?」

  趙惟吉慌忙請安讓座,心中卻是一陣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滋味。

  這些平日裡眼高於頂、連正眼都不一定瞧他一眼的宗室重臣,今日卻一個個笑容可掬、屈尊纖貴地擠在他的正廳里,嘴裡全是恭維讚美之詞。

  他趙惟吉在宗室中混了大半輩子,何曾有過這等風光體面?

  不過他心裡也很清楚,這風光不是衝著他來的,這些人的眼裡,看到的只有那個站在宣德樓上一詞驚天下的少年郎。

  正想著,又有一位郡王開了口,這位倒也不繞彎子,寒暄了幾句便直奔主題,笑眯眯地說道:「安樂郡王啊,老夫今日登門,一則是給你道喜,二則嘛—老夫家裡過兩日也要辦一場元宵燈會,規模雖不及宣德樓前的官辦燈會,但也算有幾分薄面,屆時想請你家那位辛承旨賞光蒞臨。


  若是方便的話,能否請郡王代為美言幾句,替老夫遞個話?」

  話說得客氣,但趙惟吉心裡明白,這可不是遞個話那麼簡單,是讓他這個做繼父的去幫人家拉人呢。

  他正斟酌著該如何回應,旁邊另一位王爺已經搶過了話頭,似笑非笑地說道:「老兄這話可就有點不厚道了,你家那個燈會年年辦,哪一年有什麼新花樣?

  倒是老夫府上今年特意從洛陽請了最好的燈匠,扎了一座六丈高的燈樓,若是辛承旨能來,說不定又是一首傳世佳作。

  這個面子,安樂郡王可得留給老夫。」

  「兩位兄長都別爭了,」第三位王爺笑著插進話來,這位是趙惟吉的堂兄,在宗室中素有老好人之名,說話總是慢條斯理,「我倒是有個不同的主意。」

  他轉頭看向趙惟吉,笑道:「惟吉啊,你家那位辛承旨,今年多大來著?可曾婚配?

  「」

  此言一出,正廳里的氣氛驟然變了。

  幾位原本還在爭論誰家燈會更有排面的王爺,像是同時被按下了暫停鍵,齊刷刷地將目光轉向了趙惟吉。

  那位拄著拐杖的老王爺眼睛一亮,拐杖往地上重重一頓,大聲道:「正是正是!老夫怎麼沒想到這一層!

  惟吉,老夫最小的孫女今年剛滿十五,模樣是沒得挑,性子也溫順,從小跟著她娘學女誡女則,德容言功樣樣不差。

  你若不嫌棄,老夫今日便做主,讓兩個小兒女見上一面,如何?」

  他話音未落,旁邊另一位國公便不幹了,當即反駁道:「老王爺這話說得太急了,哪有初次登門就說親的道理?

  人家辛承旨如今可是汴京城裡炙手可熱的人物,你這般急吼吼地塞孫女,也不怕把人嚇跑了。

  還是老夫來說,老夫家中有個外甥女,知書達理,琴棋書畫無一不精,與辛承旨正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先頭那位被搶了白的老王爺臉色便有些不悅了,冷哼一聲道:「老夫的孫女是正經宗室血脈,你那外甥女不過是外姓旁支,怎麼比?」

  「外姓怎麼了?」那位國公也來脾氣了,雙手往腰上一叉,「老夫那外甥女的父親也是正兒八經的進士出身,論書香門第,比宗室也不差什麼!再說了,辛承旨自己就是憑本事打出來的功名,你以為人家稀罕什麼宗室不宗室的名頭?」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地便爭了起來,都是宗室里有頭有臉的人物,年輕時也是一起混過的,如今為了一個還沒有影兒的相親之事,竟當著一屋子人面紅耳赤地理論起來。

  廳上其他人有的看熱鬧,有的暗自動著心思,有的則湊到趙惟吉身邊旁敲側擊,想從他嘴裡套出辛縝平日裡的喜好和行蹤。

  趙惟吉被眾人圍在中間,左邊一個拉著他袖子說自家女兒如何溫良賢淑,右邊一個拍著他肩膀說自家侄女如何才華橫溢,一時間竟是應接不暇,額角都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他這輩子在宗室中從沒有享受過這種被眾星捧月的待遇,此刻卻只覺得一個頭兩個大,心中暗暗叫苦。

  他連辛縝今天人在哪裡都不知道,又怎麼敢替他應承什麼相親之事?

  再說了,那孩子連郡王府的門都極少登,擺明了是不願意沾宗室的光,他這個繼父若是擅自替他安排了什麼相親,那不是自討沒趣嗎?

  王妃在一旁看著這一幕,臉上的表情也是精彩紛呈。

  她一方面為兒子長臉而驕傲,一方面也被這群突然冒出來的親家候選人弄得哭笑不得,忍不住用帕子掩著嘴,肩膀微微發顫,也不知是氣的還是笑的。

  趙惟吉終於忍不住了,他站起身來,雙手往下壓了壓,提高了幾分聲音道:「諸位王兄、國公,聽我一言!縝兒雖是我的兒子,但他早就另立門戶,公務又繁忙得很,連我這個父親也不知道他今日身在何處。

  諸位的美意,我一定代為轉達,至於他願不願意赴宴、願不願意見面,那都要看他自己的意思,我這個做父親的,實在不好替他做主。」

  他這番話說得客氣,卻也把態度擺得清楚,你們別找我,找我也沒用。

  可這話並沒有澆滅眾人的熱情。

  那位拄拐杖的老王爺當即表示,轉達就行,只要把話帶到,其他的讓年輕人自己去處。

  另外幾位也紛紛表示理解,但臨出門時又不約而同地留下了自家的帖子,有的還在帖子裡夾了女兒的花名帖,上面用工筆小楷寫著生辰八字和才藝特長,那架勢跟遞履歷表也沒什麼兩樣了。


  等好不容易把最後一位王爺送走,趙惟吉已經累得說不出話來了。

  他癱坐在椅子上,灌了半盞涼茶,才緩過一口氣來。

  他看著案上堆得滿滿當當的拜帖和花名帖,又看了看旁邊一臉無辜的王妃,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你說————縝兒今晚到底在不在家?」

  他沒頭沒腦地問了一句。

  王妃終於忍不住笑了出來,拿帕子擦了擦眼角,搖頭道:「你問我,我問誰去?」

  辛縝埋頭在軍營里,對外界的喧囂充耳不聞。

  秋娘派了梨花過來傳話,說院門口的請帖已經堆了將近一尺高,來送帖子的僕役和信使依舊絡繹不絕,有幾家甚至派了管家守在巷口,專等辛填回府便要當面呈帖。

  辛縝聽完,只是淡淡地擺了擺手,讓梨花回去告訴秋娘:一概婉拒,就說有公務在身,恕不能赴約。

  他原本就沒有打算在元宵假期里回城。

  如今各大豪門爭相邀請的陣仗一出,他就更不可能回去了。

  笑話,那些請帖背後的心思,他不用看也猜得到,無非是借著請客的名頭,想親眼看看這個在宣德樓上出了風頭的少年詞人究竟是何方神聖,若是能趁機攀上幾分交情,日後便多了一條門路。

  對別的官員來說,這或許是求之不得的好機會,元宵佳節的宴會,名流雲集,觥籌交錯之間,不知能結識多少人脈,鋪開多少關係網。

  大宋的官場上,人脈就是升遷的梯子,多一個朋友多一條路,這個道理誰都懂。

  但對辛縝來說,有些關係,不接觸反而比接觸要好。

  他現在的處境,與一般的六品京官截然不同。

  論頂層關係,他身後站著的已經不是一兩個人,而是一整條令人咋舌的陣容。

  官家趙禎對他的賞識,從煤廠到菜洞子,從西北軍功到如今委以軍校重任,一次次的實際差遣早已證明了這份信任的分量。

  韓琦是他的老上司兼叔父,在樞密院中處處為他鋪路,連軍校的經費和名額都是韓琦親自在中書幫他磨下來的。

  范仲淹是他的授業恩師,從慶州到汴京,從經義到為人處世,傾囊相授,視若己出。

  王堯臣是他的頂頭上司,三司衙門裡的大事小情,從不吝惜給他機會歷練,今晚上在宣德樓上的放肆大笑,更是當眾向所有人表明了這小子是我的人的態度。

  還有歐陽修這個文壇宗師,那晚在宣德樓上拉著他的手稱他是天生的文化種子,這句話從歐陽修嘴裡說出來,比任何人的舉薦都管用。

  有了這幾個人在背後,辛縝在朝中已經不需要再去刻意經營什麼人脈了。

  頂層的支持穩如磐石,中下層的關係網也足夠堅實,樞密院的官吏、三司的官吏,這些基本上都是十分得力的中下層。

  更何況,他心中清楚得很,自己將來要做的事情,絕不是小修小補的改良,而是一場徹頭徹尾的變革。

  當變革真正到來的那一天,文官集團中那些有識之士、志同道合的人,自然會站到他這一邊來,不是因為喝過幾頓酒、攀過幾分交情,而是因為他們認同變革本身。

  而那些反對變革的人、利益受損的人,也會毫不猶豫地成為他的敵人,屆時在酒桌上說過什麼漂亮話、遞過什麼名帖、攀過什麼遠房親戚,全都不作數。

  所以,與其把時間浪費在這些註定沒有意義的應酬上,不如把每一分精力都用在刀刃上。

  五六天的元宵假期,辛縝就全部泡在了軍營里。

  他的作息比在樞密院當值時還要嚴苛。

  每天天還沒亮,軍營里的起床號角一響,他便起身洗漱,換上那件在軍營里常穿的半舊便袍,與三百一十二名學員一同列隊晨練。

  卯時的寒風刀子似的刮在臉上,操場上凍硬的土地被幾百雙腳踩得咚咚作響,隊列跑步的呼號聲在空曠的冬日原野上遠遠傳開。

  辛縝跟在隊伍的末尾,步伐不快不慢,呼吸均勻,一圈又一圈,背上的便袍被汗水微微浸透,又被寒風迅速吹乾。

  晨練之後,他端著碗與學員們一起排隊打早飯,大鍋熬的粟米粥,切得厚薄不一的醃蘿蔔條,每人兩個雜麵蒸餅。另有一兩的肉乾。

  他尋個角落裡坐下,吃得跟學員們一樣快一樣乾淨,吃完把碗一擱,便徑直去講堂。


  上午的時光,他全部交給了講師們。

  教材的最後幾版校樣要逐頁核對,常安民老軍校負責的陣型圖冊,八種基本陣型的布陣圖、行進圖、接敵圖已經全部畫好,但圖上的箭頭標示出了幾處疏漏,辛縝趴在大案上與常安民一筆一筆地改。

  糧草輜重手冊改到了第五版,三位老後勤宿將已經精疲力竭,辛縝給他們了茶,說再熬一熬,等這一版校完就付印,幾位老吏員便又打起精神繼續埋頭苦幹。

  旗譜的圖樣倒是基本成型了,但還有幾個旗語的動作分解不夠直觀,辛縝便讓畫師當場改,改完了拿給門外站崗的衛兵看,衛兵看不懂就繼續改,一直改到衛兵一眼就能明白為止。

  下午若是天氣晴好,辛縝便會去操場上旁觀實戰演練。

  這幾天雖然還沒正式開戰術課,但幾位訓武官已經開始帶著學員們做一些基礎的對抗演練,紅藍兩方各執木刀木槍,在劃定的區域內互相攻防。

  辛縝也不多說話,只是背著手站在場邊看,偶爾低聲在隨身的小本上記幾筆,回頭再找帶隊的訓武官單獨交流。

  若是天氣不好,講堂里便會組織戰例推演,辛縝讓老軍校們把西北戰場上的真實戰例一個個拆開來,地形畫在黑板之上,兵力標註在兩側,讓學員們輪流上台扮演雙方的指揮官,做出各自的判斷和部署。

  推演完之後,老軍校再把自己的親身經歷講一遍,當時是怎麼判斷的,後來戰局是怎麼發展的,哪裡賭對了,哪裡犯了錯。

  學員們聽得入神,常常一堂推演課從午後一直延續到天黑,油燈點起來了還不肯散。

  至於晚上,辛縝便回到自己的值房裡,關上門,點亮兩盞油燈,開始溫習貢舉策論。

  鎖廳試的時間一天比一天近,他已經把本朝典章制度相關的部分翻來覆去啃了不下三遍,又把范仲淹給他圈定的幾十篇範文一篇篇地默寫、批註、重寫。

  他常常伏案到三更天,直到遠處傳來巡夜衛兵敲梆子的聲音,才擱下筆,揉了揉酸澀的眼睛,上榻睡去。

  如此幾天下來,成效倒也十分顯著。

  教材的最後一版校樣全部定稿,付印前的準備工作已經全部就緒,只等過完元宵假期便將書稿送往印坊開印。

  幾位講師連日的高強度工作雖然疲憊不堪,但看到那一摞摞整整齊齊的書稿,每個人臉上都帶著一種難以言說的滿足。

  而更讓辛縝在意的收穫,則是另一樁。

  三百一十二名學員,他當然沒有跟每一個人都熟到能叫出名字的程度,時間畢竟太短,學員人數又太多,他不可能在短短几天之內與每一個人都單獨深談。

  但學員們都認識他了。

  不僅認識他這個人,更知道他是誰。

  這位辛承旨向朝廷提出了創辦軍校的計劃,是他在韓樞相和范參政面前磨破了嘴皮子才爭取到三百多個名額,是他在樞密院的公文堆里一頁一頁地審批經費和物資,連他們現在用的被褥、吃的伙食、讀的教材,都是這位辛承旨一手統籌起來的。

  這些信息,當然不是辛縝自己去跟他們說的。

  他在軍營里從不當眾宣揚自己的功勞,因為沒有必要。

  學員中那些從西北選拔過來的,特別是那些親自參加過宋夏戰爭的,自然有話要說。

  這些人親身經歷過戰場上的生死搏殺,對好水川、定川寨這些戰役的每一個細節都記憶猶新。

  當年他們只知道跟著上司的命令走,只知道那一仗打得很順、那一仗贏得很漂亮,卻並不清楚背後到底是怎樣一番運籌帷幄。

  直到進了軍校,與其他人交流,聽說辛縝在西北所做的事情時候,他們才恍然大悟,原來當年那一仗背後,竟然是這個人在謀劃,原來那一場讓他們死裡逃生、大獲全勝的反埋伏,竟然是這個當時還不到弱冠之年的少年幕僚一手設計的!

  這種震撼,比任何刻意營造的權威都要來得深刻。

  參加過好水川之戰的學員,在聽到辛縝在好水川設計反埋伏策略的時候,這才恍然大悟,說當時原本是說要跟著任福將軍沿著好水川北上的時候,忽然怎麼就改變了計劃,連著在駐地里又準備了幾天,還覺得奇怪呢,現在才知道,原來是等候最佳伏擊時機呢!

  參加過定川寨之戰的學員,在食堂吃飯時圍坐一桌,把當年那一仗的親身經歷一五一十地講給其他沒有去西北的同袍聽,講完之後拍著桌子感嘆,道:「你們是不知道,當時我們所有人都以為中了埋伏,眼看就要全軍覆沒,結果天亮一看,被包了餃子的竟然是西夏人!我還不知道呢,原來那一仗的誘敵深入之計,就是辛承旨定的。」


  這些故事在學員中間口口相傳,幾天下來,辛縝的形象便在學員們心中徹底立了起來。

  他不是那種高高在上、只可遠觀的大人物。

  他每天跟他們一起出操,一起吃大鍋飯,一起在操場上吹冷風,偶爾還會停下來糾正一個學員的站姿步姿,語氣平和,沒有半分架子。

  可他同時又是那個在千里之外的戰場上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謀略奇才,是那個在宣德樓上出口成章、一夜之間讓整個汴京為之瘋狂的少年詞人,是那個親手為他們編教材、爭取名額、籌措經費的山長————雖沒有山長之名,卻有山長之實。

  這種平易近人與深不可測並存的反差,讓學員們在敬畏之餘又生出一種莫名的親近感。

  有很多學員開始主動往辛鎮面前湊。

  在食堂打飯時故意排在他身後,就為了能跟他說上兩句話。

  在操場上休息時假裝過來請教問題,實際上就是想讓他多看自己一眼。

  在推演課上爭著上台演練,因為只要表現得好,辛承旨便會開口點評幾句,那幾句點評在學員們看來便是無上的肯定。

  即便是那些性格內向、不善於表現自己的學員,雖然沒有湊到辛縝面前,但每次見到他時,也都會挺直腰板、恭恭敬敬地行一個標準的軍禮,目光中滿是發自內心的尊重。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學員們在私下裡稱呼辛縝時,已經不再用辛承旨這樣的官方稱謂,而是叫他山長。

  山長這個稱呼,本是指書院的主持者,是嶽麓書院、應天書院那些大儒的專屬尊稱。

  這些學員把軍校當成了一所書院,把辛縝當成了這所書院的山長,這不僅僅是一種尊重,更是一種認同,一種將他視作自己精神導師和引路人的歸屬感。

  辛縝第一次從曹平口中聽到這個稱呼時,微微一怔,隨即嘴角便浮起了一抹連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笑意。

  他心下十分高興。

  他最初對趙禎和韓琦、范仲淹等人陳述創辦軍校的理由時,說的是一套公開的、冠冕堂皇的話,就是利用這批從底層選拔上來的青年將領,逐步打破將門世家對軍隊的控制,從而加強朝廷對軍隊的直接掌控,為日後整頓冗兵、裁汰老弱、重建禁軍戰力打下基礎。

  這個理由當然是真的,也是他真心想要達成的目標之一。

  冗兵是大宋最深的積之一,一百多萬禁軍吃著空餉、占著編制,真正能拉上戰場的連一半都不到,這種局面必須改變,而改變的前提就是朝廷能夠真正控制軍隊,而不是被那些世代盤踞軍中的將門世家所綁架。

  但他真正的目的,從來就不止於此。

  他花了這麼多心血創辦這所軍校,親自編教材,親自選講師,親自跟學員們同吃同住同訓練,難道真的只是為了替朝廷培養一批能幹的基層軍官?

  不,他真正想要的,遠不止於此。

  他推動這所軍校,仿照的是後世黃埔軍校的模式。

  在這座軍營里,這三百一十二名學員不只是在學習怎麼打仗,他們還在建立一種超越上下級關係的情感紐帶。

  同鋪的學員之間是同甘共苦的同袍之情,講師與學員之間是傳道授業的師生之情,同一期的學員之間是同窗共讀的同學之情。

  這三種情感交織在一起,便會形成一種牢不可破的羈絆,一種在這個時代還從未被有意識地塑造過的新型的軍事利益集團。

  是的,他想要打造一個新的利益集團出來。

  隨著時間的推移,每一屆畢業生都會被派往各地禁軍中去任職,有人會去河北前線,有人會留在汴京禁軍,有人會派往南方各路巡檢。

  他們分散開來的時候,不過是幾百個低級軍官,微不足道。

  但他們之間會保持聯繫,會互相提攜,會在軍中的不同位置上遙相呼應。

  一年又一年,一屆又一屆,當軍校的畢業生遍布各路禁軍、當那些由同學情和師生情織成的網絡逐漸覆蓋整個大宋軍隊的時候,高級軍事領導的位置上將越來越多地出現同一個學校的出身。

  而辛鎮,作為這所軍校的創辦者、教材的編寫者、第一批學員的山長,天然就是這個集團的最高領袖。

  當然,這條路上最大的隱患是趙禎的態度。

  沒有一個皇帝會樂意見到軍隊中出現一個獨立於皇權之外的利益集團,更不會樂意見到某個人在軍隊中擁有超越皇權的影響力。


  辛縝對這一點心知肚明,因此他早就想好了應對之策,等軍校的運轉走上正軌之後,他會主動請趙禎擔任軍校的校長,讓每一屆畢業的學員都成為天子門生。

  到時候,這些學員對辛縝的感激和忠誠,在表面上會被天子門生這個身份所覆蓋,趙禎只會看到一群對他感恩戴德的青年將領,而不會察覺到這群青年將領背後還有一條更隱秘的紐帶。

  這樣一來,趙禎便不會懷疑,朝臣們也無話可說。

  但歸根結底,人心是掩蓋不住的。

  趙禎雖然只有三十四歲,但身體也不算康健,而且大宋的官家素來不是以長壽著稱的。

  而辛縝今年才十幾歲。

  十年之後,當這一批又一批的軍校畢業生在禁軍中生根發芽、爬到都監、鈐轄甚至更高的位置時,辛填也不過才二十幾歲,正值壯年。

  而到那時候,不管官面上誰是校長,在那些從這座軍營里走出來的將領們心中,真正的山長只有一個。

  而辛縝締造這個利益集團的原因,是因為他要做的是一場前所未有的革新。

  大宋立國以來,文官集團的勢力根深蒂固,地主士紳盤根錯節,整個國家的利益格局如同一塊澆築了百年的鐵板,堅不可摧。

  僅僅依靠文官集團內部的自我更新,是絕不可能撼動這塊鐵板的,歷史上范仲淹的慶曆新政已經證明過這一點。

  那些滿懷理想的改革派文臣,在沒有武力做後盾的情況下,面對既得利益集團的反撲,就像驚濤駭浪中的一葉扁舟,轉瞬便被吞噬殆盡。

  辛縝不是范仲淹。

  他不想做驚濤駭浪中的扁舟,他要做劈開驚濤駭浪的刀。

  軍隊,就是他淬鍊這把刀的熔爐。

  武將在大宋朝的地位素來低下,在文官面前連腰杆都挺不直,他們渴望提升地位、渴望得到尊重、渴望在朝堂上擁有自己的話語權。

  而辛縝要做的,就是把這些人團結在自己身邊,將他們凝聚成一股足以與整個文官利益集團抗衡的力量。

  當變革的大幕真正拉開之時,那些在朝堂上口若懸河的文官們會發現,他們的筆桿子,在槍桿子面前,終究是要低頭的。

  辛縝坐在值房裡,油燈的火苗在他眼眸中微微跳動。

  他擱下筆,將剛寫好的教材校樣放到一旁,目光掃過窗外操場上那幾排燈火通明的號舍。

  他知道,這條路一旦走下去,便再也無法回頭。

  這場革新註定不會溫和,註定要見血。

  歷史上慶曆新政只是在政策層面上做了一些調整,便遭到了鋪天蓋地的反撲,范仲淹、韓琦、富弼、歐陽修等人無一不被貶出京城,改革派幾乎全軍覆沒。

  後來的神宗、王安石變法、後續的哲宗章惇等的變法,基本上都遭到了鋪天蓋地的反撲,更是造就了北宋末幾十年的黨爭!

  而他辛鎮要動的,不只是政策,而是整個利益格局,是整個大宋立國以來從未有人敢碰的根基。

  屆時他將面對的,會是十倍於慶曆新政時的阻力,會是盤根錯節的世家大族的聯手反撲,會是無數明槍暗箭、陰謀構陷,甚至可能是一場你死我活的血腥廝殺。

  他吹滅了油燈,在黑暗中躺了下來,閉上眼,聽著遠處巡夜衛兵敲梆子的聲音,緩緩地深吸了一口氣。

  腥風血雨又如何?

  慶曆新政的失敗已經證明,溫和的改良走不通。

  不流血,這塊鐵板永遠不會被撬動。

  范仲淹、王安石等人的變法的失敗經驗,以及後世那位偉大教員的淳淳教誨,都在告訴他,革命不是請客吃飯,革命是要流血的!

  而他辛縝,早已做好了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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